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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16 09:49
一个影后的自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条(ID:yitiaotv),自述:池韵,编辑:谢祎旻,原文标题:《参加选角比赛被羞辱,她用8天拿下了影后》,头图来自:《花这样红》剧照


池韵,1990年生,吉林长春人。28岁勇夺First影后,今年,又在First影展上荣获最佳编剧。


她是演艺圈里完全的草根,没有学过专业的编剧,仅凭一腔热血,勇猛入行,拿影后的片子《美丽》只拍了8天,拿最佳编剧的片子《花这样红》拍了16天,并在今年鹿特丹电影节上获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


池韵接受一条专访


今年7月,我们在西宁见到了她,她说自己的长相和性格并不是当下电影市场青睐的类型,经历了无数次被挑选、被否定、被贬低、被羞辱后,终于决定孤注一掷、自己去创造。


“下坠到谷底,还是要抗争,继续活下去: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这样容易被打败的!”


池韵:人生就像海盗船


池韵刚刚30岁,短发,身子细长,皮肤很白,生活中喜欢穿白T和牛仔裤。她平时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聊起天来却直白而热烈,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上一秒还因往事而落泪,下一秒就能破涕为笑。


她是个演员,也是个编剧。迄今为止拍了两部电影,第一部《美丽》在前年的First上拿了个影后,第二部《花这样红》在今年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上获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8月又在First上拿了“最佳电影文本”。


《花这样红》片场照


影评人王飞飞说,池韵是电影级的女演员,“表现力非常突出,有天赋”,《花这样红》拿奖后,导演谢飞特地去豆瓣补了短评,“编导演俱佳的作品,哪儿哪儿都是对的”。


其实,池韵完全不是科班出身。本科念的是吉林财经大学财务管理专业,大二的时候演了一出《暗恋桃花源》,她感觉自己有表演天赋,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去北京追逐演员梦。


她的决心,一部分来自她的伯乐、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周洲。两人2012年在长春电影节上相识,池韵是志愿者,周洲曾在CCTV6《中国电影报道》栏目任职主任,但一直想做导演,后来又去CCTV6《今日影评》栏目做了主编。


在北京电影学院念了进修班之后,池韵开始走一条所有草根女演员的必经之路:跑剧组、递资料、试镜。为了争取机会,她甚至还去参加了观众公开投票的电影选角海选。那时,她已经26岁了。


池韵接到的第一部片《我心雀跃》


池韵参演了两部网络惊悚电影《格式化少女》和《养诡》


那场海选与其说是认真选角,不如说是一场大型综艺真人秀。有投票资格的观众全部都是宅男,女孩们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八九点,表演才正式开始。大多数人的表演方式都类似女团,穿着超短裙,在台上劈叉、翻跟头,展现青春活力、性感撩人。轮到池韵时已经晚上11点,她穿了一身旗袍,唱了一曲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惨遭淘汰的结果是可以想见的。对池韵来说,这次失败更大的意义在于让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被挑选、被否定、被贬低”。周洲那时已经从电影频道出来,自己开了一个小型影视公司,池韵向周洲提议,“我们一起来创作”,“从今往后,我要自己写剧本,去创造自己真正认可的角色。”


第一部《美丽》就这样拍出来了。片子的主人公是一个叫“美丽”的女孩,从小和姐姐相依为命,16岁被姐夫强奸,姐姐却因为自己无法生育而强迫美丽生下小孩。美丽喜欢同性,在和同性爱人的关系中,她一直是付出多的那一方,扮演着照顾者的角色。然而,当她试图摆脱糟糕的原生家庭,向爱人提出一起去上海打拼时,等来的却是又一次的抛弃和背叛。


《美丽》的原型是池韵和周洲的一个共同好友。剧中美丽被现实不断打击后的绝望,对尊严的渴望和走上复仇之路的决绝,池韵都感同身受。两人一年前就想过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


那个时候,周洲的影视公司正濒临倒闭,为谋生计,周洲已经回去电影频道工作。拍片经费来自两个人的积蓄,一共十几万,池韵想好了,“这部电影不成功就离开北京,离开演艺圈。”


池韵在《美丽》中的表演


影片拍摄时间一共只有8天。因为缺乏经费,片中出现了大量的长镜头。拍摄地点就在池韵的家乡长春,演员除了池韵之外,都是素人亲友,同性爱人李雯是池韵的高中好友,姐夫是剧组工作人员朋友的家属,池韵来带动他们演戏。此外,池韵还负责美术、服装和道具等工作。


筹备期有一个月,周洲清楚地记得,一天傍晚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后,池韵扭头对他说,“如果这部戏在现场演砸了,我就去死。”


