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曾问品牌战略&设计 ,作者:曾问
这几日,老罗吐槽野人先生的事,让快被人遗忘的钟薛高重新被大家记起。
2026年5月7日,钟薛高食品(上海)有限公司名下508件无形资产在京东司法拍卖平台整体打包拍卖——492项注册商标、8项授权专利、8项著作权——起拍价207万元,经过631次出价、621次延时,最终以2110万元成交,溢价超过9倍。9月14日,管理人发布公告,宣布权利转移完成,原品牌社交媒体账号将陆续注销。
2110万元是什么概念?2021年,钟薛高的销售额突破10亿元,估值一度逼近40亿元。几年时间,这家公司的全部法律外壳——包括它的名字——卖了不到当年估值的千分之六,平均一个商标4万块钱。
而它曾经最贵的一支雪糕,卖66元。
所以问题回到标题:钟薛高走到今天,究竟是咎由自取,还是令人扼腕?
一、卖高价,本身错了吗?
先说结论:定价没有错,错的是"贵的理由"从来没有兑付。
2018年钟薛高入场时,中国冰淇淋市场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价格带真空。哈根达斯守着高价但形象老化,和路雪、伊利、蒙牛的主力产品集中在3到8元,10元到20元之间"国产品质雪糕"的位置几乎没人占据。钟薛高用瓦片造型、中式美学、加上"线上起家+便利店冷柜曝光"的渠道打法切了进去,成立后16个月内营收破亿,2021年销售额突破10亿元。这是一次漂亮的商业切入,不该被后来的结局抹掉。
从成本结构上,高端雪糕也确实比平价雪糕贵得有物理依据。以它2022年自己公布的海盐椰椰配方为例:牛奶35.8%、稀奶油19.2%、椰浆11.2%、加糖炼乳7.4%、全脂乳粉6.0%,蛋白质含量6.3克/100克,固形物含量约40%。而国标GB/T 31119-2014《冷冻饮品雪糕》对清型雪糕的要求是蛋白质不低于0.8克/100克、固形物不低于20%。也就是说,它把原料指标做到了国标的数倍。
所以"高价完全没道理"这个说法,其实是不公允的。问题出在另外三个地方。
(一)贵的理由是假的
2019年,钟薛高两次被市场监管部门行政处罚。一次是因为网页宣传"不加一滴水、纯纯牛乳香",而产品配料表里明确含有饮用水,罚款6000元;另一次是因为宣传"只选用吐鲁番盆地核心葡萄种植区特级红提",而原料红葡萄干的实际规格等级是"散装/一级",罚款3000元。媒体后续还扒出"只选日本薮北茶"实为鸠坑、龙井、薮北混用,"婴儿级棒签"只是一般生产标准,"爱尔兰陈年干酪"并未获得任何奖项。两次罚款合计9000元——对一个撑起数十亿估值的品牌来说,这个数字可以忽略不计。
但消费者记住了"不诚信"。虚假宣传是一种负向复利:金额上它很便宜,信任上它极其昂贵。它把品牌最贵的资产——"我说的都是真的"——提前透支了。三年后"火烧不化"能引发那么大规模的情绪反扑,地基就是在这里挖的。
(二)贵的场景是错的
2022年,为了弥补线上增长的天花板,钟薛高向线下走,在三四线城市投放了5万台自有冰柜。方向没错,落地出了大问题:大量产品最终躺进了和3元、5元雪糕混放的公用冰柜里,自有冰柜也并未集中投放在高端商圈或便利店的核心位置。
于是有了那个著名的场景——消费者在一个以平价为主的冰柜里随手拿一支,结账时才发现要20多元。这不是"消费升级",这是价格偷袭。价格必须是消费者主动选择的结果,而不是被动承受的意外。当"雪糕刺客"这个词在2022年夏天刷屏,钟薛高被钉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它未必是唯一这么干的品牌,但它是那个最贵的、最有名的。同年7月,《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施行,时代的风向和一个品牌的名字,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三)贵的姿态是错的
"它就那个价格,你爱要不要"——这句话林盛解释说是恶意剪辑,他有他的道理。但2022年7月"火烧不化"舆情最凶的时候,创始人在朋友圈指责同行"下三滥"、说批评是"伪科学断章取义",是明确可查的事实。一个卖溢价的品牌,最不能有的就是傲慢。因为消费者为溢价支付的钱里,有一部分买的就是被尊重感——你可以贵,但你不能居高临下地贵。
把这三条合起来看,结论就很清楚了:定价权从来不是"我敢标多高",而是"消费者有多难替代我"。钟薛高把营销声量误认成了不可替代性。当声量转向,它才发现自己手里除了一句口号,什么都没有。
二、它的产品,真的有说的那么不堪吗?
