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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嗅注:本文作者为南方周末资深评论员朱迅垚,文章来自他的微信公众号“吃瓜船长”(ID:nfzhuxunyao228),虎嗅授权转载
今天是农历丙申年腊月廿八。再过两天,便是新年。
中国人讲究辞旧迎新,此中的意思大概是辞去过往的不好,迎来将来的好。可是如何辞去不好,又如何迎来新的好,我们多数人可能并不那么较真,反倒会较真于辞旧时迎新时该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
就像这篇文章,即使年前忙得火烧眉毛,我还是要紧赶在今天发出来,年后一两个月内发都不合适。
2016年和2017年的元旦,本人既算荣幸也颇感压力地为某百年大报和某重要机构分别写过两篇新年献词。新年献词这种任务,在媒体待过几年的人便知道,轻易都不会去接,因为既吃力又不太容易讨到好。
2017年元旦前,某机构的某位领导找到我,他说他想要委托我代表该机构给青年写一篇新年献词。他是政府机关人员,但不太官僚,言谈中颇有真诚关心青年之意。我便问他,我能不能说一说青年的真心话。他也颇为爽快,表示从题目到立意都由我把握,他不会太多干涉。其实,我心中明白,话虽如此,我不过只是给自己争取一点空间,真正操作时,我还是会注意说话的分寸,而且,越开明的领导,我也越不想给他惹麻烦。
聊到中途时,我已经大致知道对方要什么。看聊兴颇浓,我笑说,如果这篇文章我完全不代表任何机构,如果我完全不考虑有没有更大的领导要看,会不会引起政治波澜,你知道我最想写什么么?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你不妨撒点儿野》。
真的,这是我2016年回过头看时,最大的感慨和最重要的“不得不说”。这就是在年前我一定要把这篇文章写完,一定要在今天,在要讲究说话政治正确的新年尚未到来之前,把这篇文章发出来的原因。
这两个标题之下,我其实要说的是一个事实,那就是,中国青年的“泛抑郁症症候群”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阶段,而更严重的是,它造成的一代青年的痛苦和可能带来的损失我们还未有真正的意识。

2016年,在我工作的单位,在我身边认识的同事朋友中,很小的圈子,一共有八个人亲口承认正在遭受抑郁症折磨。这一年的12月,我一位四十出头的年轻有为的同事直接从写字楼跳下死亡,据说疑似抑郁症。同样这一年的12月,一位在英国留学的朋友自杀身亡,也是疑似抑郁症。
相比较已经确定的和直接采取最极端方式的这几位朋友,我察觉到,我的身边不只是确诊抑郁症的朋友数量增多,而且有大量朋友虽然并未确诊为抑郁症却出现抑郁症某些症状或阶段症状,这部分人,我给他们取了个名字,叫“泛抑郁症症候群”。
我有必要交代一下,本人之所以敢在这个领域讲几句话,是因为由于种种机缘,我从4年前就开始关注抑郁症人群和相关研究。对于抑郁症话题,我肯定不是权威,但也算是有一点发言权。
抑郁症的本质是一种病,病的意思是,它不是玄学,或者只是心理上的问题,它跟感冒和癌症一样,是人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器质性变化(所谓器质性变化是指人体体内物质的变化和不平衡)。抑郁症目前仍然停留在半经验半实证科学阶段,关于它的研究仍在发展,但这一点已经是共识和常识,也是相当多抑郁症科普人员一直以来呼吁的,那就是,如果抑郁症只是一种病,一种可以治愈的病,那么,抑郁症就应该被阳光化,就不应该在大众语境里被妖魔化,抑郁症不是一种见不得人的病。
近几年,在大量抑郁症民科团体的普及下,社会对抑郁症的歧视和偏见已经有所改观,但仍然普遍存在。不过,这不是我今天要说的主题。我要说的是,从对抑郁症的危害程度来说,歧视与偏见仍为辅,更重要的是抑郁症的发病诱因。
我们如果去看关于抑郁症最权威的研究成果,你会发现两个基本判断——
第一,抑郁症虽然在症状呈现上是一种器质性变化,但导致这种器质性变化的原因却不仅仅是基因上的,更多是生理易感基础在外界环境作用下的结果,外界恶劣环境在导致发病的诱因中占多大分量,每个病人可能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外界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第二,中国正在进入抑郁症高发期,权威机构预测,中国当前的抑郁症患者可能接近一个亿,而这一趋势未来还将更明显。为什么抑郁症越来越高发,几乎所有的心理学专家在解释的时候都认为,现代社会压力越来越大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