电影博主小慌评价池韵在《美丽》中的表演“值一个金马影后提名”。动辄的嘶吼和哭戏,她拿捏得准确而到位。美丽遭同性恋人抛弃那场戏,当恋人借口说要离开,池韵用一个眼神就演绎出了美丽身上那种宿命感。



“我非常感谢First当年能把那个奖项给我,我终于证明了自己想演的东西有价值,从那之后,我整个人是站起来的。”池韵说。


外界传言有First影后加冕,能让池韵的片酬飙到500万。但实际上,找到她的大多是刚入行的文艺片导演,“他们找错人了,我的生活真的每天都像打仗一样,不是那种清新文艺的感觉。”


池韵和周洲携《美丽》参加金马影展


两年之后,池韵和周洲拍出了第二部电影《花这样红》,这一次的拍摄时间是16天。


《花这样红》同样讲述了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的底层女性故事。主角迟立身患癫痫病,是影院里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她热爱拉丁舞,但是因为疾病,不得不放弃。她最亲近的爷爷去世了,姑姑远在国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深爱她的男友,但是两人的恋情遭到了对方母亲的强烈反对。


片子在今年First影展上获“最佳电影文本”之后,才有人注意到:池韵和周洲共同署名编剧,原来她不仅仅只是个女演员,也在写剧本。



其实,《美丽》的时候,已经是两人合作创作剧本了。周洲拟出戏剧的结构和节奏,池韵负责揣摩其中情感脉络。周洲说两个人中,池韵是更有艺术天赋的那个。剧本每稿写完,池韵会告诉他哪些不够直指人心,哪些走偏了,哪些走俗了。


比如爱情戏很难写,《花这样红》里,当女主角迟立拒绝同她约会的男孩打的送她回家时,接下来如何才能让迟立接受这个男孩?池韵说让男孩另打一辆出租车跟着迟立,下车后再目送迟立的背影直到消失为止,“最简单的也是最高级的。”


《花这样红》的灵感,直接来自池韵对梵高传记《渴望生活》的读后感。梵高一生与癫痫病抗争,三餐不继。病症带来的束缚和创作者对自由的渴望有着天然的矛盾,周洲觉得这个命题很迷人,又从网上查到身患癫痫长春拉丁王子的故事,剧本内核由此确立。


池韵的微信头像是梵高


现实中,拉丁王子跳楼自杀了。池韵明确向周洲提出“不要自杀的结尾”。


她想表达的是,“这个世界上有痛苦、有疾病、有不公,但一个人永远不能丧失对生命意义的追求”。


很多人劝池韵,身为一个女演员,不要把名字署在编剧上,那会让导演觉得这个演员不听话,搞不好还要乱改剧本。


“我心里会很生气,那是我的尊严,我自己做的事,为什么不能署我的名字?”


在First影展上领“最佳电影文本”奖时,池韵直截了当地抒发了自己的立场。奖杯的造型是一块砖,池韵上台拿起这块“砖”,大声说:“作为一名女演员,我踏上了编剧这条路,我受到了太多的争议和否定,今天这块板砖,我要拍碎所有的质疑和否定!”


以下是池韵的自述:


“当一个人的尊严被踩踏了无数次的时候,她一定是最要尊严的那一个。” 


我花了差不多3个月的时间去调查癫痫病患者这个群体。


其实他们并不小众,只是隐藏在这个社会下面。工作单位不希望有这样的人,恋人也会离他们而去,而且也不是每个病人都有家人,如果是自己独立生活,他们的收入是很低的。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我没有采访到一位女癫痫病患者,她们都不愿意来跟我见面。我找到医生,医生也说你不可能找到女性患者,因为有一些人是丈夫都不知道她们的病情的,一旦他知道,她就会失去这段婚姻,所以都在隐瞒。



迟立跳舞时癫痫病发作


癫痫病的发病状态有几十种,有的会摔东西,有的还打人,有的是口吐白沫,有的是直接啪就倒地,我不想打断观众的注意力,所以选择了最适合银幕的一种方式来表演。


影片里迟立和男同事爱情的开始也是因为她经历过太多次被男生拒绝,所以当一个人看了她发病的视频,知道她是一个癫痫病人,还愿意和她在一起,这个男生是第一个。


因为癫痫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有病人说他不能多看电影,看电影会兴奋,一兴奋就可能会发病。当男生打电话约她去看舞蹈表演,迟立的感受是非常澎湃的,只是说她的疾病让她不能那么兴奋。



迟立给对她有好感的男同事看发病视频


男生的设定是一个简单的大男孩,他出生在单亲家庭,有很暖男的一面,但他没有迟立那么多的人生经验,当他和迟立的恋情遭到母亲的反对时,他是拿不了主意的,虽然他还是会去努力,但结果是失败的。