坦率地说:没有。
2022年夏天那场风波里,最抓人眼球的是两个视频——31℃室温下放一小时不完全融化、用火焰喷枪点不着。钟薛高的回应是公布配方,指出该款海盐椰椰雪糕平均每支78克里卡拉胶添加量约0.032克,符合GB 2760-2014《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中卡拉胶在冷冻饮品中"按生产需要适量添加"的规定;同时说明融化后呈粘稠状是因为产品固形物含量高、配方未额外添加饮用水。
这个解释在科学上站得住。固形物高、水分少、乳脂多,受热后先碳化、再变稠,本就不会化成一摊清水——这是配方结果,不是掺假证据。用打火机烤雪糕来判断品质,本质上和用锤子敲手机来判断信号强度差不多,测试方法和结论之间没有逻辑链。上海市市场监管局关注并介入,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厉曙光也公开表示:"大家不要把食品添加剂跟食品安全对立起来……没有食品添加剂就没有现代食品工业。"
所以,说钟薛高的产品"不堪",是不成立的。它的问题也不在这里。
真正的问题是:科学上站得住,不等于商业上站得住。
消费者不是被0.032克卡拉胶劝退的。他们是被"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无添加、纯天然、只用特级红提吗"这句话劝退的。一个品牌用"干净"作为卖点,就必须一辈子干净;一旦被发现宣传和事实有落差,反噬的力量会与它此前讲故事的力度成正比。这就是为什么同样使用卡拉胶、同样固形物含量不低的其它品牌,没有被贴上同样的标签。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钟薛高的产品是"不错",但配不上它的叙事高度和标价。一个70分的产品,配上95分的叙事,最终得分不是82.5,而是负数。叙事抬得越高,摔下来越重。
有个数字可以佐证——2022年舆情高峰期间,有自媒体根据公开信息测算它的退货率从0.9%攀升到6.4%。无论精确与否,趋势是清楚的:那不是一场食品安全恐慌,是一次信任撤资。
三、它的成功与失败,究竟是因为什么?
