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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07 16:57

不上班的第16年,一个普通人的“穷FIRE”探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观廿,作者:龙玉环,编辑:黄粟,头图来自:作者拍摄

文章摘要
穷FIRE十六年,自给自足生活探索。

• 🌱 冒得辞职16年,云南种菜自给自足。

• 🏞️ 云南提供多样化生活选择,灵活自由。

• 🏡 独居小院实现低成本经济独立。

2024年秋天,我偶然间在网上看到了冒得的故事。


他说自己从2008年辞职后,到现在16年没上班了。16年间,他做过自由职业,当过义工,也流浪过几年,现在在云南租了个带土地的院子,靠种菜自给自足,每个月消费不超过300块,算是“穷FIRE成功”。在帖子里,他附上了十几张种菜和村居生活的图片,数十种野生野长的瓜果蔬菜,显露出一派蓬勃生机。


这个故事勾起了我的强烈好奇心。彼时我正处于不上班的第二年,正在气候宜人、光照充足的大理旅居,自由职业刚起步,收入并不稳定,时常陷入难以自拔的恐惧和焦虑之中。既担心收入锐减,自由的生活终有结束的一天,又忧虑没有养老金和医保,以后生病和养老都是问题。


但这实在是我理想中的生活,我没法下定“回到轨道上去”的决心。


说实话,在大理生活也有很多小烦恼。比如人太多,旅游旺季人山人海;比如房租价格年年涨;比如无处不在的装修噪音,每天都有无数民宿倒下和建立;比如高度商业化、总在修路的大理古城,总在堵车、出车祸的大丽线;比如咖啡、餐厅价格很贵,堪比上海。


可是,这里确实为不同阶层的人、不同的活法,提供了广袤的生存空间。如果你不在意那些烦恼,不参与那些热闹,你可以在这里一直过下去。


过去上班的那几年,我都在北上广这样的一线城市,我只能看到一种生活、一种姿态,就是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往上走。我接触的信息都是“天道酬勤”、“几分耕耘几分收获”、“要升级打怪一样地获得独卫、整租、高级餐厅、车、房这些生存资本”……没有人真的敢停下。大城市,看似有那么多的小众亚文化,那么多标新立异的年轻人,其实没有人真正敢和别人不一样。有高昂的生活成本压在头上,你不努力地跑,就要被淘汰出这些城市了。


可以说是在大理,我真正见识到不同的活法。有钱的中产,有更高级的去处。没钱的学生、旅人、失业者,也能以极低的生活成本活下去。租房,有几百块的公卫单间,也有三百一月的青旅;赶集时,水果蔬菜块把钱一斤,肉类也不贵,甚至你可以不花钱,去吃免费的素斋,有很多人就是这么过的;也能偶尔摆摊赚点钱,转头花在骑车、采菌子、玩浆板、打网球、拼车去看花爬山上面……这不需要花多少钱,而一年四季的好天气、好阳光是免费的,上天平等地赐予每个人。


这样的生活条件,在一些小的县城乡村也存在,但大理还有很多的文娱活动,有极好的自然风景。所以在大理,是真正的丰俭由人,过什么样的生活都行。也因此,在这里,无视社会评价标准,随心所欲活着的人随处可见。


可是,冒得走得更远,他手里存款无几,却不愿花费一丝精力赚钱——除了种菜,他不再以任何劳动换取生存资本,并决定将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下去。为什么他有勇气选择这样的生活,他靠什么维生,有没有生存或养老焦虑,他实现了真正的自由吗?我很好奇。


去年十月,我第一次联系上冒得,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断断续续地聊完了这些问题。


村居生活


寻找隐居地的第七年,冒得在云南红河州建水县的村里,租下了一个老院子。


院子在G323国道旁,到达建水站后,坐建水19路旅游专线,24站后下车,再走800米就到了。我是从建水古城骑半小时电动车过去的,把车停在国道旁的荒草丛中,往前走一百米,穿过两块旱地,就是他的“植物森林”。


冒得在自己的小院里(冒得供图)


菜地的尽头是他的院子,是个平房,只有一层,有5个房间和1个厨房。院子当中是个桌子,桌面是刷成绿色的老旧木门,桌腿是六块垒起来的红砖,左边花坛里有两棵石榴树,枝条光秃秃的,只有几颗藤缠着树的佛手瓜点缀其中。院里四处放着些零碎物品:颜色花样各异的陶罐,蓄水的水缸,几把沙发和折叠椅,铜锈了的洗脸盆架和装着枯木的脸盆。


