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瞰见Lab ,作者:瞰见·大事无小事
国徽不是道具:MCN批量孵化“山寨村支书”,赚的是快钱,透支的是农民的希望
9月15日、16日,四川蒲江与湖北恩施接连发布立案通报。同一个时间窗口、同一部法、同一个口径——而被查的,只是镜头前的那个人。
蒲江先例罚单10,417.59元·主播月薪1万–1.5万元·《广告法》起罚20万元
国徽不是道具真头衔+假场景
EDITOR'S NOTE
编者按
本文事实与数据来自蒲江县、恩施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情况通报,南方日报/南方+、界面新闻调查报道,抖音电商安全与信任中心治理公告,人民网观点频道评论,以及《广告法》《国徽法》《国旗法》相关条文与公开行政处罚裁量标准。
一件白衬衣、一条领带,在胸口别上了国徽。桌子上面有几叠百元钞票。身后站着一群穿农村服装的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发言。
有人说,自己的孙子要上学、学费是找邻居借的,因此在直播间里销售“家里的宝贝”以偿还债务。主播接过了她手中的天麻,并且告诉她这是一道很好的药材汤料。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链接上架:每斤1200元。
播出半个小时之后,观看的人数就超过了1.5万人。
这并不是村口的传统年货市场,而是一场微信视频号直播间的活动。胸前佩戴着国徽的人不是村支书,他是一名职业主播,艺名叫做“村支书-大金”,隶属于湖北省恩施市的一个MCN公司。
一两天,两个省,同一部法
9月15日,四川省成都市蒲江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情况通报:经核查,李某某(女,31岁)并非村干部,为吸引关注、增加流量,使用“某某支书”等直播昵称、场景,虚构暗示村干部身份,开展直播带货,造成不良社会影响,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已依法立案调查。
9月16日,湖北省恩施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情况通报:注册地在恩施市的湖北天企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所涉4名主播运营的7个直播账号,使用“村支书”“村长”等昵称,虚拟“下乡”场景,吸引关注、增加流量,开展直播带货,涉嫌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相关规定,已对该公司及4名涉事主播依法立案调查。
两省、两市监局,在同一个时间段内适用同一部法、同一个口径。
这并不是两个人一时冲动做出的选择。这是一套可以照着做的做法。
二这条流水线,是从“头衔”那一环开工的
把“山寨村支书”看作是个人品德问题的话,就看不到其真实的样子了——这实际上就是一条流水线,有四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参与其中。

一条产线的四个环节:从头衔到收割,每一环都有人负责瞰见Lab制图
第一环:头衔。
蒲江那个并不是自己杜撰出来的。铁溪村党总支书记杨定坤向记者证实了上述情况,并且表示李某某并不是该村的村干部或者村支书,但是村集体企业为了帮助村民销售农产品与她建立了长久的合作关系,在此之下村党总支任命她为村党总支下设产业协会支部的支部书记。
恩施那边也是这样的。小李村长-李金金发布了一条视频来展示自己得到的聘书,即武汉市蔡甸区永利村村委会给李金梅颁发了“名誉村长”的荣誉证书。
第二环:脚本。
湖北天企盈是做电商直播的MCN公司。微信视频号认证的账号共有四个,“村支书-大金”之外还有“小李村长-腾飞”、“小李村长-玉儿”、“小李村长-木木”,另外还有“小李村长-李金金”、“小李村长-下乡”、“大金村长-下乡”等账号。
不同的账号由不同的主播来演绎,但是他们的服装、套路和商品都是一样的:一件白色的衬衣,有的挂着国徽,有的挂着国旗;开头都是自我介绍为基层工作者或者村企职工,并且进行公益销售;接下来就演起来——果子不好卖、老人要还债、给老乡补贴。
