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魏城看天下 ,作者:英格兰湖区
当他向我招手时,我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当他第二次向我招手时,我也只是礼貌性地回了一下手。
“请进来!喝杯红茶!”他用英语热情地邀请我进他的店里。
我仍然有些迟疑。这天傍晚下大雨,我没敢走远,只是站在酒店对面那条街最近的那个鞋店的遮雨棚下,深吸了一口带着雨味的空气。
他的首饰店就在鞋店的对面。他又对我招了招手:“来,聊聊天!”
我感觉,如果再次拒绝就不够“礼貌”了,而且显得不够爷们儿。于是,我快步走进了他的店里。
雨夜中温暖的红茶
今年11月2日至9日,我去土耳其玩了几天。临行前,我在社交媒体上看了太多的“旅行贴士”,满屏都是警告游客不要在伊斯坦布尔街头与陌生人搭讪的帖子,以及种种被诈骗、被抢劫的恐怖故事。说实话,最初看到他招手时,我确实有些犹豫。但人家几次抛出橄榄枝,我的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这里离我酒店不过几步之遥,况且我除了带了把伞,身无分文,有什么可怕的?
他对我非常热情:“你从哪儿来?”他的英语相当不错。
“我从中国来。”我也用英语回答。我没有提,其实我是从英国飞来的,但在这个语境下,我也没有必要横生枝节。
“我是专业翻译,”他解释说,“这是我亲戚的店,我来帮帮忙。”我这才明白,旁边站着的那位女士并不是他的太太。
随后,这位女士帮我沏了一杯地道的土耳其红茶。
我和这位专业翻译聊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的内容天马行空,涉及土耳其历史、奥斯曼帝国、伊斯坦布尔的景点、中国长城,甚至一路聊到了国际地缘政治和第三次世界大战。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金钱,没有试图忽悠我参加他的旅行团,甚至都没有向我推销亲戚店里的任何首饰。我彻底放松了警惕:土耳其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主动打招呼的陌生人也并非人人都是骗子。
他自我介绍:“就民族而言,我是库尔德人,来自土耳其和叙利亚的边境地区;但就国籍而言,我是土耳其人。我能说几种语言:库尔德语、土耳其语、俄语——我的第一任妻子是俄罗斯人——还有英语和法语。”
我惊叹不已:“哇,你一定是个语言天才!”
谈到地缘政治话题时,他提前向我预警:“希望接下来的话不会冒犯你。我认为,鉴于中国的人口规模,如果中国人人都想吃香蕉,香蕉的价格一定会暴涨……”
我笑着打断了他:“中国现在已经是人人都在吃香蕉了,但香蕉价格也没有暴涨。”
他并没有反驳我,只是顺着话茬继续抛出他的地缘战略理论:“不是人人都希望中国完全遂其所愿。首先美国就不会这么希望,但美国早晚会衰落;其次印度也不会这么希望,但印度太弱了——而且我的看法是,印度永远不会与中国并驾齐驱。另外,其他国家也不会这么希望,包括土耳其。美国原来一直压制土耳其的发展,但最近突然开始鼓励土耳其了,各种军事技术、武器出口限制都放松了。它甚至对土耳其发起的突厥国家组织计划大加赞许,一路开绿灯……美国显然是希望未来的突厥国家组织,能够起到北约起不到的遏制中国的作用。”
我没有怂恿他在这场地缘政治畅想中越走越远,但也没有扫兴地阻止他的战略发挥。我只是用倾听的表情,或是偶尔插一句“是吗?”、“是的”来默许他的长篇大论。他对我这种配合极为满意,于是更加滔滔不绝。
看着他,我突然意识到:对于这种专业翻译兼业余地缘战略家来说,如果假设人家和陌生人打招呼,只是为了骗游客一点儿小钱或强行推销几件首饰,就未免有些太侮辱人家的情操和境界了。
由于我还没吃晚饭,最终我们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道了别。从始至终,两人谁也没有提及钱物。于是,一个从英国飞到土耳其的中国游客,与一个民族认同是库尔德人、国家认同是土耳其人的专业翻译兼业余店主,满怀着对国际大棋局和人类未来的关切,依依惜别了。
“突厥世纪”的雄心和杂音
这位业余店主侃侃而谈的底气,大概来自于最近土耳其电视新闻里连篇累牍的报道:就在我启程赴伊斯坦布尔前不久,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刚刚做东,在安卡拉高调举办了第13届突厥国家组织(OTS)峰会。
2026年10月30日,埃尔多安在总统府内招待了一群讲突厥语的国家元首和高级代表。这次峰会的主题定为“突厥世纪:语言、思想与行动的统一”,听上去气势恢宏。目前,该组织的正式成员有土耳其、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五国,观察员则包括匈牙利、土库曼斯坦以及北塞浦路斯。
