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
茶饮行业,它的下半场大概不会再属于那些扩张最快的人,而会属于真正理解消费者、尊重加盟商、控制经营成本、持续推动创新,并且敢于走出国内同质化竞争的人
开学季依然热热闹闹地过去了,而一项“立秋新传统”似乎静静地在社交媒体上被遗忘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像许多网络热梗一样,再被提起、得到响应时,已经有了些轻微的时滞。
曾几何时,年轻人谈及创业、自由和梦想,奶茶店几乎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选项。在所有的梦想中,它看起来最轻盈而亲切:不需要复杂的生产设备,不依赖稀缺的专业资质,也不需要名校光环。一间小到十几平方米的铺面,一套相对标准化的设备,几款可以迅速复制的产品,仰赖品牌连锁总部提供的装修、培训与供应链,似乎就足以支撑起一份属于自己的初创事业。
奶茶店一度如同城市生活文本里一枚枚明亮的逗号,起承转合,无远弗届。在写字楼下,在大学城里,在商场拐角,在县城主街,年轻人排队购买一杯饮料,加盟者则排队购买一个品牌的经营资格。门店数量不断刷新纪录,IP联名营销一轮接着一轮,资本市场也曾将新茶饮视作消费升级最迅捷的一支队伍。奈雪的茶、茶百道、古茗、霸王茶姬、蜜雪冰城等头部品牌,也陆续在资本市场登场,为年轻的创业者照亮前程。
然而,如今的年轻人,似乎不再热衷于开一家奶茶店了。
这并不是因为人们突然不喝奶茶了。相反,茶饮市场依旧庞大,头部品牌仍然能够拥有数万家门店,一款新产品也仍可能在社交平台上迅速形成热潮。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这门生意:一杯奶茶究竟为谁创造了利润?加盟者获得的究竟是一项事业,还是一个替品牌承担房租、人工、库存和经营风险的终端位置?
当这些问题浮现出来,奶茶店便不再只是一个轻盈的创业梦想,而成为一门需要精确核算、谨慎决策且容错率越来越低的生意。
头部奶茶品牌的秋冬气流
餐饮大数据研究与测评机构NCBD(餐宝典)发布的《2025—2026餐饮闭店率白皮书》显示,国内茶饮品类的整体闭店率为16.2%,相当于每6家奶茶店中就有1家停止营业。从2026年上半年几家头部品牌披露的经营数据中,可以看见行业气温的变化。
根据蜜雪集团8月27日在港交所披露的中期业绩公告,蜜雪集团上半年营收152.16亿元,同比增长仅为2.3%;净利润则从27.18亿元降至23.19亿元,减少14.7%。与此同时,门店数量从约5.3万家增至近6.4万家。尽管门店数量增加了一万多家,集团收入却只获得有限增长。
这组数字所传递的信号,远比“增长放缓”更为深刻。品牌可以继续扩张,门店也可以继续增加,但新增门店不再必然带来新增价值。相反,当同一品牌的门店在相邻街区反复出现,彼此之间便可能不再是共同做大市场,而是在分割原本有限的客流,消耗品牌的无形价值。
从关店数据看,蜜雪集团2026年上半年关闭加盟门店1289家,比上一年同期增加8.6%;而根据其2025年年度业绩公告,全年关闭加盟店2527家,也比2024年增加了57.1%。沪上阿姨的经营数据,同样呈现出这种复杂的局面。根据其7月31日公布的中期业绩公告,其上半年收入和利润均保持较快增长,新增加盟商1625名,同时停止门店营运的加盟商达到585名。换言之,每新增大约三家加盟商,同期就有约一名加盟商停止门店营运。
当扩张与退出同时加速,行业竞争的重心开始重新审视开店速度与经营质量之间的关系。
古茗则给出了另一种答案。根据8月26日披露的中期业绩公告,其上半年营收增长31.9%,调整后净利润增长44.4%,毛利率由31.5%提高至33.4%。但与许多品牌不同,古茗并没有以更快的速度开店:同期新开门店1318家,比上一年减少252家;关闭门店521家,较去年增加70.8%。整体上呈现主动收缩的态势,实际上体现了经营理念由夏入冬的转变。据媒体报道,古茗管理层在8月27日的业绩说明会上表示,“质量较差的新店会稀释既有加盟商的生意,最后损害整个加盟生态”,保障加盟店生存率的考量压倒了扩张目标。
这句话,或许可以视作新茶饮进入下半场的注脚。过去,品牌比拼的是谁能更快地占领地图;现在,真正重要的则是每一家门店能否持续经营,每一位加盟商能否获得合理回报和生存资源。门店数量是最容易被看见的指标,单店利润、现金流、库存周转率和人员稳定性,才决定一门生意能否抵御周期。
