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资本不熬夜 ,作者:不熬夜研究院
理想刚刚换掉电池供应商,还没等到新电池完成产能爬坡,消费者的反弹就先一步到来。
9月,一位河南消费者花5000元锁定了一辆售价50.98万元的新款理想MEGA。后来得知这辆车搭载的已经不是宁德时代电池,她决定退订,并要求退还5000元定金。
理想没有同意,理由也很简单。理想官方已经公告,9月7日当天15点以后锁单的新一代MEGA,将从宁德时代5C三元锂电池切换至理想自研5C三元锂电池。后者由理想负责电芯、Pack和BMS体系研发,电芯交由合作伙伴制造。
消费者不愿接受这个变化,双方因为一块电池,把一笔50万元的汽车订单推到了媒体面前。协商未果后,消费者找到河南经济报旗下“小莉帮忙”介入协调。
这场围绕电池的争议,正在出现车企没有预料到的一面。
理想郑州工作人员解释称,“电池品牌不算核心卖点,不知道用户在意。”截至报道时,双方仍在协商。
单看这次纷争,不难理解双方的立场。车企认为,消费者买的是理想,不是宁德时代。整车的性能、质量和售后,也都应该由理想负责。
但市场给出的反馈,和车企想的不太一样。
尼尔森IQ近期发布的《2026年全球新能源车消费者研究报告》,经上观新闻等媒体转述,在中国消费者的购车因素中,动力电池权重达到13.8%,仅次于整车安全;37.1%的中国受访者表示,如果看中的车型没有搭载宁德时代电池,会放弃购买。
原本藏在汽车底盘里的供应商,开始走到消费者的决策桌上。一辆车换掉谁家的电池,甚至可能影响消费者还愿不愿意买。
反观宁德时代,正在替整车品牌提供信用担保。
这里的担保,当然不是合同意义上的担保。而是当消费者面对一辆四五十万元的新能源车,看不懂电芯、测不了寿命、算不清衰减时,他们需要一个更简单的判断标准。“宁德时代”四个字,正在承担这个功能。
这也把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推到了车企面前。
当一辆50万元的车,还需要供应商帮它证明自己,车企自己的品牌到底值多少钱?
01
50万的车,信用被拆到了零部件
传统汽车行业有一条运行多年的规则。
整车厂更希望把供应商藏在背后。消费者买奔驰,不会先问ESP是谁生产的;买丰田,也很少有人在签合同前,还要先问清楚车上的某个控制器是谁供的。
原因不是零部件不重要,而是汽车品牌承担了整辆车的信用。车企负责选择供应商、验证零部件、完成匹配,最后用自己的车标告诉消费者: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但新能源汽车出现以后,正在改变这套关系。
电池、辅助驾驶芯片、智驾方案开始在发布会中被整车厂单独点名。这就导致一辆车不再只有一个品牌,车标下面,还挂着一张看不见的供应商名单。
宁德时代尤其特殊。电池价格高,使用周期长,又与续航、充电、安全、衰减和二手残值关联。偏偏这些指标,很难在试驾半小时里验证。
座椅舒不舒服,坐一下就知道。加速够不够,可以踩一脚。但一块电池十万公里以后还剩多少容量,几年后的快充表现怎么样,消费者在付款那一天都没有答案。
信息不对称越大,消费者越需要一个替代指标,而宁德时代在过去几年的营销深入人心,并变成了用户衡量电车品牌好坏的标准。
这套商业逻辑并不新奇。
早在1991年,英特尔推出“Intel Inside”。在那之前,大多数消费者不知道电脑里是哪家的处理器。英特尔后来通过与整机厂联合营销,把一个藏在机箱里的芯片变成购买电脑时可以识别的品牌。英特尔自己把这套方法称为“Ingredient Branding”,也就是成分品牌。
宁德时代正在走一条相似的路。今年5月,它甚至上线了“在供车型查询”,消费者可以直接输入车型,查询一辆车是不是使用宁德时代电池。过去藏在工信部申报目录里的供应链信息,被供应商主动搬到了消费者面前。
所以看下来,理想工作人员说电池品牌不是核心卖点,和消费者坚持要宁德时代,并不矛盾。