这些主播都是被雇佣来的。BOSS直聘上该企业一直都有主播、直播助理等岗位信息,月薪为一万元到一万五千元之间,“山货滋补”是工作内容之一。
第三环:认证。
“村支书-大金”是蓝V账号。但是根据南方+记者的调查结果来看,它所提交并获得认证的材料不是村支书的身份证明,而是湖北天企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企业认证。
平台章盖在了“这家公司是真的”上,并没有盖到“该村庄支书是真实的”。南方+记者采访该公司的负责人询问主播是否为村干部,得到的回答是:“我们都有证的,没有必要向你汇报。”
第四环:收割。
剧本走完,链接上架。每斤天麻1200元,半小时就有1.5万人围观。
但是买的这些东西却是这样子的:标榜来自云南腾冲边境的产品,包装上面没有任何生产日期和厂家信息,只有经销商的名字是“小金×××店铺”,而在销售页面上所列的生产厂家为云南阿涛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它的注册地址位于昆明中药材市场的批发市场,这家公司已于2026年8月底进行简易注销公告。
出了事故之后,连追责的责任人都已经离开现场了。
在四个步骤中,唯一能随时替换的部件就是站在镜头前面的人。
三最讽刺的一环:那些头衔,有真的一半
这就是伪造难于防范的地方。
李某某并不是村干部,并且也不是党员也不是铁溪村的人。蒲江县鹤山街道铁溪村75个党员干部公示栏上并没有她的名字。但是她手中有“支部书记”的头衔,是真正被组织任命过的,而这位村支书又对记者亲自证实了这一点。永利村里“名誉村长”的聘书也是真实的。
真实的头衔和虚假的情境组合在一起,这是目前最难以辨别的造假方式之一:
消费者所见并非“一位自称是书记的人”,而是和基层组织有关的人;平台看得是企业的证件齐全、手续完善;监管部门则认为这是一个身份确认需要多部门相互配合的地方。
而当事人在直播间里对外暗示的,是那个大得多的名分——村支书。她用真的那一半,借走了假的那一半的信用。
事情暴露之后就懂得怎样去解决了。记者试图联系李某某确认身份时被拉黑;第二天该用户的视频号名称由原来的“亚飞支书”改为现在的“亚飞点亮乡村”。9月16日早上她又修改了自己的昵称,并且主页上也不再出现任何商品信息了。她的解释是:“我改为支书后,觉得这个名字不妥,我又马上又改了。”而她那家注册资金100万元的成都鑫果甜鲜农业有限责任公司,注册地早已人去楼空,同址负责人说“我们早已搬走”。
一个能随时改名的账号,一家能随时搬走的公司,一条能随时换人的产线。台前的人,就是这条生产线中最不值钱,最容易被抛弃的一环。
四算一笔账:为什么只查台前主播,等于割韭菜叶子
看一下这两串数字。
蒲江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了。之前当地主播林某,自称为“林主任”、“某村助农推荐官”,佩戴着带有公章的工作证,并且捏造出“蒲江县发放优惠券”、“果子滞销烂在树上”、“拯救当地村民性命”的谎言,甚至宣称自己的直播是“不以营利为目的”,结果还是被依法处罚了10417.59元罚款——这也是《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施行之后,四川省开出的第一份罚单。
而天企盈给主播开的工资,是每月1万至1.5万元。
一次处罚的金额,抵不上一个演员一个月的薪水。被查处的部分是成本最小的部分,剧本还在、账号可以重新注册、招聘启事也没有下架。
同一种行为,并不是只有一部法律来规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广告不得使用或者变相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国歌、国徽。第57条则规定了责令停止发布广告,并且对广告主处以20万至100万之间的罚款,情节严重者还会被吊销营业执照;按公开的行政处罚裁量标准,即便属于“广告费用一万元以下或者没有广告费用”的较轻情形,起罚也是二十万元。

刻度一:罚单与月薪|刻度二:《广告法》起罚线瞰见Lab制图
《国徽法》第十三条也规定了国徽以及它的图案不能被用来做商标、获得专利外观设计以及做商业广告。《国旗法》第二十条也不允许国旗和国旗图案出现在商业广告当中。两部法律都有一个相同的例外条款,在庄严的重要场合下公民可以佩戴国徽徽章来表示自己对祖国的热爱之情。直播间里的“1200元一斤”讨价还价,并不包括在其中。