很多人会觉得迟立最后和男生分手来得有点突然,但其实对迟立来说很正常。当一个人的尊严被踩踏了无数次的时候,她一定是最要尊严的那一个。


两人的恋情遭到男方母亲的反对


这部片子在鹿特丹放映了之后,观众里面有癫痫病患者,他拄着拐棍,艰难地走过来跟我说,“你演的就是我的生活。”他说从来没有一个电影去关注他们这种病人,没有想到华语片先把这个题材拍出来了。他是荷兰人,那种跨国际的情感很让我触动,电影真的是没有国界的,只要是人都能懂。


“你又不是什么大演员,为什么摆出一副高姿态?” 


大二的时候我们学校文艺部排了一个话剧《暗恋桃花源》,正好缺女演员,我就去演了里面的女主角云之凡。


在台上我一点也不紧张,反倒很兴奋,自己沉浸在角色里面,演的过程中真的会随着人物难过或期待,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池韵和周洲(右一)参加第59届塞萨洛尼基国际电影节


大三我去长春电影节当志愿者,在那里遇到了周洲。他曾经是CCTV6《中国电影报道》的栏目主任,在电影行业经营多年,我给他看了我在《暗恋桃花源》里的表演,他觉得我是可以演戏的,就鼓励我去北京电影学院进修表演。


那一年里学了形体、声乐、台词、表演这四类,切切实实让我进入到了一个表演状态。我在《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饰演四姨太,和同学自己写小品,想改编什么就改编什么,那时我就觉得演员自己是可以去创作的,可到了社会上并不是这样。


我知道什么样的表演是有价值的,但能够接触到的戏很少,去递资料听到的太多都是否定我的声音,对我样貌的评论,对我为人处事的评论。


池韵提起往事时潸然泪下


因为我不太爱跟别人交流,也不是那么热络的人,所以别人可能会觉得我不合群,“你又不是什么大演员,为什么摆出一副高姿态?”


我曾经也幻想过自己被知名导演选中,演一部电影,后来我就不再抱一丝幻想。我要自己想办法拍电影,脚踏实地地写剧本,就算我被孤立,我失败,最后一事无成回到长春,我也不要再去迎合讨好别人。


池韵在《美丽》中扮演一名女同


《美丽》正式的拍摄是8天拍完的。剧本写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筹备差不多就是一个月。因为我们的片子很小,美术、服装、道具,都是我自己在做,她在哪里住,她去哪里上班,她会买什么衣服,她会喜欢什么样的家具,我也最懂这个角色。


美丽住的那间屋子就是我姑家,我是提前10天住进去的,把家里的摆设重新摆一遍,像两个女孩子住的地方。


《美丽》片场照


拍《美丽》的时候,我们没有说这部电影一定要让观众看到,那个时候我打算如果这次演完失败了,我就回长春了,再也不追求演员的梦想了。可能心里的那口气太足了,我要做就要付出一切地做,不给自己留余地。


我非常感谢First当年能把那个奖项给我,我终于证明了我想演的东西它有价值,那个力量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从此在我的生活里,整个人是站起来的。


未来我要走的是一条很长的路 


拿影后之前很多人跟我说你要多接戏,要多和副导演联络,要多拍不同类型的照片,甜美系的、帅气系的、阴郁系的,没准哪一面就被人看中了,给你个机会。


得奖后又有人跑来跟我说,你要多上综艺,多拍电视剧,你也是可以走商业路线的。


当别人跟我说一个演员要怎么样的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我按你说的做,真的就能做成吗?


《美丽》让我觉得找到了自己的一条路。但是那个人物是下坠的,她是一直跌到谷底的,没有反弹。


到了《花这样红》的时候,我设想迟立是真正刚强的女性,下坠到谷底,她还是要抗争,继续活下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证明自己生命的价值。


迟立的原型之一在现实生活中自杀了。我和周洲说,不要自杀的结尾。我希望能传递比较向上的力量,让大家看完之后内心是温暖或者被激励的。


海盗船结尾


影片最后停在了迟立坐海盗船那里。那也是我一下子想到的一个感受,因为迟立本身有病在身,可她又那么热爱舞蹈。所以她其实很想战胜自己一次,她跟自己打赌,在自己做手术之前能不能再赢一次,那就是要等到海盗船停。


我觉得人生就像海盗船,它一直在游荡,一直在让你难受,但是你就是要忍,要克服,慢慢地它就平静了,最后可能就停止了,而你也就战胜了这一次恐惧,战胜了自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条(ID:yitiaotv),自述:池韵,编辑:谢祎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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