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政策研究组,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最近有一部关于Elon Musk的纪录片非常火,片名就叫《Musk》,将近四个小时,中间要放十分钟中场休息。

《Musk》海报
导演亚历克斯·吉布尼拿过奥斯卡,拍过安然,拍过血检骗局的伊丽莎白·霍姆斯,拍过山达基教会。
威尼斯首映时全场起立鼓掌好几分钟。Variety的记者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掌声没持续更久,是因为大家坐太久了,急着出去活动腿脚。
这部片子最出圈的设定,是主角一秒钟都没有真正出场。
马斯克拒绝受访。
吉布尼干脆用AI造了一个“数字马斯克”,喂进去他这些年公开说过的每一句话,让它对着镜头回答问题。

导演亚历克斯·吉布尼团队用CGI数字分身模拟了马斯克的访谈
真人马斯克在X上骂导演是白痴、是糟糕的人,律师发函指控诽谤。
一部电影,就这样变成缺席审判:天才,还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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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印象深刻的是一张旧照片——
那是2000年代,一辆蓝色Roadster被举升机架在半空,充电线一圈圈垂到水泥地。马斯克肩上扛着一圈充电线走过,脚边的木箱上印着TESLA MOTORS。
车库,木箱,一个人。
这很有硅谷英雄主义色彩,但真正托住这家公司,是:
一座通用和丰田合资造车25年后关停的旧厂,
一笔能源部低息贷款,
一张火箭未入轨就签下的NASA合同,
还有十年后在上海临港不到一年拔地而起的产能。
简单说,马斯克做的是承诺前置:
先卖出未来,再调动政府、资本和城市把它造出来。
很自然地,导演吉布尼对这个人的定义是21世纪的“信心骗子”——先取得信任,再拿走钱。他在威尼斯说得更直:马斯克的故事算不上新的科技故事,是旧酒换了新瓶。
影片先拆“创始人”身份。
特斯拉联合创始人马丁·埃伯哈德最介意很多人如今以为特斯拉由马斯克创办。他认为,马斯克最强的天赋在融资(找钱)和抬高估值(让市场给高价);“创始人”像融资桌上的名片,所以他一直想要。埃伯哈德说,若能重来,他不会交出那么多控制权。
再往下,讲的是承诺。
影片用很长篇幅讲Autopilot。辅助驾驶,说到底是机器搭手,司机仍要负责。影片把它和60多起死亡事故及诉讼连在一起,放出一起致死车祸的报警录音、警方视频和车载画面:马斯克反复说“自动驾驶已经来了”,有人信了,松开方向盘,事故发生了。
然后是火星那部分。“二十年内建成自给自足的火星城市”被逐条拆开:没有可呼吸空气,辐射太强,短期看不到解法。影片认为,他卖的是科幻梦。

还有政治部分。
多位受访者认为,疫情期间特斯拉工厂被迫停工,是他政治转向的起点。影片主张,他2024年押注特朗普,与旗下公司依赖联邦合同、身处多项监管调查有关。片尾几分钟,“AI教父”辛顿谈DOGE接触过的政府数据用于选举的风险。吉布尼对《时代》承认,他们不知道数据去了哪里。
剩下的大段篇幅给了家庭。
前妻、前伴侣和父亲依次出镜。
虽然讲法和马斯克本人多有出入,其中一些说法已被他公开否认,但影评几乎一边倒叫好,烂番茄新鲜度98%。
大家认为,美中不足的是新料不多:多数事实早已见报,艾萨克森2023年的传记也写过不少。但影片的力量来自汇编,把十几年的碎片拼成连续形状。
2
但导演的骗子模型解释得了承诺和兑现的差额,却解释不了兑现的部分。
《华盛顿邮报》去年初统计,猎鹰9号约每三天发射一次,载荷有美国侦察卫星、竞争对手卫星和自家星链。可回收火箭(用完还能回来)把单次发射价压到同行够不着的位置,五角大楼和NASA就是最大受益者。特斯拉也长期占着美国电动车市场最大份额。
骗子散场,通常留下一地鸡毛。
很少有骗子散场,留下一条每三天点一次火的生产线。
吉布尼说旧酒新瓶。
酒也许确实旧:夸张承诺、渴望权力、对批评者睚眦必报,历代强人身上都有。瓶子的确是新的,这个瓶子由21世纪的国家、资本市场和几座城市一起吹出来。
我们先来算政府的账。
2025年初,马斯克正带DOGE在联邦政府砍开支、裁人员。《华盛顿邮报》当时算账:二十多年来,他的公司从各级政府拿到合同、贷款、补贴和税收抵免,至少380亿美元,近三分之二来自最近五年,机密国防和情报合同未计入。