这不是一个刻意营造田园生活的诗意古朴气质的院子,冒得对它的打理很是粗放。


这个院子原本多年无人居住,堆着老旧家具电器、农耕用具、被虫蛀的木头、生锈的铁锅等等,他把这些杂物清了出去,前后装了十几车,又把大厅的土黄色天花板、四周的墙面粉刷一遍,在卫生间做了蹲便,完善水管电路,在庭院里摆了十来盆绿植,蓝色大门两侧的窗户没有玻璃,他安上布帘代替,大门正对的墙上有张“财神到”的贴纸,他刷过墙面后仍把它贴回了原处。


冒得在自家菜地(作者拍摄)


冒得的小院一角(冒得供图)


他几乎没有花钱添置什么,网上认识的朋友送了他一些东西:床、被子、一套茶具,他的居住开销大头是房屋租金,租期十年,年租金不到五千。


这个金额超出了他之前两三千块的预算,但找房的这几年,他意识到自己理想的房子几乎不存在,必须要在某些方面做出让步——可以“没山没水”,可以位置不独立,紧挨着别人的房子,可以租金高一些,但,一定要有块土地。


有土地,这是冒得找房时最看重的一点,他想在自己的土地上建造一个“食物森林”,实现一日三餐的自给自足,这样就不必为生存问题忧虑。


为此,他曾经去四川的农场参观学习过一个月。2023年5月住进这个院子后,他开始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一年半过去,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种满了几十上百种植物,高低错落,蓬勃生长,一走进去,仿佛置身植物园中。


带我参观时,冒得一一介绍了每种植物和它们的习性。芭蕉树长得很快,一年就能成熟,他已经吃了一棵树的果实,另外两棵也马上要成熟。两颗桑树也是去年种下,今年就挂果了,摘过两次,但有一棵最近被扁豆缠死了。丝瓜的藤爬得很快,见风就长,经常是他还没见到就长老了。红凤菜是野菜,多年生的,不用浇水、施肥,就能长得很好。爬在石壁上的是黄金百香果,一直在生长和结果,他隔段时间就会来剪一次。树番茄是云南特有的,长在树上的椭圆番茄,个头小,皮很硬。红薯叶、枸杞叶、辣木叶都可以做菜,辣木叶的味道一般,但营养价值很高,是“超级食物”,钙含量是牛奶的4倍,他经常吃。


他并未对土地做细致的规划,有时随手挖个洞就把种子种下了,几十种植物野蛮地生长着,只有他自己能找到每一株的位置。但这也是他依着“朴门永续”原则简单设计过的,应用了免耕、套种、共生等农业方法——最高的是果树,中间高度种枸杞,地面种红薯叶、迷迭香;豆科植物和玉米种在一起,豆科的藤爬在玉米秆上,能产生根瘤菌促进玉米生长;驱虫也未必要用药,可以种菊花、薄荷等香草植物。


冒得的菜园子长势最旺的季节(冒得供图)


这片土地自成循环,又都是多年生植物,冒得不用在耕种上花太多时间,每周花3-4个小时浇水施肥就行,产出的食物完全能供应他一日三餐,甚至“根本吃不完”。


他经常在朋友圈记录蔬果的丰收:


“门口野番石榴落一地,隔两天捡一桶做肥料,丝瓜疯长吃不过来了。”


“下了几天雨,石榴很多开裂要坏了。太酸!摘下来泡酒吧。”


“早起逛菜园。桑森(备注:应为葚)今年第二波,量少但个头变大。扁豆自由,木瓜独苗,三胞胎老玉米,黄瓜全阵亡。”


“芦笋冒芽了,摘了几根,不够一顿。百香果被未知生物偷吃光了,捡到二壳,做农民不易。”


他也会记录下自己的日常饮食——枸杞叶胡萝卜汤,韭菜饼,辣木叶和番茄丝瓜黄花菜乱炖,多是蔬菜,很少有鱼肉。


朋友圈这些记录生活的文字,多用“清苦生活”四个字开头,这是他的“自嘲”,这么清俭的饭食,一般人或许忍受不了,在他这儿不成问题,“身心自由比吃什么更重要”,他解释。



靠着这一小块土地,冒得实现了食材的自给自足(冒得供图)


