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云见 Insight ,作者:云见Insight
这场较量,还得往后看。
理想给新款MEGA定了一个截止时间:9月7日下午3点。3点前锁单,用宁德时代的电池;3点后,用理想自研、欣旺达代工的“连山”电池。
有车主卡着点付了款。一个多月后,理想销售打来电话:宁德时代的电池没有了。继续提车,只能换成“连山”,送3500元权益;不想要,可以退5000元定金,理想再赔5000元。
这是理想全面切换自研电池途中的一次错位。品牌在向用户证明自研电池同样可靠,一线销售却拿最后一批宁德时代的电池催单;电池是有数的,3点前会收到多少订单,内部却没算准;最后订单超了,供应链没接住。
电池不是标准品,不像芯片,能去现货市场加价买。电池是按车型尺寸和规格定制的,一般提前几个月就要预定产能。超卖了,常见做法是延长交付时间,用后面的产能补前面的订单。但理想没有这条路。它正在全面切换自研,最后一批宁德时代电池用完,就没了。
想加单?得等下一个产线改造节点,几个月起步。前提是能协调出产能。宁德时代今年上半年的产能利用率接近95%,交付完理想,就得把产线腾出来给别的客户。
MEGA可能也没法加单。最后一批尾单,可能连最小起订量(MOQ,Minimum Order Quantity)都够不上。
即便有协商空间,一个正在分手的客户,也没有筹码去谈情面。
最后几块宁德时代电池,成了理想切换自研电池过程中一个尴尬的现场。
不留退路
9月28日,李想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称理想自研不是“去XX化”,那是零和博弈的思维。他以苹果加台积电为例,说理想是自研加代工,合作伙伴会因此更强。文中还特意感谢宁德时代,理想ONE的增程电池、MEGA的5C超充,都是双方一起做出来的。
但与此同时,宁德时代正在从理想的供应链撤出。从L8、L6,到MEGA、i9,还有近期上市的新款i6,陆续都转成了连山电池。总裁马东辉也在近期的一次访谈中确认,今后新发布的车型,都希望用自研、代工的,不再保留外部供应商。
为什么MEGA、i9首批仍然搭载宁德时代的电池,而不是直接上连山?
一位接近理想的人士对《云见Insight》透露,一是自研电池产能爬坡需要时间。二来,理想也不敢提前宣布全线切换。担心那样一来,还在合作的车型保供压力就大了。
去年底,搭载宁德时代电池的理想i6曾出现断供危机,李想本人亲自到宁德时代总部,签下产能锁定协议,这才解决供货问题。两家公司之间的信任也在那一刻降到冰点。后来宁德时代换了对接人,关系有所恢复,但掌控电池已经成为理想全公司的战略共识。
在切换自研电池的路线上,理想比大多数车企做得彻底。零跑同样自研电池,但仍保留一部分外供。在9月的媒体沟通会上,零跑电池负责人宋忆宁称,这样做是为了产能调节,风险对冲。
不只是零跑,今年上半年25万级以上销量前十的车型,宁德时代全部参与供货。有的独供,有的混装。理想i6排名第三,允许用户选择搭载宁德时代或是欣旺达的电芯,接近理想汽车的人士对《云见Insight》表示,绝大部分关心电池的人最后选了宁德时代。
i6的主要竞品,也都在用宁德时代的电池。特斯拉Model Y基础版搭载量宁德时代的磷酸铁锂电芯,中高配用LG的三元圆柱电芯;小米YU7的标准版和Pro版是宁德、弗迪混装,30万以上的Max版、GT版由宁德时代独供;问界M7、零跑D19也都用了宁德时代的电池。
混装和按配置区分电池,理想自己也试过。2023年之前,它全部的电池都来自宁德时代;后来L系列上市,理想开始扶植欣旺达,但旗舰车型L9,及L8、L7的中高配仍然搭载宁德时代,只在最低配用欣旺达和蜂巢能源的电池。再后来,欣旺达开始进入理想更多车型,和宁德时代一起混装供货。
这些模式各有各的问题。混装,不让用户选电池,那么宁德时代的品牌就无法直接帮助卖车,整体采购成本还被推高;让用户选,就会像i6那样,大部分人还是选宁德时代,自研就失去了意义;分价位,贵的车用宁德时代,便宜的车用连山,看似合理,却相当于变相承认宁德时代的电池比连山强。在用户心中强化这一认知,会让理想更加依赖宁德时代,和自研的战略相左。
多方权衡,理想最后选了最简单、也最彻底的方式:全部切换为连山电池。
本质上,这是理想出于自身供应链战略替消费者做的选择。它会牺牲一部分购买意愿,换来对电池产业链的掌控。至于消费者买不买单?