马斯克的公司从各级政府拿到的钱
更关键的是,钱几乎都落在公司快撑不住时。
比如2008年,马斯克刚接手特斯拉CEO,公司现金见底。他每天盯能源部低息贷款材料;临近圣诞节,发现还缺一张环保署认证,直接写信给环保署署长,留下手机号,说随时待命。
2010年,4.65亿美元贷款到账。特斯拉用它开发Model S,买下弗里蒙特工厂。六个月后,特斯拉上市。一位前高管说,没有那笔贷款,特斯拉活不下来。后来马斯克提前还清贷款,还专门发声明感谢美国纳税人。

另一笔钱是监管积分。美国联邦和加州要求车企卖出一定比例零排放车,不达标就得买积分。像低碳考试没考够分,只能向满分同学买分。特斯拉是最大卖家。
2014年以来,特斯拉靠卖积分赚了114亿美元,约占同期利润三分之一。2020年是它第一个全年盈利年份,账面利润8.62亿美元;如果扣掉积分收入,这一年会亏掉7亿多。

特斯拉第一个盈利年的利润拆解
特斯拉的第一个盈利年,有一大块是传统车企替它买的单。
再看SpaceX。
2006年,猎鹰1号一次轨道都没上过,NASA就签下2.78亿美元空间站货运合同。2008年,猎鹰1号第四次发射终于入轨,几个月后,NASA又给了16亿美元。
美国审计署2011年发现,即使SpaceX的里程碑验收节点一再延误,最长拖了两年,钱照样在付。SpaceX总裁格温·肖特韦尔2013年承认,这里的一切,NASA和SpaceX各占一半功劳。

贝索斯2016年在蓝色起源内部酸酸地说:
埃隆的超能力,是拿到政府的钱(而他自己拿不到)。
耶鲁管理学院的桑能菲尔德教授给过一个对比:英伟达、微软、亚马逊、Meta,没有一家像马斯克的公司这样依赖联邦资金。
所以,结论是:首富是纳税人供出来的。
不过这个结论有点太轻率了。
同一批补贴向所有电动车企开放;拿过能源部同一贷款项目的菲斯克,几年后破产。《华盛顿邮报》也承认,享受同样政策的公司里,没有第二家做到特斯拉的统治力。可回收火箭压低发射价,也替NASA和五角大楼省钱。
国家扛下最早、最贵、没人愿碰的风险,马斯克把它做成别人追不上的规模。像有人先凿好陡坡,登顶仍要靠自己。
国家给了第一推动力。
把他推向万亿的,是资本市场。
3
资本市场买未来。
索罗斯有个词叫反身性,
就是股价会反过来改写公司本身。
饭店排队越长,路人越觉得好吃;人越多,老板越容易借钱开分店;分店越多,队伍又更长。公司也是这样:估值越高,融资越便宜;融资越便宜,扩产越快;扩产越快,估值又越高。
叙事就是这个循环的燃料。
SpaceX上市是极致样本:2025年初到2026年3月底亏87亿美元,上市当天估值近2万亿美元。法新社测算,马斯克持股约42%,握79%投票权谁说了算。他今年2月说,身家里现金不到千分之一。招股文件规定,股票上市一年内不能卖,像锁死一年的存单。

SpaceX上市:亏损与估值
1.1万亿美元,几乎全部是市场此刻愿意相信的未来。
让人不安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财富由相信堆出来,“让人相信”就成了最值钱的生产能力。影片批判的本事,正是资本市场定价最高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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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年来有个规律:
危险时刻,他总能找到别人留下的、已经平整好的地。
弗里蒙特最典型。
今天全球市值最高的车企之一,第一座主力工厂来自两家传统巨头放弃的旧厂。
湾区东南角的NUMMI工厂,通用和丰田在这里合资造了25年车,是美国汽车史上著名的“丰田生产方式进美国”试验场。通用破产重组后退出,2010年4月工厂关门。