冒得每月生活费不超过300块。蔬菜水果自给自足,随身WiFi每月通信费30块,水电不到50块,米油约100块,核桃等坚果3、4块一斤,芋头玉米红薯等粗粮2、3块一斤,洗衣粉等生活用品他在生鲜平台上买,花不了多少钱。


他很少做饭,一天只吃一顿或两顿饭,饿了靠花生、瓜子、核桃、水果来填饱肚子。这是他流浪时养成的习惯,“为了节省开支”。一份快餐十来块,足以买三四斤水果或坚果,而且它们的营养“比起米面更丰富,更健康”,还不用加工。


院子有五间房,都是深浅斑驳的水泥地面,一间堆了杂物,三间对外出租给来旅居的人,自己住一间,他给出租房放了椅子、衣柜、衣架,自己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只有两个派不上用场的红木箱子。他的租金定价是等差递减,第一个月500块,第二个月400块,第三个月300块。


房子的租金是冒得当前的全部收入,他放弃了用技能换钱,无论是大学学的设计,还是辞职后学的音乐制作,“因为厌倦了”。厌倦了和人打交道,厌倦了为了挣钱而工作,厌倦了依赖社会系统而生存。


他想自由地支配时间,去了解水培种植和移栽的注意事项,研究鸡的杂交和孵化,下河摸鱼和田螺,给旧陶罐打眼种花,早晚写一篇毛笔字,练一遍金刚功,“做真正感兴趣的事,自力更生地活着。”


理想的破灭


冒得今年43岁,16年前离职时,他不是为了躺平,而是为了追逐理想。


大学毕业后,冒得在装修公司、装饰公司、效果图公司都工作过,后来在珠海一家设计院工作了三年,在设计院上班很清闲,他每天真正工作的时间只有一两个小时,每月工资底薪加提成有五千多。


这样一份看起来没有短板的“神仙工作”,放在今天也是无数人竞相追逐的,但冒得总觉得不太对,“没做多少事,还月月领工资,时间长了有种愧疚感,而且找不到自我价值”。


实在太闲了,冒得把全部心思放在了大学就开始玩的网络游戏上。他白天上班时研究游戏攻略,下班后一直玩到凌晨一两点,有时会开好几个号,“玩得很拼命”。


看着游戏角色从弱小、默默无闻,成长为整个服务器都知道的名人,许多人来套近乎,只为了买他做的装备,他体验到了权力和虚荣心被满足的快感,“其实现实里人们也在追求这些”。


时间长了,虚拟世界里的成就感像镜花水月一样消散,他越发觉得自己在虚度光阴,不甘、愧疚、自责时时涌上心头,未实现的音乐梦想又开始变得强烈。


在孤独中长大,冒得对“家”这个概念很陌生。建水这间农家小院,也只是他暂时的家(冒得供图)


冒得出生于湖南邵东一个偏僻的山村,父母在他五岁时离了婚,他归父亲抚养,但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他留守在家,没有同龄玩伴,就靠听收音机来了解山村外面的世界,驱赶漫长的孤独。他不拘类型,福音电台、美国之音,时事政治、音乐排行榜,什么节目都听,对当下流行的新歌了如指掌。


高中时,考虑到就业问题,他选择美术为专业方向,而非音乐,两者他都喜欢。工作几年后,他发现自己“不那么喜欢设计了”,于是想到暌违已久的音乐梦。或许那才是兴趣所在,更能发挥自己的潜能,他想。


2008年,冒得辞职,带着攒下的5万块钱,去佛山跟一个老师学习音乐制作。出乎他意料的是,父亲没有反对这个决定,还把他送到了车站,“可能他也有点理想主义,对我抱有更高的期望”。


他所学的MIDI音乐制作,是把一首歌的伴奏用软件做出来,日本的卡拉OK厅常用MIDI文件,这样不会侵犯原曲的版权。因为是还原而非原创,且学习周期长,从业者很难招到学徒,所以冒得不用付学费。他在老师的工作室附近租了房,白天跟着老师学基础乐理,晚上回家啃理论书籍。其后,为了提升技术,他又去成都、广州,跟着另外两位老师各学了一年,花了三年时间,他才真正能独立完成一首曲子。


出师后,他开始一边接单,一边在江浙地区旅居,这样过了三四年,他对音乐理想的热情也一点点冷下去了。制作一首曲子要花四五天,这其中没有创作的成分,只是一次次重复的机械操作,“像在流水线上”,枯燥且无趣。


