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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25 10:36

洗钱,改名,“强奸灵魂”的网大导演们:谁会是下一个斯皮尔伯格?


题图:2015年10月30日讯,网络大电影《海滩救援队之食人海怪》剧照、海报。图片来源视觉中国,版权所有,请勿使用。


文 / 曹乐溪 李忻融


“你知道吗,我一个演员朋友,因为和投资公司勾搭上了,拿了人家50万拍网大,她自己还从中抽走了不少钱。”


“片子赚了吗?”


“打水漂了啊,不过人家公司也不在乎,有2000多万没处花呢,投个网大就是玩票。”



这样的对话,在娱乐资本论做的网大导演生态调查中很是普遍。在网络大电影的斗兽场里,各行各业的人怀揣自己或别人手里的热钱,兴致勃勃地实践着他们的电影梦,什么鬼吹灯、整容液,网大才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线下实景娱乐体验。


曾有人断言,中国的斯皮尔伯格有望出现在网大圈。娱乐资本论也在寻找,这些曾经的广告片导演、给院线导演打下手的助理、刚毕业的学生和小演员们,他们多半很年轻,非科班毕业,但拍电影是一直以来的梦想。


网大造就了他们的“多才多艺”,拍摄成本的捉襟见肘,导致他们往往要包揽制片人、导演、编剧、剪辑甚至宣发的工作,混得好的几个月就开了公司做小老板。他们的故事,比电影更令人唏嘘。




李明:处女作交了学费


坐在一不小心就谈了上亿生意的漫咖啡,为一部30万成本的网大宣发发愁,似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李明,《明日情圣》的导演,他身上的直接与坦诚令小娱印象深刻。“进入网大这个行业,就是前一段赶上风口嘛,”他轻描淡写,“郑州满地都是网大公司和剧组,我有个朋友开后期公司,平时没什么活,就免费帮人家剪辑一些网大,水平一般吧,但慢慢的所有网大公司都找他。今年2月到6、7月这半年根本闲不下来,他把郑州所有的网大后期都接了,俩月就买宝马了。”


“最近他又没什么活了。前段时间大家猛拍网大,就是觉得这个挣钱,但进来才知道,赚钱的不超过10%。”李明并不讳言这是一个低端的圈子,混乱、野蛮生长、看起来光鲜的数据往往经过多重粉饰,“早期有一两部挺赚钱的,比如《道士出山》赚了大几百万,他们就说赚了1000万。”


进入这个圈子,李明才明白他们想得太简单。“很多投资人以为拍完做一个月后期就能上了,但大多数网大拍完之后半年才能上,这个周期在很多投资人眼里就是很浪费的,而且最初都承诺了30%、40%的赚钱率,结果90%都不赚钱。折腾一年半载赚几十万,我存支付宝上还能挣不少呢,又没风险。所以很多冲进来的人,现在又回去做专辑、拍广告了。”



《明日情圣》是李明和几位朋友凑钱拍的第一部网大。“肯定问题很多,但作为小成本影片还算及格吧”。今年1月份开拍了10天,花了30万,但一直拖到9月才上线,目前成本收回来一半,“爱奇艺还有1个月的付费期,”他有些懊恼,“宣发没做好,就当交学费了吧。”


可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倒霉,比起李明,尹晨阳要幸运得多。通过新片场的青年扶持计划,尹晨阳和他的创造小团队顺利被新片场签下,并成功推出了《痞子兵王》。据新片场制片人张军介绍,公司不仅提供拍摄资金,也会在招商、制作团队、后期团队、编剧、文学策划等各方面提供帮助。


由于有大的发行平台支持,这部成本60多万的网大6月份拍完,7月份就上线,目前收益已超过160万,续集也在前几天杀青。


而并未挂靠某一平台的李明,并不懂网大宣发的门道,有钱找发行公司,出让20-30%分成,没钱也得请专人来做。“就没留这块的预算,找了个人兼着。” 结果片子搁置了两三个月,等李明找到宣发公司,对方提出要重新剪辑,“投资方有回报压力,既然也没人懂宣发,那宣发公司说怎么样剪好看,就随他们了。”


陈幻翔:一部虐童网大,收获8.0的豆瓣评分


和李明比起来,虽然大学学的是平面设计,毕业后就投奔了动漫行业,但陈幻翔算是“院线圈”的人,他是赵薇《致青春》的纪录片导演,也参与过当时是参与《六弄咖啡馆》的拍摄。


拍完《致青春》后,陈幻翔进入了影视公司,他拍摄的一部23分钟的微电影《理发师蓄意杀人事件》,拿到了电影艺术家协会微电影大赛的最佳导演奖。


但陈幻翔告诉小娱:“微电影没有盈利模式,公司不能一直赔钱投你。所以就跟着公司的院线电影项目,一边学习,一边找寻拍摄影片的机会。之后有过几次拍摄机会,但都有或多或少的原因,导致项目流产。”