钟薛高的成功和失败都不是偶然。它踩中了四个同时成立的外部与内部条件,也因此埋下了五条注定会引爆的死因。
(一)它为什么能成:四个条件同时成立
1.时代窗口。2018到2021年,是新消费投融资最热的一段时期,资本需要一个"中国版哈根达斯"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当时还没有主角。
2.品类空白。10到20元的价格带无人据守,它是第一个系统性占位的国货品牌。
3.渠道创新。绕开层层经销体系,从电商起量、靠便利店冷柜做曝光,用"看得见的陈列"替代"铺得广的分销",用极低的成本完成了品牌触达。
4.创始人的能力。林盛是资深广告人,此前操盘过马迭尔、中街两个雪糕品牌的营销。他不是不懂营销——恰恰是太懂了。这也埋下了后面的伏笔。
(二)它为什么必败:五条结构性死因
其一,成本结构和渠道结构错配。高端定价需要"隔离式陈列"——专柜、专卖店、或者纯线上。它却把货铺进了平价的混合冰柜。定价的物理环境被自己破坏了,这是最致命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
其二,增长模型靠尝鲜,不靠复购。流量能带来第一支,带不来第二支。整个"网红高价冰淇淋"赛道都有同样的病历:茅台冰淇淋凭借"含茅量2%"和"年轻人的第一口茅台"爆红,2022年5月上线时3款预包装产品1小时售罄、销售额250万元,2023年事业部营收4.3亿元、同比增长58.24%,但复购率长期低于20%——于是2024年一季度之后就开始收缩。没有复购的爆红,只是把死亡延后了。
其三,爆红的方式决定了崩塌的方式。品牌靠"贵"这个话题爆红,就只能靠"贵"这个话题被摧毁。2022年,"雪糕刺客"标签与明码标价新规同时出现,钟薛高从"国货之光"变成"价格刺客",只用了一个夏天。流量赋予品牌的一切,流量都会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其四,资本的日历绑架了经营的节奏。有媒体爆料,为了匹配"3年估值40亿元"的目标,钟薛高不得不激进扩张。当外部环境转向、消费情绪反转,它已经没有减速带——2023年裁员过半,2024年公司仅剩一百余人,到2025年,工商信息显示其社保缴纳人数只剩2人。
其五,危机应对的两次失误。林盛自己在直播中说过,他最后悔两件事:一是"恶意剪辑"出现后没有第一时间做强有力的反驳,二是"没有在公司有钱的时候遣散员工"。前者是公关判断失误,后者是财务纪律失误——而后者真正昂贵的代价,是729名被欠薪的员工。
(三)关键时间线
| 时间 | 事件 |
| 2018年 | 钟薛高食品(上海)有限公司成立,以瓦片造型与中式美学切入高端雪糕赛道;"厄瓜多尔粉钻"定价66元/支。 |
| 2019年 | 两次行政处罚:宣传"不加一滴水"(实含饮用水,罚6000元)、"特级红提"(实为散装一级,罚3000元);成立16个月内营收破亿。 |
| 2021年 | 销售额突破10亿元;完成2亿元A轮融资,估值一度逼近40亿元。 |
| 2022年 | "雪糕刺客""31℃不化""火烧不化"舆情集中爆发;向三四线城市投放5万台自有冰柜。 |
| 2023年 | 裁员过半;推出平价子品牌Sa'Saa及"钟薛不高""李大橘";10月被曝欠薪,12月股权陆续被冻结。 |
| 2024年 | 4月林盛被限制高消费;5月28日淘宝直播"钟还传"首秀,背景板写着"729";公司仅剩百余人。 |
| 2025年 | 7月债权人申请破产审查;8月22日上海三中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并指定管理人;社保缴纳人数仅2人。 |
| 2026年5—6月 | 508件无形资产以2110万元拍出;6月4日法院裁定权利归买受人所有。 |
(四)崩塌从来不是一件事造成的
把时间线连起来看,钟薛高的死亡路径非常清晰:2022年的舆论击穿了品牌溢价,2023年现金流断裂引发欠薪与股权冻结,2024年创始人被限高、靠直播卖红薯还债,2025年进入破产清算,2026年资产被拍卖、品牌易主。
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看。2026年5月拍卖成交后,林盛发了一条视频,说"到今天为止,我知道的信息和大家知道的信息是一样的,我也蛮好奇商标是被谁买走了",最后说了一句——"能多还一点钱了"。
钟薛高进入破产审查时,据披露的财务信息,账面资产约1.86亿元,到期债务约7.82亿元。2110万元的拍卖款,加上零星回款,连零头都不到。729个等待欠薪的人里,绝大多数还在等。
这大概就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称得上"扼腕"的部分:没有跑路,但也没有能力偿还。
四、还会有下一个"钟薛高"吗?
