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了几百场脱口秀，我重新理解了文化空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城PLUS ，作者：陈杨

白天画图纸，晚上讲段子。在深圳演了四年脱口秀，我的演出场地清单堪称魔幻：从最开始的酒吧，咖啡店，电影院，到后来的商场内设小剧场（cocopark，kkone，领展中心城，中心书城，卓悦中心，妇儿大厦），独立小剧场（华侨城opower文化艺术中心，华侨城华夏小剧场），中剧场（深圳万象天地大剧场，南山文体中心，天安云谷剧场），大剧场（华侨城大剧场），以及一些企业年会、堂会的奇怪场地（哈工大学生礼堂，某豪车4s店，某楼盘售楼处，多个商场中庭，某街道办食堂，某社区室外广场）……

我可能不是最有文化的规划师，但我绝对是离文化空间最近的——毕竟我得亲自去看那个场地，有没有麦克风、能不能停车、厕所在几楼。

——谁在消费文化空间？

带娃看脱口秀是勇，但演员真的很慌

根据我有限的观察，孩子、情侣、3-4人的女生闺蜜团是线下文化空间消费的主力，但不同人群的空间需求又不尽相同。

有娃和没娃，是文化空间天然的分水岭。

我们反复强调脱口秀不建议16岁以下观看，但总有家长——“我自己想看，又没人帮我带娃，那就一起呗。”

孩子不笑无所谓，乱笑也无所谓，最怕的是——我把孩子讲哭了。家长抱着娃恋恋不舍往外走，火热气氛瞬间冰点。后来我在小红书刷到那位妈妈的repo：“非常遗憾因为孩子哭了没有听到最后。”

😅姐妹，遗憾的还有台上那个差点翻车的演员。

所以现实是——人们走进文化空间，看的不仅是展或戏，还包括：

好不好停车/有没有地铁

附近能不能吃饭

能不能出片（年轻女生刚需）

有没有充足母婴室（宝妈刚需）

在追求“松弛感”与“爱你老己”的今天，人们的追求正在从“走进文化空间”变为“舒适的走进文化空间”。甚至有些地方压根不算“文化用地”——比如深圳湾公园BOX，十日谈咖啡门口草坪天天挤满精致小姐姐排队打卡。在这个场景里，同款网感照片是社交属性的一种身份认同。从用地性质看是公园绿地，但谁敢说它不是文化空间？这也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都市文化空间的规模与运营方式。

——独立占地vs嵌进去

俱乐部不出福田，因为原关外卖不出票

深圳脱口秀圈有个不成文规矩：俱乐部选址最好别出福田。最好就在“会展中心–购物公园”商圈。从文化空间实际运营方的角度来讲，文化空间想要盈利，不管独立占地与否，都要高依赖于周边的商业配套。有别于传统的大型独立占地的文化空间，“会展中心-购物公园”活跃的商业氛围与福田站带来的香港跨境客流为各类嵌入式文化空间带来了大量的路过性客源而非目的地性客源。

嵌入式文化空间靠的是路过性客源，

不是目的地性客源。

路过性客源对价格没那么敏感——“反正来逛街嘛顺带看场脱口秀”；目的地性客源沉默成本高——时间、交通、化妆、停车……你让我专门跑一趟，那这演出IP得够大才行。

《剧院魅影》2025/26国际巡演官方剧照，摄影：Hanan Assor

大型独立占地文化设施运营难在——大IP巡演一个城市通常只选一个场，同一个场也不可能有天天盈利的大IP。所以现在很多大剧场开始切空间：部分租作餐饮/小剧场，露台外摆搭演绎区，做“消费+餐饮+文化”综合空间。

说个真事：

某千人剧场周边最火的餐厅不是网红漂亮饭——而是猪脚饭。（深圳人就是这么纯粹）

——规划指标vs真实感受

人均公共文化设施面积≠你有文化生活

传统统计口径主要覆盖文化馆、图书馆、博物馆等独立占地设施，但现实中，大量文化活动发生在非独立占地空间中——咖啡馆、书店、Livehouse、社区架空层、屋顶花园等。作为规划师，在对城市空间进行分析时经常提到“15分钟社区生活圈覆盖率”和“人均公共文化设施面积”，作为文化空间的实际演出者，我又深刻的感受到“人均公共文化设施面积”有时候并没有覆盖到我所在的空间，因为“空间”不等于“设施”，人均文化设施数据不等于真正的文化生活。

随着存量时代和精细化城市管理时代的到来，运营先行已经成为了塑造城市空间的前提。在空间层面，文化与商业的边界正在消融，非独立占地文化设施正在越来越多的进入市民的生活。深圳市福田区自2023年在全国首创“嵌入式新型公共文化空间”概念，至今已累计认定105个特色空间，让文化服务从传统场馆集中供给向商圈、社区、园区、街区的多元场景渗透。

福田区上步绿廊公园的树梢间的“音乐树屋”

文化不一定非要在“文化用地”上发生。

它可以在任何有人气的地方发生。

大型独立文化设施当然不可替代，但未来一定是空间混合。用地性质、出让方式、运营机制都需要更灵活——让文化不光被“规划”出来，更能“生长”出来。（甚至我时常想：文化，是否需要被规划？）

今年4月26日，我参加樊登读书线下诗歌活动，主办方说可以吐槽，我就说了这段：“主办方说今天来了很多文化圈名人，我在网上搜‘深圳文化’，第一个问题是——深圳为什么这么没有文化。可以说深圳没有文化，在座的各位都有责任。我有时候想，网友觉得深圳没有文化，是因为在座各位还不够努力，还是因为在座各位……太努力了。”

作为脱口秀演员，同样段子在酒吧讲过，在千人剧场也讲过。空间只是一个容器，内容和活动才是文化的核心。在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里，文化空间不该只是遥不可及的庞然大物——它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社交手段，一种自然而然发生的与生活相结合的艺术。

对，没错，你猜到了

——喜剧的最后，都是上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