打定主意去学音乐时,他希望能把音乐当工作,“钱少一点也无所谓,也不一定要出名,只是想完成一个人生梦想”。等实现后,他又觉得,音乐也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一次意外的机会,他接触到线上博彩“百家乐”,这是全球各大赌场最热门的玩法。他异想天开,决定“成为一名职业赌徒”。他相信通过记忆和分析牌面,能摸索出某种规律,提高下对赌注的概率。于是他每天投入8-10个小时,观察和研究赌局,如琢磨一年后,他才真正下场投注。


一开始他投最小的注码,一注20块钱,一天能赢几百上千块,一个月就好几万,持续赢了大半年。这让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天赋,“已经把赌博研究透了,攻破了”,他踌躇满志,感觉马上要走上人生巅峰。很快,“辛辛苦苦大半年”赢来的钱,他又在两三天内输光了。


几天之内大起大落,他吃不下也睡不着,懊恼自己“为什么还是不能战胜赌博”。接着,在煎熬和压力中,本金也输掉了一万多,他终于放弃了“职业赌徒”的梦想。


那时冒得30多岁了,他知道外界对赌博的评价。他解释这一选择的来由,自己个性是“什么事都要自己去尝试、去验证,才会相信”,既然赌博是来钱最快的方式,那就要试试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他失败了,但他仍觉得这条路也可能行得通,不然澳门怎么会有职业赌徒。


这段赌徒经历,也是冒得后来不想再上班的原因之一,“你试过轻轻松松月入几万,钱只是个数字的日子,怎么还会愿意辛苦工作来挣钱呢?”


两个理想接连破灭,冒得回到了珠海。他试过重回职场,但自由太久,很难习惯朝九晚五的生活,在被老板叱责几句后,他一气之下提了离职。回想起来,冒得说那是他“人生最抑郁消沉的低谷期”,将近35岁的年纪,一事无成,不知道未来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在他人眼里,想必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那时,冒得和同在珠海工作的父亲一起凑钱,买了套50多平方米的老房子。儿时远离父母,工作后又长期在外漂泊、四处旅居,冒得对“家”这个概念很陌生,他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家。而这,是他与父亲共同搭建的新家。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把全部心思放在了房子的装修上,自己动手刷墙、铺木地板、安装水电、定制橱柜。


期间,在QQ群里听网友聊到佛法,讲“人生无常”、“贪欲越大,烦恼越多”,他“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感”,过往种种忧思苦恼,或许都是欲望太多所致。他对儒释道、哲学、身心灵产生了兴趣,也萌生了隐居山水田园间的想法。


新家装修完成后,2017年,冒得带着手里仅剩的2万块积蓄,踏上了寻找心中理想桃花源的旅途。


寻找“桃花源”


冒得选择的第一站,和今天许多失业后旅行的年轻人是一样的,那便是云南大理。


大理坐拥苍山洱海的美景,气候宜人,一年四季都阳光普照,生活成本低。因此它包容度很高,容得下在一线赚够钱来开民宿和享受生活的中产,容得下存款微薄的学生、背包客,也容得下只想躺平避世的失意者。


云南街头,摆摊的老人(冒得供图)


在这里,两个陌生人在小院子聚一次餐、在人民路聊几句天的工夫就能熟络起来,知晓了对方过去几十年的经历,分别时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门槛很低,很容易结下一段难忘的情谊,也很容易产生一场“风花雪月的诈骗”。冒得在大理只住了两个月,就碰上了一次。


他在民宿认识了一个女生,个头矮小、长相平平但性格豪爽、待人很热情,女生说自己被人骗了,房子被抵押,成了银行的黑户,为了躲债才来的大理。他很同情女生的遭遇,“感觉比我更惨”,在女生请求他帮忙办电话卡时,就答应了下来。


没过几天,女生又找他借钱,说自己在网上开了个麻将馆,每天有几百上千的收入,但现在需要资金周转,希望他能帮个忙。女生给他看了收入明细的截图,还承诺每个月可以给他分红。冒得有些意动,他也愿意拉困境中的人一把,在没写借条、没说清还款日期和分红的情况下,陆陆续续借给了女生一万五,那是他身上大部分的存款。


冒得在大理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想去其他城市看看,女生让他放心地去,自己会每个月打钱过去。他离开大理,去了丽江、云龙、德宏、保山、腾冲、瑞丽等几个城市,找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但仍一无所获。