不过,这位业余店主不知是否留意到了峰会上的一个插曲:在现场,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突然抛出一项动议——邀请俄罗斯以正式成员国或观察员身份加入突厥国家组织。据某些媒体透露,当时峰会现场一度颇为尴尬,与会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当然,这其中可能也有媒体的过度渲染。
托卡耶夫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俄罗斯与突厥世界有着数百年的联系,历史上境内居住着许多突厥民族,俄语中也有大量突厥语词源。他还提到哈方支持俄罗斯推动的"阿尔泰:突厥文明的摇篮"项目,并再次强调,突厥国家组织不应成为军事联盟。
言下之意大概是:该组织不是反俄同盟,也不应该成为针对任何一方的联盟。这虽然是我的猜度,但并非空穴来风。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之间的边界长达近7600公里,是当今世界最长的不间断陆路国界线;哈萨克斯坦同时又是欧亚经济联盟、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成员,对俄罗斯的经济和安全依赖极深。在乌克兰危机长期化、美西方极限施压的大背景下,中亚国家极为警惕区域组织演变为排俄或反俄的西方代理平台。托卡耶夫此举,大概正是想通过“主动拉入俄罗斯”来对冲地缘风险,向莫斯科表白“中亚不搞反俄小圈子”,坚守其务实平衡的国策。
在我看来,突厥国家组织一直被安卡拉视为恢复奥斯曼地缘历史影响力和推行“泛突厥主义”的核心抓手。埃尔多安苦心经营多年,本希望将其打造为以土耳其为绝对主导的次区域地缘核心。哈萨克斯坦冷不丁在土耳其的主场甩出邀请俄罗斯的提议,等于直接打乱了安卡拉的战略节奏。
无论我的分析能否被证实,至少有一个事实是确凿的:这次峰会最后并未就俄罗斯的参与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
会后,土俄双方的公开表态都维持了得体与礼貌。
土耳其官方的口吻虽然冷淡,但留有余地。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负责对突厥国家关系的副主席佐尔卢(Kürşad Zorlu)在接受采访时,援引2021年伊斯坦布尔峰会的规则,质疑了俄罗斯的资格,理由是俄语是俄联邦唯一的联邦层面国家语言。佐尔卢建议改走“OTS+”框架,并表示如果俄方提出申请,须经所有成员国一致同意,并要考虑组织的战略目标。
俄罗斯方面也没把话说死。11月2日,也就是我启程赴土耳其的同一天,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回应称,俄罗斯尚未收到正式邀请,但参与突厥国家组织是“可以理解且适当的”,并特别强调这是指整个俄罗斯联邦参与,而不是个别地区。
至于各方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盘算的,外人便无从得知了。如果按照伊斯坦布尔那家首饰店里的业余地缘战略家的看法,突厥国家组织的深层目标其实是美国用来遏制中国的,但这一点,似乎就更加难以验证了。
“伊斯兰版北约”的诞生?
我在土耳其旅行的前后8天里,除了前往奥斯曼帝国的第一个首都布尔萨游玩了一天,其余时间都在伊斯坦布尔度过。
这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历史名城,曾经是从罗马帝国分裂出来的拜占庭帝国的千年之都。在穆罕默德二世率领奥斯曼大军攻陷了这个当时还名为“君士坦丁堡”的东正教中心之后,它又在随后的470年里,成为了奥斯曼帝国的首都。
我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地下水宫、新老皇宫、蓝色清真寺等历史古迹中流连忘返,在历史半岛的大街小巷里雨中漫步,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似乎都是历史的见证。临行前,我花了大量时间做攻略,不仅是地理上的,更多的是历史上的攻略。在这座城市漫步,如果你不了解它的历史,你根本不知道在峰回路转时,路边突然冒出的一根锈迹斑驳的柱子,或突然凹陷的一个土坑,究竟蕴含着怎样值得留步的沧桑。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不了解现代土耳其共和国的历史,不了解它的前身奥斯曼帝国的历史,你也无法真正读懂今天围绕着土耳其发生的种种地缘政治事件的深意。
2026年11月5日晚,也就是我疲惫地从奥斯曼“旧都”布尔萨返回伊斯坦布尔的那个夜晚,土耳其大国民议会以279票赞成、119票反对的表决结果,正式通过了关于批准《麦加联合防御协定》的法案。
这份协定是今年8月7日由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在麦加共同签署的。它建立在沙特与巴基斯坦双边防务协议的基础之上,正式将土耳其纳入其中。其核心条款带有典型的“集体防御”色彩——协定明确规定,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
