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CITYLAB
舒塔纳·触猜蒙空(Shutana Chokchaimongkol)骑着摩托车在曼谷的车流中穿梭,正赶着送一单外卖,却撞上了一辆汽车。这场事故发生在2024年的圣诞节,导致他锁骨粉碎性骨折并出现脑出血,迫使他几个月无法工作。他无力偿还摩托车贷款,最终被赶出了公寓。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失去了多年来努力建立起来的稳定生活。
舒塔纳在高速公路下和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睡了几个月后,最终在一座公共公园落脚,在那里他听说了“安心之家”(Baan Im Jai)——一座由市政府运营的新型无家可归者收容所。他报名入住,希望重新开始生活。“流落街头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但来到这里后,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位50岁的男子说道,他正在收容所参加维修工培训课程,“生活正在好起来。”
舒塔纳的遭遇反映了世界各地普遍存在的一种现实: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一场事故、一场疾病或失去工作——就可能迅速毁掉一个人的生活,使其陷入无家可归的境地。在泰国,经济增长放缓和贫富差距扩大,让人们更难摆脱这种风险。
舒塔纳的故事让我们得以窥见,曼谷首次认真尝试借助“居住优先”模式解决无家可归问题,这种模式首先为人们提供稳定的住所,而不要求他们先找到工作、摆脱成瘾或接受心理健康治疗。住下来后,他们将获得技能培训和医疗保健等支持。

舒塔纳·触猜蒙空自3月起住在收容所,目前正在参加维修工培训课程。摄影:Mailee Osten-Tan for Bloomberg
曼谷正在检验,这种已在美国、加拿大、芬兰等富裕国家取得成功的模式,是否也能在中高收入经济体中奏效。随着东南亚其他快速发展的城市面临日益加剧的不平等、人口老龄化和移民压力,该举措或许可以为这些城市提供借鉴范本。
曼谷根据泰国的实际情况对这一模式进行了调整。该市没有依赖大量由政府出资的服务,而是主要通过合作机构和志愿者提供支持。鉴于泰国庞大的非正规劳动力群体和有限的福利体系,该项目特别侧重于帮助居民找工作。
名为“安心之家”的收容所于2月下旬正式启用,这是在一项规模有限的临时收容所计划上建立的,该计划2019年因资金短缺而关闭。这座三层建筑由曼谷市政府资助,目前入住了约50名男性和40名女性,还可以再容纳100人。迎宾牌上写着:“祝贺你们开启新生活。”下方悬挂着前住户的照片,配有简短说明,介绍他们的新工作。
收容所的入住门槛很低:住户必须年满18岁且能够生活自理。前两个月住宿免费;对于住得更久且有稳定工作的人,要求每天向储蓄账户存入50泰铢(约合1.50美元),为日后重新独立生活积累一笔资金。“这里的目的是提供一个过渡场所,让经历过挫折的人能够在此恢复元气,为人生的下一阶段做好准备,”负责监督该项目的曼谷副市长萨农·旺桑汶(Sanon Wangsrangboon)表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帮助人们重新融入社会,重新开始生活。”
萨农指出,这一过程需要重新思考如何为刚摆脱无家可归状态的人提供就业机会。许多人需要能立即获得报酬的工作,而另一些人则难以适应全职工作的日常节奏。“我们不能让人去适应工作,而是可能需要设计适合处于过渡期人群的工作,”他说。这可能意味着从每周工作两天、按日计酬开始,随后再过渡到正常工作时间和按月发薪。