他总结的原因是“要求太高”——希望环境秀美,有山有水,位置独立,但不要太偏僻,租金别太高,但也别太破旧。在丽江时,他碰到过一个古朴的四合院,各方面条件都好,但年租金五千块,当时他的预算是3000元以下,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一路走下来,存款逐渐减少,借钱的女生只隔段时间还个三五百块,冒得既着急又生气,多次催她尽快还钱。到最后女生干脆说手头紧张,没钱可还,冒得报了警,但对方的电话卡都是他办理的,微信号、支付宝都是这个电话注册,报警也找不到人,他只能放弃,借出去的一万五最终只收回了五千。


走到瑞丽时,冒得身上的存款已经见底,连下个月的生活所需也不能保证。他很是焦虑,交完房租后,又花几百块买了个二手电脑,自己录游戏脚本,接单帮人刷手游的初始账号,一个月挣了两千多,才周转过来。那时,他已经两三年没有上班挣钱了,也没动过这个念头,他宁愿少花一些。靠这两千多块,他捱过山穷水尽的时日,此后再没做过兼职。


在云南找房的这一年,冒得曾两次想定居下来。一次在德宏州住了三个月,他买了些小鸡仔,正计划改造老房子时,房东说不租了,连两千块钱押金也不想退。他和房东在微信对峙很久,才要回来一些,仍被扣了五百块“水电费”。另一次是在曲靖,房子租了一年,住了没多久,一次外出回来,他发现家里门锁被撬了,存储了所有音乐文件的硬盘也被人拿走了,于是只住了两个月他就退租了。


寻找桃花源的旅途,在一年后以失败告终。存款告罄,又不想工作,还想去旅行、看新的风景,于是冒得开始探索“没钱的活法”。


没钱,但自由


起初,冒得选择做义工换食宿。


各地的民宿客栈都会招募义工,帮忙看店做饭、打扫卫生,没有工资,但包吃住,有的也会每个月给几百上千的补贴。义工的时间相对自由,可选早晚班或做几休几,有充裕的时间来探索城市周边。


在云南,不乏这种借助民宿,平衡月亮与六便士的年轻人。我在大理租住的民宿,管家是名广西女生,毕业后她就来到大理,六年来没有上过一天班。民宿管家旺季月收入有三四千,淡季只有一千多,“月入一千”对我来说是难以想象、无法忍受的事,我问她这够用吗?她说“不够啊,有时候还会用超”。她不在意经济上的捉襟见肘,“无所谓啦,差不多能过就行了”。她在意的,是得到更多的自由。


做义工,可选择的平台、地域则更广。冒得靠着做义工,去到了更多更远的城市。


在四川甘孜理塘某县做义工的一个月,他把藏区的新鲜事物都体验了一遍,看藏戏、赛马、锅庄舞,单位没什么活派给他,只让他搬了一次桌子,结束时还给了他五百块的补助,那是他记忆里做义工“玩得最好的一个月”。


冒得的朋友圈记录(冒得供图)


在新疆特克斯做义工时,他见到了这些年最难忘的美景。那是天山脚下的云端草原,一个当时尚未被开发的小众景点,很少有车去那,冒得便徒步过去。从入口进山,是一条极长的砂石路陡坡,坡两侧一片荒凉,没有景色,他走了很久,草原看着还是那么远,像在十几公里之外。正想放弃时,他遇到了一个开着车来的摄影师,对方让他搭了便车。


到达目的地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辽阔壮丽的山河图景:山脉与沟壑错落,一重重向天际延伸,青翠、墨绿、赭黄由近及远,被白雪覆盖的天山与云朵接壤,回头是平坦的草原,几只牛在悠闲地漫步。“路上一波三折,本来都想放弃了,最后却看到了这样超出预期的、震撼人心的美景,所以印象尤其深刻。”在那里拍下的照片,至今仍是冒得的朋友圈置顶。


做了两三年义工,把新疆、西藏、青海、四川这些旅游资源丰富的省份都走了一遍,冒得不再满足于这种生活方式,“还是不够自由”。


要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待几十天,虽然可以在周边游玩,但晚上总要回到住处,像飞出去的风筝被拉回原点。一定要住在固定的房子里吗?接触到“露营”这个概念后,冒得有了新的想法。