问题很显然了,抑郁症的本质虽然是一种病,但这种病跟社会环境有非常大的关系。我其实不太赞同类似武志红老师把中国人和中国社会的所有问题归结心理问题,比如原生家庭之类。
但是这个判断反过来可能是正确的,那就是——并不是我们的心理有问题所以造成中国社会的问题,而是中国社会的某些问题造成了人们的心脑疾病和神经疾病,这个判断也许过于武断,但二者之间具有正相关性应该是没有争议的。
2016年,我周围的八个正在患病的朋友里,我本人比较了解他们情况并且跟他们沟通过的有六个。如果我们将他们确诊之前的处境用简单的文字总结,你就会得到跟大量抑郁症研究报告类似的结论,比如,工作压力大、情感生活不顺、买房租房压力、人际关系糟糕等等。可是,这些问题一旦概念化,就会变得生硬又模糊,缺少说服力。人们要反问,这些压力哪个国家没有,哪个时代没有,为什么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更脆弱?
好吧,我是一个坚定的“出了问题不要先怪罪年轻人”以及“抑郁症患者最大,其他都先别扯淡”主义者。不比较国外,我只说中国。
在我看来,中国目前的社会权力结构,无论是财富工作权力结构,还是婚恋情感权力结构,都存在严重的压抑年轻人,甚至剥夺年轻人的倾向。在这种倾向里,对年轻人造成心理困扰的可能不仅仅是贫困、没有前途或者找不到男女朋友、买不到房这么简单,而是那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不公平感、正当权利无法诉说和申诉的无力感以及普遍的现实功利以及理想缺失带来的无意义感、虚无感。
从抑郁症的发病机制来看,这些感觉郁结而成的情绪杀手,他们正在年轻人的体内活跃,破坏他们的健康情绪机制,最终量变到质变,引发人体大脑内的神经递质彻底不均衡,造成抑郁症。

我不妨从我了解的朋友中讲两个案例。
我沟通过的六位朋友,大部分都是媒体人。对于这几个人来说,他们在入职之前都是典型的好学生,如今也不过只是工作五六年。在他们身上存在一种矛盾,那就是关于新闻操作的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他们普遍具有好学生和好员工潜质,遵守媒体领导和上峰的要求写稿、改稿和删稿,但问题在于,他们接收到的学院新闻学教育和现实的媒体环境产生极大冲突,他们在学院里虔诚学习新闻专业主义,而到了工作单位,他们试图忠实理解领导的意图,执行领导意志。
好学生,好员工,同样的人格塑造,却要去弥补可能完全相反的价值观。对于尚未被社会磨掉棱角,尚未变成老油条的他们,如何做到?而这种内在的压抑感和对他们思想和劳动的不尊重感,需要他们去消化,甚至要内化为他们的人格,岂不是强人所难?
再解释一遍抑郁症的发病机制。抑郁症最终是人体脑内神经递质不平衡,但外界刺激对这种不平衡有很大作用。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整天做的事情他都极为抗拒,不开心和郁闷的心境一直持续,这个人患上抑郁症的风险就会变得很大。
患病的这些媒体朋友,几乎无一不是试图分裂人格适应环境失败。他们无法做到热情饱满地写自己不想写的稿子,表面虽然服从,内心深处仍然压抑。
那几位患病的媒体朋友最后几乎都得了同一种病,我把它叫做写稿恐惧综合症。具体表现是,刚开始面对大量不愿意接的选题和任务,只是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写下去,随着稿子经常被毙,不正常删改增多,开始厌倦写稿,最后,甚至连朋友圈的表达都缺少意愿,而你知道,这些媒体人多数都是因为热爱写作、热爱新闻才进入这一行的。