赛道新贵茉莉奶白仍然保持着较快的扩张速度。根据红餐大数据统计,2025年2月至2026年1月,同比新增门店超过1100家,门店增长率约为101.3%。2026年4月,茉莉奶白创始合伙人高芸晞在接受新华网采访时介绍,其全球门店已超过2200家,其中海外门店超过50家,覆盖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七个国家。不过,迅速扩张与塑造品牌差异性的同时,也对企业的合规管理和知识产权保护提出了更高要求。今年6月,茉莉奶白因与美国部分合作方发生纠纷,终止了与洛杉矶一家门店的授权合作;在国内,茉莉奶白因商标侵权纠纷被一审判赔1030万元,品牌方表示将上诉。
品牌的财报可以十分亮眼,加盟者的账本却未必同样光明。品牌能够通过扩张、营销和供应链获得增长,并不意味着每一位真实落地的店主都能从中获利。总部的规模越大,未必代表单个门店的处境越好;企业的增长越快,也未必意味着所有参与者都分享到同等比例的收益。
行业的压力,正在内部层层传导。品牌争夺消费者,门店争夺街区流量,平台争夺交易分成,加盟商则在房租、人工、促销和平台抽佣之间艰难寻找平衡。大家都在降价、赠券、联名和买一送一。消费者获得了更低的价格,却也因此习惯了更低的价格;品牌获得了短期流量,却不得不以更高的营销成本维持热度。价格战看似热闹,实则往往意味着利润空间被共同压缩。
曾经,一杯二十多元的奶茶可以依靠“新鲜感”“仪式感”和“社交价值”获得溢价。如今,十几元成为常见价格带,九元乃至更低价格的产品在促销期也屡见不鲜。平价原本可以是打开市场的方式,但当所有品牌都将低价作为武器,低价便不再是差异化优势,而成为整个行业共同承担的负担。消费者并非完全离开了茶饮,而是在更加谨慎地决定:今天是否需要一杯二十多元的饮料,是否需要顺便购买一块面包,以及这笔支出是否仍然能够带来相称的满足。
这也意味着,曾经被频繁提及的“口红经济”,正在变得不再可靠。
消费分化之下,“口红经济”还有效吗
在传统解释中,当人们难以承担住房、汽车、远途旅行等大额消费时,仍可能购买口红、香水和奶茶等价格相对较低、却能够带来即时愉悦的商品。以小额消费替代昂贵消费,似乎可以在不宽裕的生活中保留一点体面与慰藉。
但这种心理补偿并非没有边界。当收入预期持续承压,消费者不仅可能减少大额支出,也可能进一步压缩那些原本被视作“廉价慰藉”的日常消费。倘若一些年轻人面临就业压力、收入预期变化、住房与教育等支出压力,以及较长的职业转换期,那么一杯十几元的奶茶,也会被放入日常预算之中反复权衡。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用未来的安全感,交换即时的快乐。
当口红不再自动意味着慰藉,奶茶也就不再天然属于“低价治愈”。对一些人来说,少喝一杯并不会明显损害生活质量,却可以在月底留下几十元甚至几百元的余地。消费心理的账户已经发生变化:过去,人们想的是“我值得这一杯”;现在,更多人问的是“这一杯是否值得”。
这正与消费市场的分化相互交织。并不是所有人同时走向繁荣,也不是所有人同时陷入收缩,而是不同群体沿着不同方向分化。一部分拥有资产、稳定现金流和稀缺技能的人,仍然能够进行品质消费,购买高端餐饮、旅行与服务;另一部分收入不稳定、职业处于过渡期、缺乏家庭支持的人,则不得不压缩非必要开支。
于是,同一条商业街上可以同时出现两种景象:高端餐饮仍有人排队,平价饮品不断促销;有人愿意为限定款和品牌故事支付溢价,也有人只在意哪一杯最便宜。市场表面上依旧繁忙,内部却是不同购买力和不同生活预期的分化。
在这样的背景下,年轻人对创业更加谨慎,不宜被简单理解为缺乏进取心。对于一部分人而言,这是主动降低消费和投资预期;对于另一部分人而言,则是面对高风险选择时更加谨慎的权衡。开一家奶茶店,需要投入积蓄、时间和信用,需要承担房租、人工、平台费用、设备折旧以及品牌政策变化等多重风险。即使经营成功,得到的也可能只是一份比普通工作更辛苦的工作;一旦失败,失去的却可能是数年的积蓄。
当就业环境和职业选择存在较多不确定性时,年轻人的考虑也不仅仅是“有没有一份工作”。这种预期变化,也可能影响一部分年轻人的消费和创业决策。对未来就业和收入的预期,会影响年轻人是否愿意承担创业风险。
因此,曾经被称作“低门槛创业”的奶茶店,如今正逐渐显露出另一面:进入门槛也许不高,存活门槛却并不低。
人工智能与“一人公司”幻觉
人工智能的到来,为这一赛道的生死竞速增添了新的不可控因素。
有人认为,人工智能首先冲击的是办公室里的白领岗位,与街边的奶茶店相距甚远。实际上,人工智能对茶饮行业的影响,并不一定表现为机器直接替代店员,而是通过更精准的选址、更高效的库存管理、更低成本的内容生产、更快速的产品测试以及更自动化的供应链,整体抬高行业的经营效率。
大型品牌可以依据客流、天气、节假日和消费偏好判断某个商圈适合推出什么产品、配置多少优惠券;可以借助生成式工具批量制作海报、视频和社交媒体内容;也可以通过智能排班与销量预测降低人工和库存浪费。
