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半个多月前,在东方卫视《相声有新人》的舞台上,李宏烨、郑钰夫妇送给郭德纲三本书,并说可以按书中的“公式相声”来表演相声,并对郭德纲说“走着瞧”,接着表演了一段让现场评委和电视机前观众都瞠目结舌的“公式相声”。
节目播出后,人们嘲笑着“博士夫妇”的“读书读傻了”、指责博士对相声界前辈不够尊重,并将李博士夫妇的所作所为定性为“民科”。
“公式相声”风波后,我发现其中有值得探讨的另一种含义:
“李博士和他的公式相声更多地代表着一种“创业者焦虑”,思考如何让行业更好地适应市场的要求,即产量足够、质量稳定、入门门槛降低;
而郭德纲则代表着一种“创作者焦虑”,思考如何让行业维持着自己在市场中的核心价值,即不可替代性、专业性以及足够高的良品率。
“公式相声”其实一个涵盖了生产环节、市场环节、营销推广环节,更适合进入行业语境中讨论的严肃话题,我拿着争议颇大的(李博士送给郭德纲)三本书《相声有限元》《逻辑搞笑实录》《说出你的笑:校园相声学》三本书,并与专业脱口秀演员蔡师傅、罗丹一起研读,整理出了这篇内容。
本文探讨五个维度:相声需不需要公式;喜剧演员应该如何成长;如何传承艺术形式;行业眼中“公式相声”的是与非;公式能量产相声吗?我们发现公式革不了相声的命,靠它,谁也“杀不死”郭德纲。

这两本书最先到货,《相声的有限元》正如李博士所说的“绝版”,只能寻找影印版
对话人简介:
蔡师傅,过载脱口秀俱乐部演员、噗嗤脱口秀演员、也是脱口秀团队的主理人、单口喜剧专场主持,有商演经历、做过电商培训师和网店老板;
罗丹,过载脱口秀俱乐部演员、噗嗤脱口秀演员,参加过单立人脱口秀训练营(主讲人是史炎等一线演员),商演经历也很丰富,大学教师。
蔡师傅:
相声没有公式的必要,而且这本书里的很多喜剧原理是大家都能理解到的,并不是纯粹的理工科读物。
《相声的有限元》一书中,谈论如何在“形象表现”上变得好笑,其中抬杠、耍宝、浮夸等词语都很通俗易懂,用量和预期结果也十分清晰
公式相声只是把这些实际过程的经验或者理论原理包装成了类似于理工教科书中的公式,那(既然工业化的诉求是效果可控)为什么又没必要呢,因为单口喜剧是直面受众的。
打个比方,小说就是个人积累和观点的尽情展示,可以在家里闷着写,不需要试错也没办法试错。但是相声能留存下来的本子,都是通过大量的舞台实践留下来的,它不是一个快消品,需要不断试错。
也就是说不管是脱口秀也好,相声也罢,工业化对它的帮助是有限的,所有文艺作品类的东西都是这样,电影导演也不会说一年拍几部。
罗丹:
训练方法,脱口秀和相声可以在细节上分为两个系统。相声是传统曲艺,需要你先练说学逗唱的技术,所有的基本功都得打瓷实了才会有东西出来,比如在这个阶段你有口音或者是其他问题是没法上的。过后才是练留下来老本子,练熟了才能自己做原创。脱口秀门槛更低、更草根,要先学会表达自己,然后才进入到技术的部分。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大前提,好的单口喜剧演员的态度非常明确,个人表达欲很强,表达先于笑点。
最好看看他们(这些优秀的演员)怎么站在台上的,一开始都是野蛮生长,先看了一个样子再自己找感觉。池子是在开放麦被李诞发现的,李诞也是自己先写(出自己的风格),给《今晚80后》供稿,最终成长为10亿点击量栏目制作人的。