尽管土耳其官方在签约后多次强调该协议“纯粹是防御性的、不针对任何特定第三方”,但外界观察人士普遍认为,这实质上是土耳其、沙特、巴基斯坦结成的三方军事同盟。许多国际媒体和学者甚至将其称为“伊斯兰版北约”的雏形。
有报道甚至称,叙利亚正准备加入这一防务体系。在我看来,这很有可能是近几个月来土耳其外交战略中分量最重的一笔:一个北约成员国,竟然与中东、南亚的伊斯兰大国结成了防务同盟。
除此之外,一份地缘政治周报指出,土耳其正与伊拉克、巴基斯坦一道,拒绝在美国施压下关闭与伊朗的边界;埃尔多安甚至公开警告特朗普不要再度对伊朗动武。
种种迹象显示,在这个连接欧洲、高加索、中东三大地缘板块的十字路口,作为曾经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帝国的继承者,埃尔多安正试图在俄乌战争、美伊冲突等错综复杂的大国博弈中,为土耳其开拓出更大的外交空间,维持其战略自主地位。
在奥斯曼帝国因一战战败而最终解体后,现代土耳其一百多年历史上最突出的两个政治人物,大概就是国父凯末尔与执政二十余年的现任总统埃尔多安了。
两人的执政风格迥然不同:凯末尔对内实行严格的世俗主义,对外实行克制的战略收缩。奥斯曼帝国灭亡时,土耳其人亲眼目睹了一个横跨三洲的大帝国如何在几十年内土崩瓦解。凯末尔虽然具备卓越的军事天才,赶走了占领伊斯坦布尔的协约国军队和侵入安纳托利亚西部的希腊军队,但他深知,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恢复帝国旧土绝无可能。他一生的努力,就是让土耳其悬崖勒马,成为一个正常的民族国家,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继续撕裂的缩水版帝国。
相比之下,埃尔多安对内提升伊斯兰教地位,大量复兴奥斯曼历史符号;对外则频频主动出击,力图在周边乃至全球外交上有所作为。他强势的执政风格甚至被一些人戏称为“埃苏丹”。但在我看来,埃尔多安执政方略最核心的诉求,并不是天方夜谭般地去“恢复奥斯曼帝国版图”,而是想恢复土耳其作为地区性强国的“战略自主性”与“独立棋手地位”。
凯末尔与埃尔多安的方法论虽然南辕北辙,但他们的终极目标却有着惊人的历史连续性:凯末尔的收缩,是为了避免土耳其被列强彻底瓜分;埃尔多安的扩张,是为了避免土耳其受制于任何一个大国集团。
帝国后人侃爷多
2026年11月9日,就在我离开土耳其的那一天,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1)在土耳其南部的地中海旅游胜地安塔利亚(Antalya)正式拉开帷幕。至今会议仍在激烈进行中,预计将在11月20日落下帷幕。
此次大会恰逢全球地缘政治剧烈震荡、美西方政坛交替以及中东伊斯兰世界加速重组的敏感节点,被观察家们视为一场气候外交与地缘政治深度交织的大戏。最引人注目的变化之一是,美国联邦政府罕见地没有派出正式高级别代表团参会。
西方传统领导力的退潮,为土耳其等“全球南方”中等强国留出了极大的主场政治真空。埃尔多安显然正试图通过主办此次峰会,将土耳其塑造成连接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平衡南北资金矛盾的桥梁,从而在全球治理体系中凸显土耳其不可替代的枢纽地位。
从安卡拉的突厥峰会,到麦加的防务协定,再到安塔利亚的气候主场,土耳其正在多面下注,用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向世界宣告:它不再甘心只做西方抵御东方的“桥头堡”。
尽管我在离开土耳其之前,没有机会再去那个首饰店,再次见到那位热情的业余店主,但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在店里顾客进出的间隙,端着红茶的他,一定也留意到了电视里关于气候大会和国际时局的种种新闻。
有人开玩笑说,帝国后人中,地缘战略“侃爷”特别多,你在罗马、北京、伦敦或伊斯坦布尔随便扔一块砖头,就能砸中一个专业或业余的战略家,让他们脑袋开瓢。
当然这是个笑话。但这个笑话也说明,一个帝国瓦解后的民族,至今仍然保留着对世界事务的高度兴趣。
确实,在土耳其这个古老帝国传人之国,无论是深居安卡拉总统府筹谋大局的土耳其总统,还是站在伊斯坦布尔一家小店里聊着国际局势的库尔德翻译,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凝视着这场大国博弈的棋局。而那个风雨交加的傍晚,那杯热气腾腾的土耳其红茶,也将成为我在这次旅游行程中,关于这个复杂国家最生动、最有温度的记忆。
参考文章——
伊斯坦布尔日记(中)
伊斯坦布尔日记(上)
安卡拉的“突厥世纪”:是否一厢情愿?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