 “对于我来说,虽然参与过院线电影,从事过美术助理、策划、分镜头绘制、预告片花絮剪辑师等等工作,但距离导演的位置还是很远。”陈幻翔谦虚地表示,“尤其院线电影投资很大,我的口味又貌似跟主流商业电影有距离,拍摄自己喜欢的剧本,在当时基本上是不太可能。”



随着网大的发展成熟,曾经在院线和微电影中徘徊的陈幻翔们,找到了一条出路。他们有实践经验、也有项目积累,在制片人的引荐下,陈幻翔与聚米金融合作开始拍摄关注虐童事件的网大《荼蘼杀机》。


第一次拍网大,陈幻翔信心满满,筹备时连分镜头都画成了一本漫画书,认为自己的积累已经足够,可是开拍的第一天就几乎崩溃。


“小演员难以入戏、天气突变让航拍机坠落悬崖、拍摄地涨潮不得不甩戏、晚上突发大雨冰雹、打12K灯的吊车吊臂生锈、演员休克、跟摄影师吵架等等,”陈幻翔一口气说了一连串状况。


当晚拍到凌晨四点,回到宾馆,陈幻翔放声痛哭。“觉得老天为何这样对我,”回忆起拍摄经历,他也忍不住笑起来,“但哭完之后想想明天还得继续,就赶紧躺下睡。”


第二天一早六点起床,又是拍孩子戏拍到凌晨四点。“剧组成员几乎要不干了,每个人都认为参与了一部烂片,认为导演完全控制不住场面。”陈幻翔形容,那时现场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悲伤气氛。


直到第三天,男女主角、反派等成人演员终于集体出场,演了一场结尾高潮戏。“这几位演员也是憋了两天,攒着劲,演得格外精彩,剧组的人受到鼓舞,一下子凝聚起来,大家就没有想走的了。”


除了导演掌控力的锻炼,陈幻翔遇到的另一个问题是成本控制。《荼蘼杀机》的制作成本最初是55万,在浙江海宁拍摄八天,但陈幻翔希望能过保证影片的品质接近院线,拍摄进度比较慢,结果拍了八天就没钱了,只好回北京请制片人继续找钱。“后来制片人的朋友出手相助,我们去广东佛山又拍了七天,总算是拍完了,最后的制作成本是70万,拍摄周期15天。”


“以前在我心中没有网大和院线的区别,只有成本高低的区别,我觉得低成本同样可以拍出好看的电影。”陈幻翔说,“做完《荼蘼杀机》下来之后,我的想法发生了改变,成本如果太低确实影响呈现效果,就会很浪费剧本,因为剧本还是很费心血的,如果实现度太低,我觉得不如不拍。”




罗贤亮:地方政府出资拯救电影沙漠


相比不少刚出校园的新兵蛋子,2004年就开始接触影视行业的罗贤亮算得上是“老炮儿”。2014年网大刚刚蹿红时,做短片、微电影,或者和央视拍些低成本数字电影的人仿佛看到了希望。毕竟在过去,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多集中在北上广,小镇青年和刚出来的新人导演没有资源,很难和科班毕业的学生去竞争。


2015年4、5月份,罗贤亮策划了一部僵尸电影《道士上山》,后来中途退出,是因为和投资方“有一些分歧”。“那时候拍完了一直没有上,如果马上上线的话估计会很火。”罗贤亮笃定地说,“在中国做事情一定要抓住天时,我就马上策划抓紧时间写出了另外一部剧本,要赶上网大的班车。”


在言谈中,能够感觉罗贤亮是个很会抓紧时间的人。“我的发展路径就像唐僧一样,我在走的路上,我的团队也在等着我,而不可能找到所有的团队才去走我的路,”他语速很快,语气也很坚定。



在贵州拍摄完网络大电影《寻蛊》,罗贤亮紧接着开始赶第二部的剧本,在筹备期又去北京接拍了两部网大。“到了北京我才知道,这边做网大的速度那才叫真快!”他感叹,“一个星期出剧本,一个星期拍摄,半个月搞定一部。北京有很多这种剧组在赶工,在做流水线产品,但筹备都不到位。”


网大的投资一般在几十万到几百万之间,相比院线电影来说“连买盒饭的钱都不够”,拍摄时间只能压缩再压缩,后期服化道经费也要层层筛选,再扣剧组人员薪酬,留给电影本身的钱所剩无几。


受到成本的约束,80%的导演都是身兼数职,编剧、制片、剪辑、宣发从头干到尾,其实都是逼出来的能力。“我在北京做了两个片子的后期我就知道太贵了,预算根本就不够,做一张海报就2到6万,几十万两下就没了。”


罗贤亮很清楚地知道,目前的网大除了新片场、淘梦网等相对成熟的公司出品的片子,大部分都没人看,但“院线电影能看的也没有几部,整个电影市场都还在起步”。


在《寻蛊》的出品方中,也出现了中共荔波县委县政府。“贵州就是电影沙漠,但一定要有人去做才行,地方政府也会给予一些资源上的支持,”罗贤亮认为自己肩负着一定的责任,一如近两年因《路边野餐》而崭露头角的电影诗人毕赣。