在书中,相声公式出现之前往往会引用大量的现场演出实例,其实也遵循着“经验——理论——实践”的传统做法
公式有些侮辱观众
蔡师傅:
在单口喜剧这个行当里,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刻意去培养,因为艺术类人才的潜力大多数都是可见的,先有天赋,另一个就是后天练,这是一个线性的过程。
方老板(成都某脱口秀俱乐部负责人)曾经对单口喜剧的演员们有过一个很精炼的总结:要入门成为新人,都是表演欲胜过表达欲。所以每当我们谈到的相声、脱口秀从业者的时候,总会把“演员”两个字提出来,比如脱口秀演员、相声演员——他们是去表演某种艺术形式的人。
所以有表演欲是前提,否则就没办法登台;接下来才谈到有没有表达欲,有没有东西可讲,有没有自己的态度和观点。
从流程上来看,公式作为一个快速入门方式是可行的,但那个只是入门。很多单口喜剧演员有能很快地创作出5分钟~10分钟好笑的段子,甚至能在北京、上海的商业中“炸场”,但如果上升到30分钟以上的个人专场,需要完整地把你的个人形象、世界、生活态度、你要表达的观点完整、丰满地呈现出来,很难。
指北:
而到了这个(相对成熟的表演)阶段,再去套用公式创作喜剧或者艺术作品,有点侮辱观众。类似于只要形式上做到了某些事,满足这几个触发条件,就可以机械化地获得一些笑声,那么你面对的肯定不是观众而是个机器。
罗丹:
说个更实际的例子,以前我(罗丹)每次上台演出之前,对自己的稿子都很自信,但是我必须得承认,去了之后发现自己的表演并不行。高手的稿子过一遍,或者是给其他人会觉得完全不好笑,但他们在台上就有气氛,演员成分起码占到了80%。石老板的稿子单看真的不好笑,但是你看他在台上完全就是自己在演小品。

这是相声选段《对影成三人》的解析,公式相声做到了“每一句话”都可以被计算出来,但显然脱离了“文本需要被表演出来”的范畴
保护传统:百无禁忌,但要留下内核
蔡师傅:
相声成形的清末民初,“故事加肢体语言”的基础表演形式充分适应了没有注意力可分散、人们普遍缺乏娱乐活动的社会环境,但放在今天人们都习惯了碎片化阅读的时代里,显然有些“要求过高了”。
当然这并不是在否定相声作品的价值,而是我们需要讨论一个艺术作品应该如何体现价值。
我们所有文艺、艺术作品来自于我们有欲望、有情绪,并且需要通过某种形式去表达。如果作品所包含的情绪和信息找不到合适的载体,也就意味着找不到接受信息的受众,归根结底实际所产生的价值就很有限了。
姜昆对“公式相声”的评价是:继承了相声传统、融入了现代元素、有书生气是好事,但更多观众的直观感受是,目前呈现出来的表演效果似乎并没有坚守住相声的内核,反而有些脱口秀化了
那么如何自我革新呢?答案可能很残酷:谁能更彻底的毁掉,谁就能更好地完成革新。
不管是京剧还是传统话剧,都是需要人们去感性认知的艺术,具体什么时候能形成契合这种感性认知的社会环境,谁也说不准,比如明朝人们就开始渐渐胡服,到了现在人们又开始流行汉服文化。
传承是不断妥协的过程,为了市场肯定要去迎合一部分人。说学逗唱是常做常有,没必要把它变成很革命先锋的东西,京戏回到主流文化,也有可能会有变种,比如说李玉刚。
指北:
想要拯救一门艺术形式,要先打着这门艺术形式的旗号去毁掉这门艺术形式。同样的事情其实也在相声行业里发生过,如果不是侯宝林大师革新“穷不怕”时期的表演形式,相声的生命力很难在新中国建立之后得到延续。
蔡师傅:
任何(艺术形式)的革新都是先破坏(去除糟粕),再建设(新的壁垒)。
当年侯宝林大师给毛主席表演《关公战秦琼》,唱到最后一句“你要打便打,如若不打”时,毛主席兴致勃勃地接了下句:“他不管饭。”
解放前相声圈里就区分出了“脏口”“荤活”这些专用名词,但当时还属于垫活儿,最终还是要引导去其他方向的。如今屎尿屁在表演中的分量成为主哏,核心竞争力在这里,再推导重来——这就是那些老艺人最爱批评的地方,但也是他们取胜的原因。
蔡师傅:
“这个事情挺负面的”。
交大相声协会(的作品)原本已经走到可以面市、走出校园的程度,单立人和噗呲也已经用文字和标准化的思路在做这方面的事情,所以没必要设置一个高门槛,用太学术的方式来做(相声的产业化),这不是推广的姿态,也不是好的途径,这是自我标榜。
“这是对行业资源的浪费”。
当然不排除本身节目导向的可能,故意抓了一个点来制造争议,埋汰高等教育来抬举世俗文化,听相声没必要要求观众要学过高数啊。
“故作姿态是没用的”。
我不看好公式相声的原因就在于,现在很多文化、娱乐是下沉的,不然不会有抖音、快手这些东西。这就是个乐,你以前没看见而已,现在有抖音可以让你看见了,这些东西进入市场,并且有一定市场后,所以故作姿态是没用的。
从制片做综艺的角度来说,你需要噱头,需要有争议,需要美誉度,但如果这个争议点把美誉度给盖过去了,那你这个炒作就是失败的。
“对单口的推广没什么好处”。
相声有很多炫技的地方,不需要很多的笑声,但是单口喜剧需要很多的笑声,相声是把观众当爷来捧给观众优越感;但单口喜剧跟观众是平齐的,甚至略高一点点,演员可以diss观众,甚至跟观众是平起平坐的,通过我过得不好、我很傻等形式给观众优越感。这两者不一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你一个单口喜剧的人,去了相声那边,观众会不适应。
从90后开始,中国的年轻人开始越来越倾向于个人表达了。表态、讽刺都是藏着的,非常的婉转,现在去推就是对的,以前都是想做没有做起来。
比如说《吐槽大会》两季的时长其实就是最佳的生命周期。脱口秀、单口喜剧愿意热闹地活在地下。