会。但它不会长得一样。
(一)"贵的工业雪糕"这条路已经关闭了
数据不支持这条路。2025年的一项行业调研显示,77.39%的消费者会选择10元以下的冰淇淋,能接受20元以上的只有6.94%;另一份针对雪糕行业的市场调研也显示,3到5元价格带的接受度最高(37%),5到10元占33.9%,20元以上的接受度仅1.8%。
行业大盘也在收缩。2024年,伊利冷饮收入同比下滑18.4%,蒙牛冰淇淋收入下滑14.1%。一份覆盖华东六省一市127家雪糕批发商的联合调研显示,整体出货量暴跌48.6%,其中10元以上高端雪糕的跌幅高达61.3%。哈根达斯在中国的门店从2024年1月的466家跌到2025年4月不足400家,六年缩水近七成;茅台冰淇淋从2023年的4.3亿元营收,走到2025年的业务收缩、事业部解散。
所以:不会再有一个品牌,靠"把工业雪糕卖到20元以上"完成从0到10亿元。这个时代结束了。
(二)"贵得有理由"依然成立,而且正在换成现制形态
意式冰淇淋Gelato的市场规模从2019年的54.3亿元增长到2024年的122.22亿元,年复合增长率17.62%,远超行业平均。野人先生把一支冰淇淋卖到38元,门店数量超过850家;喜茶、霸王茶姬等茶饮头部品牌也集体入局。
它的解法恰好是钟薛高的镜像。野人先生卖的是"当天现做、分时售卖、原料摆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把加价的理由做成消费者可以感知、可以验证的体验,而不是一句广告语。换句话说:
钟薛高卖的是"我是高端",野人先生卖的是"你看我为什么高端"。
这就是差别所在。
五、结语:七分咎由自取,三分扼腕叹息
把账算完,答案其实不难。
它做对的部分是真实的:看准了一个确实存在的价格带空白,把中式美学带进了长期被外资品牌主导的品类,用有限的资源撬动了十亿级的销售额。这些是实打实的商业能力,不该因为结局惨淡就一笔勾销。
它做错的部分也是真实的:用虚假宣传换取溢价信任,用大众渠道承载小众定价,用傲慢回应质疑,用资本的节奏替代经营的节奏。每一条都是主动选择,而不是运气不好。
所以,七分咎由自取——因为那些决定都是自己做的。
剩下三分扼腕叹息——因为在舆论审判中,它承受的惩罚远远超过了它实际犯下的错误。一场关于食品添加剂的伪科学狂欢、"火烧不化"这种量级的误解,本该被更冷静地对待。它确实撒了谎,但没到"人人喊打"的程度。
至于"钟薛高"这三个字,2026年9月16日之后,它属于一位没有公开姓名的自然人,以6.9元的价格重新出现在冰柜里。品牌活下来了,公司死了,创始人还在还债,729个人里的大多数还在等。
一个好的商业故事应该这样收尾:一个品牌可以死,但它犯过的错不该白犯。
如果后来者能从66元到6.9元这条曲线上学会一件事,那就应该是这一件——
你可以卖贵。但你必须说真话。
附录:
1.破产与资产处置信息来自钟薛高食品(上海)有限公司管理人于2026年9月14日发布的《关于钟薛高公司无形资产权利转移及相关事项的情况说明》,以及公开的司法拍卖公告与法院裁定文书(案号(2025)沪03破829号系列)。
2.2026年9月16日新品牌亮相信息来自第28届中国冰淇淋产业博览会的公开报道。
3.配方、添加剂与国标相关数据来自钟薛高2022年7月6日官方声明,及GB 2760-2014、GB/T 31119-2014国家标准条文。
4.2019年行政处罚信息来自上海市黄浦区、嘉定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
5.行业数据来自中研普华、《2022-2027年中国雪糕行业市场全景调研与发展前景预测报告》、头豹研究院《2025年意式冰淇淋行业词条报告》,以及伊利、蒙牛、通用磨坊等上市公司公开财报。
6.文中破产阶段的资产负债数据、营销费用与退货率测算等,源自公开报道与自媒体依据公开信息的估算,未经公司官方证实,仅供参考。
7.全文信息截至2026年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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