从北京回到贵州,他签约了笛菲文化传播公司,据说这是一家总部在香港的大集团。“我们是计划以后不做网大,但我会把网大好的元素提取出来,争取做一部院线电影,顺利的话今年项目就启动了,投资成本在300万到1000万。”


李锦伦:导演拿网大当跳板太正常了


“我不是网大的受众,包括我拍的片子可能也不是网大的方向。”《荼蘼杀机》的余庆很笃定:“我一开始看到《黑镜》(《Black Mirror》)的时候,就觉得这才应该是网大未来的出路。但观众目前看的网大,会让我们觉得这个国家的文化好像在往后走,在贩卖一些很low、很低俗、和社会发展相悖的东西。”


余庆们并非网大游戏规则的制造者,也不是沉浸其中的玩家。相比之下,从过完年到现在已经拍了10部戏的李新杰,可能更为深谙网大走红的套路。


李新杰比较知名的称呼是“李锦伦”。今年年初,他执导的女同网大《错了性别,不错爱》上了微博热搜,从这部电影起,李新杰改了名。“觉得不想用真名,想保护一下隐私,就这个目的。”此前,他拍摄的《行尸崛起之丧尸新娘》、《山炮斗丧尸》等惊悚爱情片反响平平,但李新杰逐渐摸清了网大的门道。


 《错爱》


“我有一个自己的公司,做项目研发和制作,我目前基本上以拍公司研发的戏为主。”他告诉小娱,“《错爱》就是我们策划的,那时这类耽美题材很少,我觉得应该会有市场,而且去年12月开拍,成本就20多万,第二部是在第一部没上之前拍的,所以也就高了几万块钱而已。”此后,李新杰如法炮制做了《韩子高》,虽然一度面临被禁,但这部古风耽美网大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比起小娱采访的其他几位导演,李新杰是最有“网感”的人,他对网大市场也很有信心:“有一部分网大和院线电影从硬件设备和画质来说是完全一样了。网络大电影其实本质还是电影,只不过播放渠道不一样,现在创作思路,盈利模式、营销手法都在越来越成熟,观众也趋向于理智,拍得不好光靠噱头不会有人去看了。那些拿到热钱去拍摄烂片的,迟早会被淘汰。


“导演拿网大当跳板太正常了,就相当于院线导演拍完2000万的片子,就想拍5000万甚至过亿的片子一样,网大肯定是属于年轻人的市场。”


已过而立之年的李新杰,也已经把眼光放得更远。他透露,其实拍网大之前自己做过一部叫《我是拳手》的院线片,紧接着要拍一部奇幻爱情网络剧《家里来了个怪男人》,“网大明年可能会做得少一些,就做4、5部精品的”。




网大“正规军”:强奸灵魂还是正本清源?


也不是没有逆流者。今年以来,一些过去拍院线电影的导演和影视公司,纷纷参与到网大的投资制作中。他们中的一些人拒绝了小娱的采访,原因不得而知,倒是一位拒绝了不少网大项目的青年导演很直白地对小娱表示:“导演费就几万块,你又挣不到钱,又挣不到名,还有一种自己强奸自己灵魂的感觉!”


不过还是有更多专业人才进入到网大市场中。在前三部都收获了不错的点击量和口碑后,系列作品的第四部《四平青年之浩哥大战古惑仔》,除了导演张浩,曾经拍过《投名状》、《全城热恋》、《栀子花开》等的执行导演陈伟强也加入进来,担任联合导演。


 《浩哥大战古惑仔》


《浩哥大战古惑仔》延续了前三部公路喜剧的风格,讲述东北的“社会人儿”到香港和当地黑势力博弈的故事。张浩本人就是小有名气的二人转演员,负责提供创意与想法,而陈伟强则在电影拍摄技巧上更为专业,再加上电影的总制作成本高达600万,不少看过首映的观众表示,片子成色不亚于《港囧》等院线喜剧。


尽管网大仍被不少学院派人士贬得一文不值,但不可否认它是一个“英雄不问出处”的地方,没人在意你是斯皮尔伯格还是菜鸟,大家都是网大导演,都在接受市场与观众的严酷检验中探索前行。


“肯定有一百个人跳进去,99个都是炮灰,”这并不妨碍大多数人相信,网大是为中国电影市场培养人才梯队的地方。“你想一个国家足球队选20个人,但总不能只有40个人踢球,至少得有40万人踢球吧。所以网大一年3000部不算多,基数大了才有出精品的可能,999部都是垃圾,有1部让你眼前一亮就够了。”


在国足尚未振奋的日子里,网大也依然野蛮生长着。


本文首发:娱乐资本论(yulezibenl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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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游戏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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