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售共生笔记 ,作者:零售共生笔记
一、引言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揣着两份协议走出广州太平洋电脑城——一份租赁合同,一份20万店铺转让费协议。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信息权力”,只知道谁占了好位置,谁就能向上下游收租。那时候,全国职工月均工资才一千出头,20万相当于普通职工十多年左右工资,我感觉这个世界疯了。
十年前,我帮一家连续亏损的小型冷冻企业扭亏。第一个”双十一”深夜,运营小哥拿着竞品数据和费用账单问我:要不要加大直通车投入?我看着已经烧掉的推广费、销售进度、仓库库存,认命般地点了头。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电脑城门口——只是对面的胖子换成了屏幕上的数字,白花花的银子一点没变。
今年7月中旬,家里要换洗衣机,我就尝试在AI对话框给它发了四个家庭现状,请它帮我推荐,几秒后,它回复我三条产品建议。那一刻,我很满意,这服务非常丝滑。可是下一秒,我又后背发凉,其他几十上百款去哪儿了?那些产品连被我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我突然警醒:又有一种租子,正在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
作为一名在零售行业深耕近三十年的老兵,从品牌商到经销商,从连锁零售到电商商户,从基层到高层,我几乎完整经历了中国零售业近三十年的三个时代:空间税时代、流量税时代、智能税时代,背后则是两次成本结构的跃迁:第一次,信息权力从物理货架跃迁到数字屏幕;第二次,信息权力从流量入口跃迁到算法认知。
二、三税是什么
首先申明:我所提出的这三种税,不是传统意义上国家征收的诸如增值税、所得税等税种,而是在零售商业行为中出现的,如租金、转让费、条码费、佣金、流量投入费等。
我之所以称之为”税”,是因为它们同时具备三大特征:刚性(不缴纳就会被踢出局)、不可规避性(无法通过商家个体努力完全消除)、系统性(它们是整个零售系统的结构性成本,不是个别商家偶然发生的费用)。
“空间税”就是物理意义上的各种租子。比如前文提到的20万转让费、每年房屋租金等。这些费用让人无奈甚至绝望,却是可预见的,可以提前计算。
“流量税”就是商家为了让自己的产品信息被消费者发现而付出的租子。随着销量变化而变化,很难提前计算。平台对外公示的货币化率只有3%-5%,但很多调研显示,红海类目商家真实的综合费用率,经常高达30%以上——中间这25个点的差价,就是商户在算法面前互相”卷”出来的隐性流量成本。
“智能税”是为了认知代理权而付出的租子。说白了,就是AI替消费者“想事儿”的权力。由于AI具备预判需求的能力,甚至”比你更懂你”,从而获得了消费者对信息认知的代理权。商家为了让自己的产品被AI选中推荐,必须为此支付认知代理权费用,比如购买AI工具、缴纳API调用费用等等。
三税的演进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一)空间税时代:2000年代前后,线下连锁大卖场从萌芽到全国性扩张。场所化购物空前繁盛,各种基础设施也快速建设。如:大空间购物场所(信息入口)、多个收银台和刷卡机(交易工具)、停车场(履约工具)等等。
(二)流量税时代:2010年代前后,表现为电商平台及其配套产业爆发式增长。比如:平台APP(信息入口)、支付宝及微信支付(交易工具)、菜鸟物流等(履约工具)。
(三)智能税时代:2020年代以后,开始逐步出现AI以算法分发替代主动搜索的情况。2023年开始,这种现象变得越来越普遍,也就是业内人士常说的“人找货”变成”货找人”,比如直播带货。
需要说明的是:三税并非“替代关系”,也不是简单的“大环套小环”的嵌套,而是“多环并联”叠加结构与特殊场景下的嵌套混合结构——今天的企业可能同时面临多种税。比如:今天的一个商家,可能上午给房东交租(空间税),中午给平台投流(流量税),晚上买AI作图工具(智能税)——三种租子同时从三个口袋掏钱。
三、三税的成因——信息权力的乾坤大挪移
“三税”从表面看,似乎是企业在不同阶段的不同成本体现,事实并非如此简单。深究”三税”产生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一种看不见的权力在三个阶段的转移,我把这个权力称之为”信息权力”。“谁掌握了信息,谁就能收租”。
空间税背后的物理信息权
在信息匮乏和不对称时期,电视、电台、报纸等媒体对品牌形象提升具备权威性,但对于产品和价格信息的展现却极其稀缺。消费者想要获取更多更全的产品信息和价格,必须走进店铺。于是店铺和货架这种物理空间就成了“信息权力”工具,且位置越好、越稀缺,这种权力就越大。谁掌握了好位置,谁就能向产业链收租。
流量税背后的流量入口信息权
这个时期信息看似极度发达,互联网对信息的传播似乎无所不能,但信息却以碎片化方式存在,缺乏信任是普遍现象。几大平台的诞生迅速解决了这些问题,消费者快速聚集。但随之而来的是,消费者想要获取产品和价格等信息,就必须通过那个虚拟“入口”进入虚拟“商场”,通过那些虚拟“货架”获取信息。“流量入口信息权”由此诞生。谁掌握了入口,谁就能向产业链收租。
智能税背后的认知代理权
空间税和流量税这两个阶段,都已经发生多年,看得见也很成熟。
智能税阶段才刚刚开始,从演进过程可以看出:AI通过大量数据训练,推理能力越来越强(甚至达到“比你更懂你”的程度),能预测乃至帮助消费者发现潜在需求,并以此获得消费者对认知的代理权。
除了前文提到的购买洗衣机的案例,我还对平台做了测试,比如使用某头部平台搜索蓝牙耳机,点击搜索栏右边AI助手,它首页内容是三款产品,其中一款“主推”,两款“次推”,点击直接进入购买页面。如果想了解更多,则点击“查看更多商品”,点开后一共显示20款产品。这不是个别现象,我试了不下十种产品,情况都一样。
对消费者而言,这看起来是一个很贴心服务,减少了消费者的选择焦虑,但背后却是AI代理了消费者对信息的认知,导致的结果可能是其他上百款、甚至上千款类似产品被AI选择性屏蔽。
对企业而言,过去所有对产品信息的描述内容都要发生质的改变,否则就会被算法屏蔽。这就意味着企业为了产品“被看见”,必须向AI支付认知代理权费用,获得重新塑造产品信息以及被AI识别的能力,“认知代理权”由此诞生。谁掌握了算法认知代理权,谁就能向产业链收租。
四、闭环锁定:为什么商户永远逃不掉
三税之所以能跨越时代持续征收,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底层机制:收租方不仅垄断了信息,还垄断了信息变现的闭环。
从线下商场到线上平台再到AI,它们都同时控制了这三大要素:信息怎么获取、交易如何完成、货怎么送到——信息-交易-履约,三者咬合,缺一不可。离不开收租方的交易与履约基础设施——这才是商家无论什么时代都要交租的真正原因。
商户不是没反抗过——从DM单到私域社群,从CRM到AI工具——但每一次反抗,都只是在信息层打转,从未触及交易和履约的硬边界。这就是闭环的残酷之处:你可以争夺信息,但无法脱离收租方完成交易。
五、边界声明
本文所讨论的所有内容仅适用于信息中介型商业模式,不讨论全球化、房地产、金融、土地财政等问题,同样也不适用于生产工具型的技术革命(比如蒸汽机、电力等)。
六、系列预告
后续,我将撰文展开讨论”三税”内容,分别为:空间税篇、流量税篇、智能税篇、三税叠加与闭环锁定篇、破局篇等。你可以独立阅读任何一篇,但如果想理解“为什么收租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建议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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