车企谈的是产品责任,消费者买的是风险确定性。双方理解的消费逻辑,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尤其当消费者难以判断一辆车到底值不值50万元时,就先看这辆车的几项最贵零部件。几个核心部件的名字,最后拼成了消费者对整辆车的判断。如果不是,这个品牌的价值也会被打上问号。
作为整车成本最高的核心部件之一,宁德时代由此卖出的也不再只是一块电池,它的名字本身已经参与定价。
02
电池上桌,抢走了整车的C位
理想不是唯一一家发现问题的车企,只是它动手得更早。
过去几年,宁德时代、华为、英伟达这些供应商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汽车发布会、海报和销售话术里。原本属于供应链的信息,被车企主动搬到了消费者面前。
PPT做得很丰富,大企业背书让品牌更热销,但本质都在借用别人的品牌,帮助自己建立用户心智。
过去几年,新能源汽车经历闭眼狂奔的时代。一家车企证明自己的电池安全,需要几年数据;要证明智驾能力,需要研发和路测;要证明芯片算力,又需要解释一套消费者并不熟悉的技术指标。
当时间不够用的时候,把“宁德时代”“华为”“英伟达”几个名字写上去,很多解释都可以省掉。因为供应商在替车企证明产品很好。
这套办法在新能源汽车起步阶段很好用。新品牌缺历史、缺用户积累,也缺一套已经被市场验证的技术体系,借成熟供应商的名字,可以缩短消费者建立信任的时间。
麻烦也此开始。当消费者开始因为“宁德时代电池”购买一辆车,宁德时代就不再只是供应商;当消费者因为“华为智驾”选择一款车型,智驾也不再只是配置。
车企借来的品牌,开始拥有自己的消费者。于是,一场围绕产品定义权的争夺出现了。
一位汽车行业从业者告诉《资本不熬夜》,现在整车厂与电池企业之间正在私底下较劲夺权,车企希望把产品定义权往自己手里收,但是电池供应商不愿意轻易交出。除非开价够高、诚意够足。
过去,电池企业先做出一块什么样的电池,车企再根据现有产品选择。现在强势的车企正在改变这个逻辑。先决定自己要造一辆什么样的车,再要求供应链做出一块什么样的电池。
这个顺序的变化,看起来只是甲乙双方谁先提需求,背后改变的却是产业链里谁定义产品。
一辆车需要多少续航、充电做到多快、整车重量控制在多少、底盘能给电池留下多少空间、性能怎么释放、安全冗余做到什么程度、成本压在哪里,包括整车电子电气架构如何匹配。这些问题首先属于整车,而不是电池。
如果电池先被定义,车企就只能围着电池做车;如果汽车先被定义,电池就要围着汽车重新设计。这才是车企想甩开宁德时代的根本原因,不只关乎利润,而是要掌握主动权。
理想的动作最能说明这个变化。
理想从2020年开始布局电池研发。到今年,它已经开始把自研体系推向更多车型。理想也明确表示,无论电池来自宁德时代、欣旺达还是自研体系,底层产品定义、技术标准和质量管控都要由理想主导,希望消费者最终认的是“理想标准”。
理想并没有打算把所有事情都自己干。工厂交给合作伙伴,电芯交给供应商制造,产能也可以来自外部。
小米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9月4日,小米与中创新航、欣旺达围绕“龙甲电池”宣布战略合作。按照公开的合作分工,小米负责产品定义,主导电池包设计开发,参与电芯设计开发,并承担全流程质量管控;供应商继续提供电芯研发和制造能力。小米汽车副总裁黄振宇甚至直接把双方关系概括为,供应商能力与“小米的整车定义能力”形成互补。
为了证明没有宁德时代,自己研发的电池也有保障,小米还推出“龙甲电池安心保障计划”:凡因原厂动力电池质量问题导致自燃并达到报废条件,可补偿同等配置新车;针对符合条件的碰撞起火,也提供相应保障。
过去,比亚迪长期把电池、电机、电控放在集团体系内;现在理想、小米开始把产品定义和研发往前伸;未来也会有更多车企也在通过多供应商、自研以及联合开发重新划分与电池厂之间的边界。
它们最终解决的是同一件事情。一家车企要卖自己的产品,而不是供应商的名单。
早期新能源汽车需要背书的时候,供应商给过车企一条捷径。但捷径走得越久,代价也越清楚。现在车企选择站回供应链前面。
03
一块电池背后,23亿元的风险
当车企站到供应链前面以后,还有一笔账很少出现在发布会里。
电池出了问题,到底找谁赔?