这几条门槛要比“虚假宣传”高得多,“虚假宣传”要被认定为对消费者造成了误导,但是国旗、国徽在商业广告中使用则是被明令禁止的行为,用到了就是违规。
要说明的是,个案是否适用、怎样认定的问题,最后还是要看监管机构依照实际情况来决定,我自己这里不进行结论性的判断。但一条流水线算账的时候,一千零四百块和二十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经营参数。
规则已经预先设定好了。那么问题就在于,它有没有被用在这条产线真正的受益者身上。
五真正的账单:信任是存量,造假是挤兑
消费者在助农直播间下单购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农产品。
根据商务部数据,2025年全国农村网络零售额增长6.7%,农产品网络零售额增长9.9%。盘子越大,“支书”二字就越珍贵——因为它们象征着基层组织的公信力,是消费者愿意为了善意而多付出一些代价的理由。
造假者的利益就是迅速得到一笔钱。剩下的就是损失了。
这笔费用并不是全部由他们来支付的。蒲江那一次,当地官方人士透露带货总金额约几百元。几百元的下单,换来的是“支书”两个字在当地直播间里的贬值。
更加糟糕的就是“狼来了”。真正的支书一旦坐到了直播间的座位上,就会受到质疑。他们的语言不是很精妙,在镜头前也会很笨拙,但是这些流量本来应该成为老乡生计的杠杆。
人民锐评写得很直接:虚假人设泛滥,把公共信用拿来做流量买卖,势必会伤害那些踏实做助农直播的基层干部。而真正亟待帮扶的农户,会淹没在真假难辨的流量喧嚣里。
农民需要的是订单而不是同情。当同情被大批量地制造出来之后,订单就不再流向真正需要它的人,这就是“透支希望”四字的真实意义所在。
六半个月前刚立规,这次能不能打到幕后
可以把时间轴放在一起观看。
2026年8月7日,抖音电商安全与信任中心发布了治理公告,对蹭用村干部身份进行营销带货的行为进行专项治理:第一批次重置了3322个违规账号昵称(账号没有被注销),一共清退了41个利用特殊身份或者卖惨等方式违规营销的达人账号,并且处理了1140场直播间。另外一种比较隐蔽的方式就是使用AI工具生成“模型果”的图片来代替真实的商品展示。
2026年9月1日,《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开始实施,对MCN机构设置了11条行为红线,包括炮制话题、打造虚假人设、制造热点等。
2026年9月15日、16日,蒲江和恩施先后立案。
也就是说,这次立案发生在新规施行半个月之后。工具其实已经换代了。

从平台自查到两地监管立案,新规施行15天后第一张通报落地瞰见Lab制图
人民锐评给出的落点很明确:对于此类行为,既要处罚造假账号,也要顺藤摸瓜锁定背后的MCN机构,提高惩戒力度。
这就成为此次治理真正的分水岭。把罚单开到演员身上,这个生意明天就可以再找一个新人;而将罚单下达给策划脚本、统一服装、批量开号等机构,则是第一次让剧本与设备成为风险因素。
台前的人已经不缺了。缺少的是可以让幕后不敢开工的一张单子。
七结语
国徽并不是一种道具,“助农”也不能成为一个人设。
这条生产线中最昂贵的东西,并不是售价为一千二百块钱一斤的天麻,而是“支书”这两个字。它是经过几年时间的努力才实现的,是真正的党支部书记去田间地头、解决邻居纠纷、蹲点调研所获得的成功经验。
消费者冲着这份信任下的单,不该养肥一条按月薪招演员的流水线。
数据来源·SOURCES
1.蒲江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情况通报(2026-09-15)、恩施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情况通报(2026-09-16):官方发布。2.湖北天企盈公司账号、货源与招聘情况:南方日报/南方+、界面新闻等2026-09报道。3.抖音电商安全与信任中心治理公告(2026-08-07):平台官方发布。4.人民锐评《谁在导演假“支书”直播带货》(2026-09-17):人民网观点频道。5.法律依据:《广告法》第九条、第五十七条;《国徽法》第十条、第十三条;《国旗法》第二十条。6.农村网络零售数据:商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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