退订MEGA的用户已经用行动表了态。而理想赌的是另一件事:不管装什么电池,大部分人最终买的是车。
代工厂,为什么不能有宁德时代?
选择自研加代工模式后,一个问题绕不开:为理想代工电芯的,为什么没有宁德时代?
理想说的自研,并不是自己造电芯,而是掌握电芯的定义权。材料体系、规格和性能指标由理想定,电芯生产交给欣旺达和中创新航;电池包则由理想和欣旺达的合资厂生产,理想派高管进驻管理。
按这个思路,宁德时代不是没有可能留下。初代MEGA的5C麒麟电池就是双方联合定义、宁德时代生产的。可切换为新模式后,它却被挡在了门外。
马东辉在媒体沟通会上点出了关键:如果有头部电池企业足够开放,理想同样欢迎合作。但有两个前提:一是和理想数据打通,二是产品设计标准和性能要求能够协同。
第一点是核心矛盾。理想要的,是从电芯材料、设计、工艺、封装到BMS全流程的数据。接近理想汽车的人士对《云见Insight》说,理想曾针对电芯设计参数提出更深层次的管控需求,需要宁德释放相关电芯的详细设计参数,但宁德时代拒绝了。
十余年的大规模量产沉淀下来的产品、工艺和质量数据,是宁德时代最深的护城河;把它交给一家正在自研、同时和其他电芯厂紧密合作的车企,等于帮对方缩短差距。
二线电池厂同意理想的要求,是出于生存压力。宁德时代是产业龙头,靠产品创新能力和品质保持领先,它没有理由拿长期竞争力换短期订单。更何况,从电芯厂退化为电芯代工厂,只会削弱在利润分配环节的话语权。
这也回到了车企自研电池最朴素的动机。一位电池行业人士认为,无论车企怎么说,掌控电池最大的好处就是降本。供应链安全,说到底也是个成本问题。
至于提升电池性能、改进产品质量,提高和车型的匹配度,靠合作同样能实现。有经验的电池厂甚至能做得更好。只是,价格也会更高。
自研这笔账
车企做电池,是一步步往深走的。
最早是买下整个电池包;后来,一些车企开始采购电芯、自己封装电池包,同时自研电池管理系统(BMS);如今,开始有车企参与电芯的定义,甚至插手上游的原材料采购。
零跑走得最深。自己生产电池包,还和中创新航合资生产电芯。从研发到上游材料、设备,都有所涉及,还把箱体、液冷板、电芯和电池包工厂落在一个园区里,以节省物流成本,提高生产效率。之所以敢这么做,根据零跑电池负责人宋忆宁,是因为电池产业链已经足够成熟,设备的头部厂商就两三家,电池材料也就两三家,价格相当透明。
对比之下,理想自研电池的模式更轻。它通过资本绑定欣旺达,是欣旺达动力的第二大股东,持股约11%。同时,还和欣旺达合资生产电池包,电芯则有欣旺达、中创新航代工。
销量是车企自研电池的底气。零跑今年的目标是100万辆,对应约70GWh的电芯,相当于包下了3-4个电芯厂的产能。理想的用量虽不及零跑,但按2025年卖出近41万辆车估算,全年也消耗了约21 GWh电芯,同期欣旺达动力电池的装车量约为24 Gwh(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数据)。也就是说,理想一家的需求就能覆盖欣旺达动力装车量的九成。
如果量不够大,外购反而更划算。蔚来早年曾自产电池包,向宁德时代采购电芯。2020年后,逐渐转为直接采购整包。它还曾立项自研、自产大圆柱电芯,但中途搁置了。
产能波动,是电池厂最警惕的风险。因此要提前做规划,避免因需求波动侵蚀利润。车企造电池,同样绕不开这道题。只不过,风险从与电池厂的供货协议里,转移到了自己的工厂。
零跑保留外供,正是想用外部产能作为自有体系的缓冲。比亚迪垂直整合零部件的同时,保留一部分外部供应商,也是同样的道理。理想虽未直接涉足电芯制造,但它也要和欣旺达共担电池包工厂的产能波动风险。作为欣旺达动力的第二大股东,它也要共担经营风险。
研发投入也是一个隐形成本。这也是为什么马东辉说,自研的成本并不比外采更低。跟供应商合作,对方把毛利加在车的Bom成本里;自研,成本记在研发费用里。二者的差异,很大程度上只是财务科目的归类。
自研能够省下的Bom成本,也没有想象中的丰厚。今年上半年,国内8家电池厂的平均毛利率仅有13.6%。宁德时代能够超出行业,把毛利率做到近24%,动力电池毛利率做到20%,靠的是对整条链的掌控:参股矿山、投资材料厂,未来还有回收生意。
二线电池厂没有这样的布局,刚进入这个行业的车企更不必说。马东辉说,理想的确有在上游布局的计划。“当然,这些举措需要一定时间才能落地。”他补充。