他从二手平台上陆续购入了露营相关的装备:100块的登山包,50块的帐篷,三五十块的羽绒服、羽绒裤、棉裤、羊毛衫、睡袋。准备齐全后,就开始“试流浪”。


第一天睡在户外时,冒得心里颇有些忐忑,怕有蛇虫鼠蚁,担心“万一遇上神经病怎么办”,但把帐篷拉链拉上后,一方小世界变得完整,躺在坚硬的路面上,他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流浪前期,冒得在城市里生活,他还不能完全适应这种生存状态。隔三五天,他就得住一次酒店,痛快地洗个澡,也给手机、充电宝充下电。买的二手帐篷不防水,为了避免半夜被雨淋湿,他通常会选择有屋檐的公共建筑来搭帐篷,比如公园、剧院、图书馆、博物馆、体育馆,因此经常被保安驱逐。


有时睡到半夜,被换班或巡逻的保安叫醒,“你起来,这里不能睡觉,赶紧走。”他会试着和对方打个商量,“明天早上就走了,我也不干什么,就睡一个晚上。”有时双方都不让步,僵持在那,直到一方放弃。后来,他懒得再和人争辩,被驱逐就换个地方。


在外露营的日子,凌晨和半夜被吵醒是常事,冒得夜里的睡眠时间很短,大概四五个小时。白天实在困了,他得找张长椅补觉。


穿着旧到掉皮的黑色皮衣,戴着遮阳挡风的面罩,背着黑红相间、有些开线和脏污的登山包,手上拎着印有广告二维码的布袋。身着这样的装束,冒得在路上游荡或休息时,也会被误认为是乞丐。


在城市里流浪的冒得(冒得供图)


有一次,他在成都的街头徘徊了一会儿,有个大妈走上前来,送给他几根香蕉和冰淇淋,很是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不回家,没有工作吗,父母会很担心你吧?”冒得有些意外,又很感激,但也知道没法解释清楚自己的情况,他附和道,“好好好,我马上回去。”


习惯露营的生活后,冒得试着往村野深山里走。他进行过两次为期数月的跨城长途流浪。一次是2020年9月,从新疆喀什-塔县沿线,参观帕米尔高原风光,到内蒙额济纳,徒步看漠中胡杨,途径山西太原平遥古镇,再到郑州、襄阳、武当山。另一次是2021年9月,从四川广元到成都、阿坝州、甘孜、西昌,再到云南的楚雄、建水、石屏、大理、版纳、普洱。


冒得说流浪最大的乐趣在于,“时不时会遇到各种惊喜,或惊吓,但都很刺激,令人上瘾”。


在普洱江城听村民说,附近的山里有个塔展洪瀑布,是景区,但游客很少,偶有野象出没,他很好奇,想去见识一下。独自沿着山里的河流往上走,山路越走越狭窄幽暗,两边都是峭壁,临近瀑布时,寒气逼人,他抬头看到远处有一点光透进来,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回程在凉亭中小憩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两只野猪,他镇定地和野猪对视着,但心里很是慌张,想如果野猪冲过来该怎么对付。野猪见他没动静,继续低头吃草,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分钟,决定站起身,打破下僵局,那两只野猪像受了惊吓一样,窜进密林深处了。回来后他问了村民,才知道那是人们放养的山猪,自己是虚惊一场。


有一次在云南德宏,他在小镇边上的村子里找院子,回去时天快黑了,他想抄个近路,走着走着发现路两边全是高高的、房子形状的坟头。四周荒无人烟,一片寂静,连鸟叫都没有,“好像没有任何的生命迹象”,只有许多高大的树木,堆积起没过脚面的落叶,脚踩在上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饶是他在各个城市走了这么些年,胆子练出来了不少,也被吓得毛骨悚然,又担心前面如果没有路了该怎么办,走到最后要下山坡时,已是连滚带爬,直到看到远处亮着灯火的民房,他才从极深的恐惧中缓了过来。


总在不抱期待的时候遇见极佳的风景,在绝望的时候看到事情的转机,这样的情绪起伏,让冒得难以停下流浪的脚步。流浪也需要钱,所以他通常是做义工和流浪交叉着来,用补贴供路上开销,但钱不多,他必须省着用。


四川丹巴的梭坡古碉(冒得供图)


从甘孜丹巴的党岭村去看葫芦海,里程大约7公里,海拔从3360米爬升到4160米,大多数人都选择骑马,即使这样也会颇为辛苦,而冒得选择负重十几斤徒步上山,走几步就得休息喘口气,天黑才上山。


