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第2次清零：一台春晚，两起案件，三名逝者，四五人物

文丨默尔索，独立批评人，微信公众号「默尔索」（ID：TheMeursault）

本文头图：当地时间2018年2月24日，南非约翰内斯堡，唐人街庆祝狗年春节。©视觉中国

每一个年关，对人类来说都是一次清零时刻，人们用欢聚向彼此诉说：过去就让它过去吧，那已经是上一年的事儿了，新的一年要健康快乐，各种加油。看上去是对新一年寄予希望，实际上，是借这样一个隆重的仪式，遗忘那些不太愉快的过去，轻装减负再出发。

 

然而一个问题是，一年一清零，毕竟是上一个文明社会的方法，以今时今日我们获取信息的速度和体量来说，一个月就能获得过去一年的信息，清零速度赶不上信息的获取速度。出于这样的原因，我决定每个月都做一次清零，提醒自己什么事情发生过，以便自己体面地忘记它。

这是2018年的第2次清零。

一台春晚

因春节横亘其间的缘故，2月被生生切割成两半，一半属于丁酉，一半属于戊戌。

作为年度交接的信物，春节联欢晚会到今年已是第36届，也步入了属于一台晚会的中年危机。它不再像过去一样值得大家在电视机前围坐，似乎既不能逗笑老年人，也不能取悦年轻人，反而更像娱乐版的《新闻联播》。

从集体看春晚到集体吐槽春晚，观众的习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而随着春晚在2014年被定为国家项目，它已越来越不可评论。

事实上，评论春晚，也代表着一种在意。追溯春晚历史，它诞生于经济水平低下的八十年代，其时，电视机里可供播放的节目不多，更何况大多数中国家庭还没有电视机。在这样的背景下，春晚，是国家级传媒机构奉上的一道大餐，对每天清水煮白菜的中国人来说，它就是年三十晚上的那顿肉饺子。在八十年代，许多家庭购买电视机的动力，就是除夕夜里可以不必挤到邻居家去看春晚。

因此，春晚是自打中国人有电视机以来就养成的习惯，这一习惯养成了三十多年，并不会迅速破除，尽管网民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但若真的取消，恐怕许多人还是会在除夕夜里无所适从。

不管怎么说，它仍是这个国家最高级别的文艺晚会，只不过，它的进步速度远低于时代发展的速度，这或许要归咎于它必须传递许多的政治信号，也可以归咎于它起点太高，早早就到达了瓶颈期，而在这些因素之外的另一个原因是：中国社会巨变带来的阶层分化，已经不是一台数小时的晚会能照顾周全的了。

一个更好看的春晚什么样？我有点想象不出来，正如同我想不出更美味的饺子会是什么味道。归根结底，问题可能并不全出在饺子上，我的选择过多和口味变化也是帮凶。假如把2018年的春晚原样放到八十年代，我相信它一定还是会引发万人空巷的收看，而现在，我们与其说是在和春晚较劲，不如说是在和自己的旧习惯较劲：理智告诉我们这一习惯不再值得坚持，感性又提醒我们它曾经带来过何其巨大的快乐，万一今年会更好呢？犹犹豫豫之下，我们还是会在电视面前坐下来。

今年如此，再往后，也是如此。

两起案件

2月有两起案件，一是“汤兰兰案”，一是“张扣扣案”。

10年前，黑龙江五大连池市，时年14岁的少女汤兰兰，用一封举报信把自己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叔叔、姑父、老师、村主任、乡邻共计11人送进监狱，原因是她自称被这些人强奸轮奸，时间长达7年之久。她的母亲和奶奶不仅不予阻止，还借此牟利。

此事之所以在2018年被重提，是因为汤兰兰的母亲已经出狱，她向媒体表示自己是清白的，想找到女儿进行对质。而汤兰兰早已更改户籍，消失无踪。而我对案件最深的疑问是，汤兰兰的周围，真的就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全是恶魔吗？这种概率未免太低了。