吉利已经为这件事和供应商打过一场官司。2024年12月,极氪开始针对001 WE86车型开展电池健康度检测。部分长里程车辆被发现存在充电速度变慢、电池容量衰减曲线异常等情况,极氪随后为符合条件的用户免费更换电池包。
一年后,售后问题变成了一张23亿元的诉状。
2025年12月,吉利系旗下威睿电动把欣旺达动力告上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威睿提出,欣旺达动力在2021年6月至2023年12月期间交付的部分电芯存在质量问题,并据此提出23.14亿元赔偿请求。这些电芯对应的主要车型之一,就是极氪001 WE86。
官司纠缠很久,但庭审只打了一个多月。今年2月6日,欣旺达公告称双方已经签署《和解协议》,欣旺达动力向威睿支付6.08亿元,分五年结清。2025年底之后继续发生的相关费用,双方也要按照协议约定比例分担。
三天后,召回公告来了。理由是部分车辆高压动力电池存在部件制造一致性问题,长期使用后内阻可能异常升高,部分电池性能可能下降,极端情况下存在热失控风险。
解决办法也很直接:检查、远程诊断,尚未更换的车辆免费更换动力电池总成。
一块藏在车底的电池,最后串起了用户换包、供应商索赔、法院诉讼和3.8万辆召回。
但这笔账到底给吉利造成了多少损失,公开信息目前算不出来。但这场官司留下的不是一个23亿元的答案,而是一张没有算完的账单。
当车企把电池定义权往自己手里收,质量责任也会跟着往自己身上走。
电芯可能是供应商生产的,Pack可能由另一家公司负责,BMS和整车控制又掌握在车企手里。平时这些公司一起造一块电池。可出了问题,大家都在拼命证明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这一段。
一次质量问题,消费者面对的是整车品牌;车企面对的,却是一整张供应链责任表。
类似的账,全球车企早就算过。2021年,通用汽车因为LG供应的电池模块制造缺陷扩大召回雪佛兰Bolt EV和EUV。通用为相关召回计提高达20亿美元费用,随后与LG达成协议,由LG补偿约19亿美元。
现代汽车也面临过电池召回问题。2021年,现代因为潜在电池起火风险,在全球召回约8.2万辆Kona EV、IONIQ EV及电动巴士并更换电池系统。LG新能源后来披露,电池系统更换成本估计约1万亿韩元,LG新能源同意承担其中约70%。
这些案例最后都落在同一个顺序上。消费者先找车企,车企再找供应商。
车企和电池厂可以在合同里争论制造缺陷、设计标准、测试边界和费用比例,但这些一旦影响消费者对品牌的判断,处理不当便会引发舆论灾难。
这也让理想、小米这些正在把电池定义权往自己手里收的车企,多面临一道风险。不只是定义电芯参数,还要确定供应商质量责任怎么追溯,质保成本怎么分摊,出现批量问题以后谁先垫钱,更换电池包由谁承担,以及几年以后才暴露的问题还能不能找到责任方。
极氪001 WE86的问题从相关电芯交付开始,到诉讼发生,已经过去数年。
汽车是一个长周期产品。一块电池交货的时候合格,不代表这笔生意已经结束。三年以后容量异常,五年以后安全风险暴露,账单仍然可能重新寄回来。这也是车企自己定义电池之后,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宁德时代过去能给车企提供的,不只有一块电芯。它多年装车形成的制造体系、质量记录和责任承接,本身就在帮车企减少一部分判断成本。
车企当然可以换掉它,可以扶持第二家、第三家供应商,也可以自己设计电池。但从这一刻起,车企需要做的事情也变多了。
所以50万元的理想为什么还需要宁德时代“担保”,答案走到这里已经不只剩品牌认知。消费者担心的,也是那张几年以后才可能推送的账单。
车企什么时候能把这张账单也接住,什么时候才不再需要别人替自己的电池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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