一家孤立的街边奶茶店,在外表形态上可能相当接近人工智能时代的“一人公司”,其实质却大相径庭。大部分奶茶店本就镶嵌在加盟连锁体系末端,流程已经相当标准化,而真正留给创业者发挥的部分——经验、训练、直觉和亲和力,也可能被人工智能进一步削平。过去,一个小店老板凭借经验完成的许多工作,正在被系统化、数据化和平台化。个体最依赖的“勤快”和“懂营销”,已不足以构成稳定优势。总部拥有品牌、数据、供应链和算法,平台掌握流量与支付入口,加盟商则越来越像体系末端的执行者。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也可能影响茶饮行业的就业规模和收入水平。门店需要的人手减少,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是,后台的设计、客服、营销和数据岗位也可以缩编;而年轻人收入预期的变化,又会反过来影响奶茶、咖啡、零食等非必需消费。供给效率在提高,需求却未必同步增长,于是企业只能继续降价争夺市场。
这形成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循环:技术降低经营成本,竞争进一步压低价格,利润空间随之收窄,普通创业者面对的竞争压力也可能增加。
所以,人工智能带来的并不只是“机器会不会替代人”的问题,还包括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当低门槛服务业也被平台和算法重新组织之后,年轻人又可以通过哪些方式完成职业转换,找到更具成长性的机会?
茶饮行业下半场:出海、产业升级与破局
茶饮行业的出海,或许提供了一条值得观察的路径。在国内,一杯茶饮要面对高度成熟且极为拥挤的市场;在海外,它则可能面对新的消费场景、不同的口味结构以及尚未充分开发的市场空间。根据霸王茶姬2026年8月28日发布的第二季度未经审计业绩公告,霸王茶姬二季度海外GMV达到5.04亿元,同比增长114.3%,并且连续四个季度环比增长,说明中国茶饮品牌确实拥有走向海外的可能。
但出海不能只是将国内门店的模型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其他国家,也不能仅仅依靠价格优势。蜜雪冰城在东南亚扩张较快,但在门店租金较高的香港、日本等成熟市场,其低价模式也面临新的经营考验。真正的全球化,需要理解当地文化、法律制度、劳动力成本、原料供给和消费习惯。中国茶饮要从“卖一杯饮料”走向输出一套消费体验、商业标准和运营能力;从门店出海,走向品牌、设备、包装、供应链、数字系统与管理方法共同出海。
这也意味着,年轻人的创业想象不必停留在“租一间店面,学一套配方”。未来更有价值的机会,可能在于帮助中国品牌进入海外市场,提供本地化运营、食品合规、跨境供应链、品牌设计和文化翻译等服务。奶茶店本身也许不再是最理想的创业项目,但围绕茶饮形成的产业服务,仍可能拥有新的空间。
从更大的视野看,茶饮行业的困境并不只是一个消费行业的故事。它提醒我们,中国经济的产业升级不能依靠门店数量的简单堆叠,也不能依靠无限延长劳动时间,更不能把年轻人的创业热情视作吸收就业压力的缓冲器。真正的升级,应当是从“谁能开得更多”转向“谁能创造更高附加值”,从低价复制转向技术、品牌、标准与全球市场,从单纯扩大规模转向建立更坚实、更可持续的价值体系。
当门店越来越多,部分品牌的单店收入却面临更大的压力;当品牌利润与加盟商命运之间出现落差;当一杯奶茶不再自动等同于快乐;当人工智能让“会做营销、会开门店”的优势迅速普及,年轻人的暂缓入场,也许并非退缩,而是在重新寻找风险更可控、也更有成长空间的出路。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多加盟广告,而是更充分的创业信息、更清晰的成本收益核算,以及能够让个人技能与产业升级真正结合起来的机会。
年轻人不开奶茶店了,未必是一件坏事。这或许意味着,他们开始拒绝把全部积蓄投入一个看似容易、实则高度内卷的商业模型;也可能意味着,他们逐渐意识到,创业并不是逃离就业,而是承担比就业更复杂的风险、责任与不确定性。
至于茶饮行业,它的下半场大概不会再属于那些扩张最快的人,而会属于真正理解消费者、尊重加盟商、控制经营成本、持续推动创新,并且敢于走出国内同质化竞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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