宁德时代手里的牌
车企在想办法少依赖宁德时代。宁德时代做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少依赖车企。
9月,动力和储能电池整体销量同比增长52.0%,最能反映国内消费的动力电池装车量只增长14.7%。差出来的部分是出口和储能,宁德时代在这两块都站在最前面:储能电池出货量全球第一,海外份额今年也在提升。国内车企收紧订单时,行业的增量已经长在别处。
单看国内动力电池市场,宁德时代手里也有牌。
首先是产品。今年4月,它一口气发布了三款:主打快充的第三代神行电池;主打长续航、高能量密度的第三代麒麟电池;以及专为大电池增程车设计的第二代骁遥增混电池。CTO高焕一改往年的低调,放了三句狠话:
“无麒麟,不高端。”
“25万元以上的纯电动车型用磷酸铁锂,就是变相减配。”
“400公里只是增混车型的及格线,600公里才是新赛点。”
这三句话背后,宁德时代正试图反过来定义高端车的标准,告诉行业什么才算先进,同时把不同产品推向不同价格和使用场景。
第二张是用户心智。绕过车企,直接对用户说话。把“买电车,认准宁德时代”的广告铺满机场和火车站,MEGA准用户卡点锁单,就是这张牌起效的一个侧影。
第三张是质量和安全。任何电池都有出问题的概率,但宁德时代把电芯失效率做到了PPB级(parts per billion,十亿分之一),行业普遍还在PPM级(parts per million,百万分之一)。
曾毓群在发布会上提到,公司内部有一个“对抗组”,500多名研发人员,专门负责找出产品可能出现的问题,直接向他汇报。他们是公司里最不受欢迎的人,却让产品交付之后,经得起全球各种复杂工况的考验。
质量管控,一靠重视,二靠体系。同样的材料、同样的设备,造不出同样的电池。一位电池行业的从业人员认为,宁德时代和其他电池厂之间最大的差距,不是规模,而是多年来大规模量产沉淀下来大量的方法论。相比之下,不少电池厂还有大量“unknow unknowns(未知的未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问题。
还没打出的那张牌
还有一张牌,宁德时代一直没打:价格。
曾毓群说过,宁德时代一旦降价,电池行业会比光伏更惨。他不想走这条路。在他看来,一味追逐低价,伤害的是电池品质,也是企业的创新能力。但同行产品性能只有它的六七成,价格却低一成多到两成,这也造成了宁德时代市场份额的流失。
宁德时代不打价格战,还有一个现实约束:二季度末,它的产能利用率约95%。降价是为了刺激需求,可现有产能接不住更多订单,自然也就没必要让渡利润。
这个局面正在变。二季度末,宁德时代在建产能约764 GWh,大部分将在两年内投产。加上现有产能合计1814 GWh。按80%的利用率,年出货量要做到约1.45 TWh。这两年市场需求接不接得住,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宁德时代继续守住价格,还是为了填满产能利用率让出一部分利润。
眼下,扶植二供、推行自研加代工模式,让车企多了一叠筹码。宁德时代的议价权短期内会有所松动。但如果两年后,宁德时代的电池又好又便宜,车企自己投入研发、掌控制造,还划不划算?
一位接近理想汽车的人士认为,宁德时代一旦真的降价,对自研车企会有很大诱惑力。虽然理想现在切换自研电池,但只要双方在话语权博弈中找到一个平衡点,不排除未来继续合作的可能。
往后看,这场较量,大概没有哪一方会彻底赢。宁德时代或许要让出一部分定价权,但只要肯让利,就有机会稳住订单;车企拿回一部分话语权,也要承担研发投入、质量问题和产能波动的风险。
还有一个变量,只能交给时间。一块电池的生命周期大约八年,开了三五年,才会显现出衰减;每一次技术换代,可靠性都要重新验证一遍。越新的电池,越要承担未知的质量风险。
归根结底,利润怎么分,是行业内部的账。用户在这场博弈里,要的只有两样:安全,可靠。
那些卡着点,在9月7日下午3点前下单MEGA的用户,买的正是这个。理想给连山电池配上质保,想给出的也是同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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