“张扣扣案”也是一桩旧案的延伸，22年前，13岁的张扣扣目睹母亲被邻居打死，凶手因未满18岁只被判刑7年。2018年2月15日，张扣扣持刀杀害仇家三人，后自首归案。案件曝光后，网络中不乏支持复仇者张扣扣的声音，人民网发出评论，称“行凶犯罪勿被美化”。

案件自有法理公断，这不是我们记录与讨论的范围。我想补充的话题是，我们似乎有必要探讨舆论形成的原因。

在“汤兰兰案”里，大多数人相信公安局的调查取证和法院判决，他们在并不掌握很多案件信息的时候，就认定这个连照片都没一张、只有一个化名的女孩绝对是受害者；而在“张扣扣案”中，人们则翻出古代社会为母报仇的故事用以类比，为张扣扣的行为寻找正当性。

总结起来就是，在“汤兰兰案”里，人们无理由地相信法理，在“张扣扣案”里，他们不愿相信法理。

这恰好证明我之前的一个论断，舆论方向的确立就是挑椅子，人们似乎总是不假思索地挑选事件中属于弱者的椅子，然后把自己坐进去。这种行为的背后，究竟只是对弱者的同情，还是一种自我身份的代入呢，如果是身份代入，那么一个民族中大多数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弱者，背后，又是怎样的民族心理在起作用呢？

社会学中分有两种不同性质的社会：一种是没有具体目的，只是因为在一起生长而发生的社会；一种是为了要完成一件任务而结合的社会。费孝通概括说，前者是礼俗社会，后者是法理社会。显然，我们的舆论表达者，主要都来自于礼俗社会，他们平素接触的，主要是生而与俱的人物，并不是选择而来的关系，他们所生活的环境，先于他们而存在。

三名逝者

2月2日，古巴革命领袖卡斯特罗的长子巴拉特自杀身亡，终年68岁。他是一名核物理博士，据说，击倒他的是困扰他多年的抑郁症。

2月5日，媒体报道了关于青年罗正宇的新闻。他是一名理工大学的硕士，从央企辞职后，他向家人谎称在武汉工作，实际上是无所事事地待了一年。最终，他在一家小旅馆里自缢身亡，终年25岁。他没有留下任何财产，在网贷App中还欠下了五万多元债务。

2月7日，湖北襄阳的滴滴司机肖志新，来到襄阳市交通局。1月，他被钓鱼执法扣车，要罚款2万元，肖志新无力承担罚款，见与交通局协商无果，他在会议室内喝下敌敌畏，经抢救无效身亡。

四五人物

2月，一场有冯小刚、陈道明和葛优参加的聚会备受关注，《芳华》女主角苗苗在席间受迫“起舞”，舞出了网上对中年油腻男子、饭局骚扰、男权社会陋习、女性尊严、娱乐圈潜规则等一篮子问题的大批判。

有人说，唯替苗苗说话的陈道明是席间谦谦君子；也有人说，他其实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做局者之一；有人说，苗苗自己也未必就不乐意，否则为什么去参加这种饭局……一段舞蹈仿佛一面照妖镜，如果相亲时想快速了解对方的价值观，不妨拿这段视频一试，应有奇效。

MC天佑在2月被全网禁播。在此之前，因禁用“MC”网名，MC天佑把微博名改成了本名“李天佑”，结果一个月之后，铡刀落下，天佑被点名全网禁播，千躲万躲，还是没躲开这一下。当然，他被封杀已经不是被PG One事件波及，而是因在直播中用说唱形式描述吸毒后的感受，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自己选择成为了另一个PG One，绝非冤魂。

PG One的个人行为波及到整个嘻哈音乐，但MC天佑的被封杀，好像并没有对喊麦形成多大的重创，几个主力的直播平台仍在推荐喊麦主播，不过可以预料，当主播们坐在电脑屏幕前信口开河时，一定会想到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始终在注视着自己，自我审查，将是未来主播们绕不开的工作。