晚上在山顶露营,风很大,旁边有人建了挡风的棚子,但住进去要交120块钱,冒得舍不得花这笔钱,就住在外面,呼呼的风声一整晚不绝于耳,帐篷被吹得摇摇欲坠,篷布几次贴上身体,他失眠了一整夜。而他之前,在国道中间的绿化带上都可以无障碍入睡。“人不是天生就能适应不好的环境,但如果你内心有一个信念在支撑着,就能克服困难,逐渐适应它。”


做义工、流浪的这些年,冒得的生活是动荡的,但他却慢慢地重建了内心的秩序。


“35岁之前我非常自卑抑郁,害怕和人打交道,很在意别人的眼光,怕被人议论指点,就像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头上。”


这种心理状态,与他童年的经历有关。


爷爷奶奶去世得很早,父母离异后,父亲出外务工,冒得从5岁开始借住在姑父家,姑姑过世了,表哥不喜欢他,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小事骂他。因为寄人篱下,冒得不敢与表哥争吵,还因为姑父维护自己、和儿子闹矛盾而越发愧疚,10岁时他主动回到了自己的家。


小学六年级开始,他就在学校寄宿。周末假期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人,“他们家里都有人,只有我家没人”。到高中毕业,日子都是如此度过,他性格孤僻,在学校“自己跟自己玩”,只有收音机里的节目陪伴他度过漫长的时光,带他窥见大山外的世界。从小学到高中,他用坏了至少五六台收音机。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冒得变得敏感自卑,不爱与别人打交道。工作后,因为装修公司的设计工作有一定的销售性质,他换到了纯画图的岗位;因为被领导批评而觉得难堪,他就提出了离职。


开始做义工后,他的心态才慢慢改变。很多人不理解义工,认为这是没有报酬的无谓付出。如果太在乎别人的想法,义工他就做不下去,但那已经是他当时最后的退路。等开始流浪时,他完全不在意外界眼光,衣衫破旧、头发板结地去宾馆订房,无所谓服务员怎么想,“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地洗个澡。”


一步步“沦落”到流浪,冒得才感觉自己“终于自由了”。身体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时间是自由的,任由自己安排;心理是自由的,再没有人可支配他去做什么事。


做过设计,学过音乐,当过赌徒,一路晃荡到不惑之年,冒得终于弄清了自己的“理想”、追求是什么。不过“自由”二字。


不同的活法


四处游荡的这些年,冒得从未断绝过找个定居地的想法。


理想中的有山有水、环境清幽的房子,在云南没有找到,他就把目光放到了其他城市。2021年5月,他去了四川广元天曌山的一个道观做义工。


道观海拔1600米,山上植被覆盖率极高,树木遮天蔽日,空气湿润。道观的道长年纪大了,请义工帮忙维护。冒得要做的事不多,每天点香,偶尔打扫卫生、看看有什么需要检修,时间非常自由。住宿是单人房间,房内只有一张床,吃饭是每个月下山买一次菜,菜钱报销,但因为储存时间久,也多是白菜胡萝卜这些。


只待了四个月,冒得就离开了。不是因为生活艰苦,道观的环境虽然简陋,也比野外露营、风餐露宿好很多,但山上常年阴冷潮湿,这一点他受不了,即使在夏天,他也得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有时还会关节酸痛。


体验过山上的生活,冒得对它“祛魅”了,不再把有山有水当作找房的硬性要求。之后他又回到气候宜人的云南,在石屏的秀山寺做了一年义工,寺院没有早晚课,也没有很多规矩,只用每天花两三个小时扫扫地、做做杂活就行。那里环境很好,不用考虑生计问题,有时还会有补贴,冒得以为这可能是自己的桃花源,但他发现,每天要让渡几个小时给寺院,这种不完整的自由,自己还是忍受不了。


“还是当个自力更生的农民吧。”这样想着,冒得在红河州建水县的村子里租下了现在住的院子。年租金不到五千,他把两个房间分租出去,收入差不多能覆盖年租金和生活费。


在这里住了一年半,他每天都过得很随性。早上六七点起床,吃点水果坚果,打扫院子或者去菜地浇水施肥,中午用地里摘的菜做饭,睡午觉到自然醒,晚饭后练毛笔字、唱歌、练金刚功、学尤克里里。有时和住客一起去摘荷花、摸田螺,或者自建鸡舍鹅屋、晒菜干、水培植物,他很少规划什么,通常是起心动念就去做了。


在房顶上晒太阳(冒得供图)