Tesla Fremont Factory
一个月后,特斯拉宣布买下这片厂区的55%:约540万平方英尺厂房,土地加厂房一共4200万美元。之后又花约1700万美元买下部分设备和备件。同一时期,丰田入股特斯拉5000万美元。
4200万美元,在当时湾区买不了几栋像样写字楼。特斯拉买到一座现成汽车厂:厂房结构、排放许可、本地供应商网络,还有一批刚失业、会造车的熟练工人。
一座新车厂从选址到投产通常要好几年。
弗里蒙特省下的最值钱东西,是时间。
再看霍桑。
SpaceX总部在洛杉矶南边,那栋厂房原本给波音747造机身段。这里从二战起就是美国航空航天腹地,诺斯罗普、TRW、航空航天公司扎堆。早期发动机负责人汤姆·穆勒就来自TRW。
马斯克最早招到的那批火箭工程师,很多人不用搬家。
他们只需要换一个停车场。
临港把这件事做到了极限。
项目落地前,特斯拉离悬崖很近:2019年第一季度净亏7亿美元,交付量从上一季度9万多辆掉到6.3万辆,市场普遍认为它又得融资。
上海的时间表快得反常:2018年5月,特斯拉注册独资公司,成为中国放开新能源车外资股比限制(不再要求合资)后的第一个外商独资整车项目;7月签约;10月以不到10亿元拿下临港近1300亩地;2019年1月7日开工;12月,首批国产Model 3交付。当年开工,当年投产,当年交付。

上海工厂时间线:从注册到首批交付
上海官员后来对央视说,传统流程要15个月,实际只用5个月。2019年初,发改委把汽车投资项目从核准改为备案(先批后建改成登记后建),审批权下放地方。中国银团提供不超过5.21亿美元一年期贷款,利率为央行基准九折。马斯克说,上海工厂的钱大部分在中国筹——他把中国的杠杆用到了极致。
特斯拉拿到救命的产能和成本;
上海拿到被逼升级的供应链,以及一群被鲶鱼搅醒的本土对手。
后面投产时零部件本土化率约30%,2025年升到95%;2024年,上海工厂交付超过91.6万辆,占特斯拉全球交付量一半。
到了Starbase,地块干脆长成城市。
今年6月SpaceX上市,马斯克没去纽约敲钟,而是在得州最南端的星舰基地远程参加开市仪式。这片墨西哥湾边海滩,2025年刚投票建市,名字就叫Starbase。
这几块地的共同点是:都有现成存量的闲置工厂、有工程师池、有愿意为项目改写流程的地方政府。
不过,地方可以复制:弗里蒙特之后,美国还有很多关门车厂;临港之后,中国还有很多开发区愿意开绿灯。
可第二个马斯克没被复制出来。

马斯克就是最稀缺的那个变量,是——
近乎极端的风险偏好。
2008年,猎鹰1号已炸了三次,他把仅剩的钱同时押在两家快倒闭的公司上。正常商人多半会保住一家,放弃另一家。
纪录片把这种性格叫自恋和赌性。地方政府和资本市场把它叫敢干。
5
谁能讲这个故事,本身也是权力。
这部片子的命运,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环球影业2023年买下海外版权,威尼斯首映后迟迟不定档,一度传出退回版权,直到10月初才据报谈妥。HBO Max原是流媒体归宿。派拉蒙吞下华纳后,吉布尼公开怀疑片子还能不能在那里上线,因为参与交易的科技圈人物和主角走得很近。

因马斯克发出的法律威胁,环球影业一度犹豫是否推进该纪录片的发行
真正把电影送进影院的,是独立发行商Bleecker Street。它还因需求太旺,把上映日期提前了一周。
一部讲权力的电影,在发行环节先撞上了权力。
片子里,父亲埃罗尔留下一句话,大意是:别跟埃隆对赌,你会输。放在四个小时的批判之后,这句话听起来像警告,也像预言。

押注埃隆的不止他自己:
2006年签下第一份货运合同的NASA,2010年批出贷款的能源部,2018年把审批压到5个月的上海,2026年6月在纳斯达克抢购SPCX的投资者。
他们都押了。
到目前为止,大多数都赢了。
吉布尼想回答“他是谁”。
这个问题,四个小时也许够了。
“他是怎么来的”,还需要另一部片子。那部片子的主角,会是弗里蒙特那座关门的车厂、能源部的一间贷款审批办公室,以及上海临港那片海边的开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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