导演毕志飞呕心沥血的巨作《纯洁心灵·逐梦演艺圈》，经过多次跳档撤档，终于在2月得以正式上映。这部在2014年就杀青的作品，豆瓣评分从2.0艰难爬升到了2.1，仍旧为史上最烂。最终，这部电影票房成绩为202万元，相当于制作成本的8%。而此前该片出品方起诉豆瓣锁定其最低评分，给电影造成名誉和经济损失的案件，也在2月24日开庭。

大家需要额外了解的消息是，无论如何评价毕志飞的导演能力，但不容忽视他资源协调的能力。在《逐梦演艺圈》杀青后没多久，在电影还没有公映的情况下，电影第二部《纯洁心灵·拼在北上广》就已经得到备案。所以，请大家继续期待毕导演的第二部作品。在此之前，我建议豆瓣修改一下最少也要给一星评价的机制，以示公平。

这里可以穿插一个好消息，Gai之前在微博上被屏蔽的表演，现在又可以看了。《沧海一声笑》，我看了六遍，如他自己所唱，“闪耀的钻石不会埋没”。

N家公司

2月，全球股灾出现，比特币开始大跌。创投大佬们迷上了区块链，但空有雷声，不见雨点。一些企业遭遇波折，一些高管身陷风波。

联想公司发布财报，他们在2017年四季度亏损了2.89亿美元；A站因融资不畅，在本月出现了连续十天的关停，险些作古；腾讯推出了新产品「立知」，但上线后被指出抄袭“即刻”，随后迅速下架；网易考拉和聚美优品等企业，被中消协指出涉嫌销售仿冒品，他们表示均不认可中消协的鉴定结果；金立手机在2月被曝出资金链存在重大问题，已知欠款超过7亿，目前还不知道这个资金缺口具体有多大。

华为在失去了美国运营商AT&T的合同之后，又失去了Verizon的合同，这两家公司可以理解为是美国的移动和联通，而接踵而至的两个坏消息也意味着，美国的大门对华为手机关闭了。2月底，余承东在巴塞罗那的世界移动大会上说，竞争对手“使用政治手段把华为阻挡在美国市场之外”，而在两天之后，华为高级副总裁陈黎芳代表华为官方向媒体澄清：余承东的说法仅代表他的个人意见，华为公司并不认同他的说法。

一来一去，大公司之复杂，尽入眼底。

百度副总裁李靖似乎也遭遇了余承东式的问题。这位江湖人称“李叫兽”的90后内容创业者，在被百度全资收购公司之后，于2016年加入百度，直接便担任副总裁。2月，匿名爆料称李靖团队已被架空，他所领导的广告创意部将被整体裁撤，或被改组至边缘业务。

当然，架空是个虚头巴脑的词汇，怎么样算是被架空，不同角度的人可以看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可是，从李靖的朋友圈回应中，他透露了自己被“调到信息流做用户产品”的信息，恰好印证了爆料中的一部分内容，如此，反而让爆料的真实性增加了。

二月里最赚钱的生意是贺岁档的电影。《唐人街探案2》创造了28.96亿的票房，看来把香蕉皮缝在鞋底上的笑点，还是有许多观众愿意买单。

《红海行动》有望在这一周实现反超，这部电影和《战狼2》的成功，基本可以确定华语影坛一种新类型片的诞生，我勉强称之为“新爱国主义”电影，相比于《英雄儿女》式的、以展现中华儿女顽强品质为主题的“旧爱国主义”电影，这类电影的核心基因，就是中国在国际范围内展现孔武有力虽远必诛的大国形象，进行强势的文化输出。

记得几年前电影《2012世界末日》上映时，中国网友还纷纷震惊，因为那部灾难片的设定，是中国在最后关头拯救世界。一回生二回熟，几年时间过去，现在大家好像再没有当年的受宠若惊之感了，显然，我们已经欣然接受了这一切。

一个历史瞬间

真正对中国社会产生深远影响的事件，出现在2月底，我们都得以见证了这个重要的历史瞬间。

2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