冒得的毛笔字颇有气度(冒得供图)


建水的院子只有十年租期,冒得还是觉得没有归属感。不想种生长周期长的果树,怕它们开花结果时,自己已经离开,心血都白费,也担心房东会像他在德宏时遇到的那人一样毁约,随时会让他搬走。


在建水的小院生活两个多月后,2023年8月,去楚雄参加火把节时,冒得在当地买下了一个带两三亩土地的农村自建房,两层,花了不到五万块。这间归他所有的房子,目前处于闲置状态,他计划过一两年就搬过来定居。


买房子的钱,来源有两部分——他自己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了一些钱,另外,珠海那套50平方米的房子卖掉了,他拿了几万,大头留给了父亲养老。父亲70岁了,无法再务工,回到了湖南的老家,独自生活。


冒得曾经想让父亲一起来云南生活,但父亲不愿意,“他性格非常固执,从来都不想改变,只希望别人顺着他。” 冒得对父亲有怨气。父亲年轻时,在当地做裁缝,手艺小有名气,他还多才多艺,会写字、会音乐,或许因此形成了刚愎自用的性格跟谁都合不来,妻子也受不了他而离婚了。冒得也对父亲有愧,从小到大父亲在他身上付出了很多,在外辛苦务工也是为了供他读书,但他没有成家立业、养育孩子,没达到父亲的预期,“过一种正常的生活”。


被家人劝说“找个班上”时,冒得想,或许自己该负点责任,去挣些钱来改善家里的条件。但挣扎过后,他还是没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既然两人在一起生活不愉快,那就各过各的,如果父亲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他再回去。现在,父亲养老有国家补贴,还有卖房子那笔钱,应该够用。至于结婚生子,以前父亲还会催,现在完全不提了。“我让他不要把重心放在我这,可能他已经想开了吧”,冒得顿了顿,又说,“不想开也没办法,他不能改变我。”


听冒得讲他这些年的经历,好像能解答我对“不上班、不挣钱,该怎么生存下去”的疑惑,但,更远的以后呢?没有养老和医疗方面的担忧吗?


冒得说他“现在没有”,他用卖房所分的钱买了人寿保险,老了之后会返还金额,年纪越大,返还越多,所以他不担心养老的问题。至于医疗,他的想法是“小病不管,大病不治”,保持身体健康,防病于未然,希望老了也还能去地里干活。


冒得对未来没什么计划,也不忧虑“安全网够不够结实”的问题,他打算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把感兴趣的事——手工、木工、写字、画画、改造院子,甚至是鸡的杂交——都尝试一遍,“尽量做到死而无憾,随时准备好结束”。


春节前夕,拜访过冒得后不久,我离开了云南,作为旅居体验,一年半已经够长了。我明确了一些对于未来的想法,我想在不那么热闹的地方,踏实地做点事情,这个地方目前是老家,以后还会是其他城市。


等我老了,我应该会像冒得一样,回到云南养老。在云南游历、生活这段时间,我的养老焦虑消除了不少。


作为独身主义者,我一直担心晚年的处境。在农村,很多老人的生活状况堪忧,北上广看到的那些老人,经济基础又是我无法企及的。独身者到底如何养老,网上众说纷纭,却很难提供一些现实的、具备参考性的答案。


在腾冲,我遇见了不少老年人,他们很有活力,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和年轻人一样去打卡银杏村等景点,理解他们不同于自己的生活态度。他们有的七八十岁了,还参加高强度徒步,8小时爬15公里的陡峭山路。我才发现,原来老后的生活可以是这样的啊,热情、不畏惧、无拘无束。这是我想要的,也够得着的生活,没那么好,也没那么惨,还很有趣,我不必太担心。


如果说在云南的生活带给了我什么,那应该是见识到了真正的“不同的人”,明确了我的内心,它变得开阔了些,不那么狭隘,能真正共情理解他人的选择。


一开始来云南时,我带着某种偏见,觉得大家可能是跟风,是“生活的逃兵”,在乐土短暂的歇息后,还要回归原来的生活。但现在回头想想,可能是云南给了人们真正的自由空间,他们在这里照见自我,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内心所求。


三年前的我,或许很难理解冒得的选择,但我现在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在云南,为什么独自租一个老院子,为什么宁愿过艰苦的生活也不工作。那是他想要的自由,他愿意为这种自由付出一些代价,并不以此为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观廿,作者:龙玉环,编辑:黄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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