一家临时理发店,“安心之家”的住户在这里学习理发。摄影:Mailee Osten-Tan for Bloomberg
曼谷已经与一些愿意重新思考传统就业模式的社会企业建立合作关系,其中包括“重新起步学院”(Restart Academy),该机构通过职业培训和就业帮助刑满释放人员重新融入社会,而周六开设的烹饪课是“安心之家”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重新起步学院”董事总经理喷蓬·马尼信(Phoemporn Maneesin)已帮助32名住户找到了工作,其中两人就在该学院运营的一家食堂工作。
另一家合作伙伴——从农场到餐桌的餐饮集团Tham Me——在其曼谷的餐厅、厨房和仓库中雇佣了15名住户,其中许多人已年过60,还有一些人则在该集团位于清迈的有机农场工作。
自3月初起住进“安心之家”以来,舒塔纳在维修工培训课程中学会了修理风扇和微波炉,还帮忙维修了收容所的管道,安装了水泵。他靠打零工赚取日薪,包括在一家陶瓷仓库装卸货物,同时也在等待全职工作机会。“我正在尽最大努力提升自己,把学到的东西用起来,”他说,“我希望能再次租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泰国最近一次全国单夜无家可归者统计是在2023年进行的,显示有2499人露宿街头,其中超过一半在曼谷。这相当于每10万居民中约有15人无家可归,相比之下,伦敦为23人,东京为4人。由于各国政府对无家可归现象的统计标准不一,甚至根本不进行统计,因此很难在东南亚地区进行可靠的比较。
泰国研究人员发现,失业是导致人们陷入无家可归境地的首要原因,其次是家庭破裂。

曼谷的Tham Me餐厅雇佣了“安心之家”的住户。摄影:Mailee Osten-Tan for Bloomberg
泰国面临的压力可能进一步加剧,与大多数东南亚国家相比,泰国的老龄化速度更快,经济增长复苏乏力。“谈到公平问题,无家可归者是最脆弱的群体。他们已经被所有的安全网排除在外,”朱拉隆功大学研究员阿努克·皮图克塔宁(Anuk Pitukthanin)说,他参与了2023年的无家可归者统计工作。他认为,实际露宿街头的人数可能是统计数字的三倍以上,“一旦发生某种经济冲击,就会有更多人流落街头。”
通过将住户与雇主、社会企业和志愿者联系起来,“安心之家”项目旨在营造一种社区归属感,这种归属感本身就能成为一道安全网。早期干预从经济角度来看也有意义。泰国健康促进基金会(Thai Health Promotion Foundation)2018年的一项研究估计,一名无家可归者每年因生产力损失给经济造成的成本至少为89000泰铢(约合2700美元),此外还有额外的医疗保健费用。
对曼谷官员而言,“安心之家”项目是一次考验:稳定的住房、基本医疗、就业支持以及即将推出的咨询服务,能否在无家可归现象根深蒂固之前帮助人们重新开始生活。这一做法已经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包括在5月举行的联合国论坛上。“这种综合提供服务的模式具有扩大规模和推广的潜力,”联合国人居署曼谷办公室主任斯里尼瓦萨·波普里(Srinivasa Popuri)表示。
“安心之家”项目的真正考验在于住户走出大门后会发生什么。每一个成功故事的背后,都有一位愿意不拘泥于个人处境、给予第二次机会的雇主。对于66岁的青猜·坤邦迪(Chingchai Khumpuangdee)来说,这就是他需要的一切。

青猜·坤邦迪在Tham Me餐厅的厨房里工作。摄影:Mailee Osten-Tan for Bloomberg
凌晨五点,曼谷早高峰的车流还没有涌上街头,青猜·坤邦迪就已经在Tham Me餐厅开始工作,为吃早餐的顾客煎鸡蛋。一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洗碗和帮忙打理厨房。这份工作虽然重复单调,但是规律的作息让他找回了缺少的安全感,自从20世纪90年代离婚以后,他就过上了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现在我有地方睡觉了,”今年4月搬进Tham Me餐厅宿舍的青猜说,房间就在工作地点楼上,“我有钱花,还有积蓄。这就足以让我感到幸福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立足之处。Tham Me餐厅的创始人皮切特·托尼提旺(PichechtTonitiwong)表示,一些住户在经历了多年的动荡生活后,难以适应工作:有些人拿到第一笔工资后会消失好几天,花钱去喝酒或赌博,等到钱花光了才重新出现。
尽管如此,他仍然愿意从“安心之家”招聘员工。“你必须不断给人机会,”皮切特说,“最终,你会找到一个准备好抓住机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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