那位在英国留学的朋友是另一种例子,这位朋友家庭是高级知识分子,父母都是教授,并且具有较高行政职位。但他的家庭父母安排一切,父母极为强势,这位朋友又是极为顺从的人,虽然他内心其实很有自己的想法。
在英国留学期间,据我们所知,他有两件事情与家庭矛盾很大,一是,他原本想读文学,父母一定要他读经济金融,并且,必须拿到博士才能回国,二是,他认可的女朋友,父母不认可,强行拆散。我其实并不了解他的父母有多强势,但仅举一例便可见一斑。在这位朋友疑似抑郁症在英国自杀之后,他的父母居然试图对外隐瞒儿子死亡的消息,并要长期隐瞒下去,而这么做的原因居然是,如果儿子自杀的消息说出去,他们面子挂不住。
我并不知道“我的身边”这个样本量有多大,我身边也的确以知识分子和媒体人居多。
是不是知识水平更高的人群更易患抑郁症?
研究证明并非如此。大量底层人群中,抑郁症同样正在高发,只是他们的被检查出的概率远远低于知识人群和中产。对这部分人来说,他们患病之后,往往还得不到及时治疗,也极容易由于各种情绪失控产生相当多的社会隐患。
“泛抑郁症症候群”是我提出的概念,也许并不科学。我想说明的是,在这一亿抑郁症患者背后,可能潜伏着更多的抑郁症潜在患者。他们正处在抑郁症发病的前期,他们可能正处在抑郁症易发的环境中,甚至或多或少已经有一些抑郁症的类似症状,比如,失眠、嗜睡、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容易悲伤流泪,这些初期的症状如果得不到有效控制就有可能进入真正的发病期。

回到我一开头说的主题吧。为什么我如果来畅快地写新年献词,会把这篇文章叫作《你不妨撒点儿野》。
在我的观察中,最易患有抑郁症的人群往往具有以下特点:对人际和关系比较敏感,自我要求高,对社会压力往往倾向于自我压抑,不敢或羞于表达诉求,很少寻求外界帮助。
这类人群在我们生活中常常是这种观感:
比如,普遍被认为是一个好人,或者是一个开朗的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不大会怪罪别人,到处帮人圆场;
比如,普遍被认为有点怪,在工作环境中常常隐身沉默,不擅表达,也不擅人际交往,但一旦说话做事,往往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比如,普遍被认为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不懂拒绝,不懂讨价还价,不懂反击这个世界的恶意。
总之,他们在工作和人际中,相对被动,而且相对无害,总得来说,倾向于面对强势的外部环境,试图去压抑和调整自己以适应世界。
什么叫“你不妨撒点儿野”?这句话源自崔健的著名摇滚《快让我在雪地里撒点儿野》。在这首歌里引起我最多共鸣的除了标题之外就是这句歌词:“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我以为,这首26年前崔健的老歌简直是一个寓言。因为,抑郁症的症状核心并不是“心情不好”,而是“没有感觉”,对整个世界丧失掉了感觉,丧失掉了生命活力。
在这首歌里,崔健唱到:“我光着膀子,我迎着风雪,跑在那逃出医院的道路上。别拦着,我也不要衣裳,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给我点儿肉,给我点儿血,换掉我的志如钢毅如铁。快让我哭,快让我笑,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第二段是:“我没穿着衣裳,也没穿着鞋,却感觉不到西北风的强和烈,不知走着还是跑着,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给我点儿刺激,大夫老爷,给我点儿爱,我的护士姐姐。快让我哭,快让我笑,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整首歌其实就是被压抑的具有抑郁症倾向的青年的带有神经质性质的反抗。医院、大夫老爷、护士姐姐,各有隐喻,志如钢毅如铁同样是隐喻,崔健隐喻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首歌对当下就是隐喻。

我们为何一定要“志如钢毅如铁”?我们不是超人,而抑郁症也绝不是志如钢毅如铁就能战胜的。面对僵硬而强大的社会权力结构,我们当然无法挑战它,但,我们完全可以调戏一下大夫老爷,调戏下护士姐姐。买不起房、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找不到意中人,但能不能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撒点儿野又如何,对这个傲慢,很多时候比较操蛋的世界,偶尔伸出中指,也许能够稍稍缓解我们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