姜昆在序言里提到了两个故事:20年前,就有一个东北学者分析过相声的形态和结构;10年前曲艺学会副会长张祖健先生,也用计算公式分析了相声市场和观众。最后他的感悟是,曲艺不应该排斥科技。
公式能量产相声吗?

这就是真正的相声公式。有文字坐标系这种通俗易懂的公式,也有更加纯粹的数学算式。不过即便是数学算式,在书中也更多被当作一种推导过程,而不是交给大众的实际应用工具,可以说人们只是在攻击想象中的“公式相声”
公式相声“不被行业主流接受”的原因,在于艺术的价值是很难被计算出来的,最终还要交给观众和市场进行评判。
锤子科技的产品发布确实和相声有共同点——“发布会好看,发售之后看衰”,罗永浩和李博士在只需要片面享受结果的受众层面取材。他们忽略了(观众所接触不到、从业者必须反复积累)隐形成本,必然只能以“周边手办”形式在小范围内狂欢。

类似于锤科只为“懂的人做手机”,李博士想专注于做校园相声,甚至观众都必须是“本科毕业及以上”都没有问题;但问题是他们将大量的时间去思考如何找到“懂的人”“校园”,而不是“做手机”和“说相声”。
“公式相声”事件刚刚爆出来的时候,评论区有不少“明白人”表示:“这就是栏目组在炒作,一个炒作的话题能持续这么久的火热,一定程度上证明,人们需要相声。”
但相声出现了问题:当产能有限、需求增大、竞争加剧。这其实也是每个涉及内容创作的行业都会必然面对的矛盾。
那么我们是否能够提出比公式相声更好的解决方案?或者说留给我们提出应对方案的准备时间还够吗?
用公式相声来解决,是答案错了。
本文来自微信订阅号“互联网指北”(hlwzhibei),专注于互联网文化、营销、产品。转载必须保留作者、公共帐号信息,必须与本文严格一致,不得修改/替换/增减本文包含的任何文字和图片,不得擅自增加小标题、引语、摘要等。如有疑问请联系作者微信:melodyf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