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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11 14:59
我们何以成了“逃跑一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輕瘋,原文标题:《那些经常逃跑的年轻人,他们是怎么想的?》,头图来自:《法外之徒》剧照


成年人的世界或许没有那么多烦恼,只要你是一个信奉“逃跑主义”,懂得为自己开脱的人。


逃跑主义,顾名思义就是不去试图正面解决问题,而是选择忽略或是逃避。仔细想想,近两年社交媒体也为我们灌输了不少逃跑意识,比如“逃离北上广”、“逃离996”。虽然逃跑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放弃了成功的机会,但在当下这个反鸡汤的时代,躺平、“放过自己”可能是唯一的解药。


今年一月,日剧《逃避可耻但有用》的新春特别篇播出,除了维持与外界的基本交流以外,两位几乎完全封闭自己、并且试图逃避到婚姻里的男女主角重新回到观众面前。


就像英国小说家尼尔·盖曼(Neil Gaiman)说的那样:在充满压力与束缚的世界里,“逃跑”是非常好的自我防御与疗愈方式。



©️ 法外之徒 Bande à part (1964)


那么,你会下意识地把“逃”当作贬义词吗?你觉得遇事逃跑是懦弱的行为吗?是我们的抗压能力太差还是社会出了什么问题?关于逃跑,我们和几位年轻人聊了聊。


慧子,29岁,创业者,工作6年;


鸡汁,27岁,互联网行业,工作5年;


栗子,22岁,猎头,工作6年;


老苏,29岁,产品经理,工作5年半。


“对,我又跑了”


逃跑的场景有哪些?我们看到最多的就是在职场中。说走就走的除了旅行,还有离开自己的工位。频繁换工作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2012年发布的《中国薪酬白皮书》中,80后、90后员工的离职率平均值就已超过了30%。2018年,一份针对15万领英用户进行统计分析的报告显示,第一批95后在初次踏入职场后(第一份工作),平均7个月就离职。


老苏告诉我们,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大四春招找的,公司太小,老板加上员工一共才4个人,但是老板心里有个百度;再加上工资低离家远,入职3天她就跑了。随后她回到了家乡常州,新工作的通勤距离近了不少,坐公交30分钟就能到公司,但她也在入职不到一年就裸辞了。逃避了8个月后老苏重返职场,陆续又换了两份工作。


她说,只要是工作都是会烦的,假如一个人在一个岗位上做了很久,那也不能将此判断为“适合自己的工作”,或许只是适合自己的氛围。


从16岁开始,栗子做过许多份厨师工作,辗转于杭州、上海、苏州各地;她在北京做过一年宠物美容师,当过地铁安检员,现在专职做招聘顾问,总之每一次换工作的跨度都挺大。


对于栗子来说,支撑她长期在一家公司工作的因素就是同事和环境——环境过得去,同事好相处,这两个看似简单的要求却时常碰壁。2018年之后,她短期的工作越来越多了,直到去年年底才有所缓解。


©️ Gueorgui Pinkhassov — Lisbon, Portugal, 1998.


按照专业路径,鸡汁毕业后应该会去做老师,但她觉得那样很无聊。当时互联网行业正在蓬勃发展,除了好奇以外,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个朝阳产业。于是她去了家乡唯一的互联网公司,又跟着公司到了北京发展。


5年间,她陆续换了三个城市(苏州、北京、上海)四份工作,在同领域试过许多工种,比如新媒体编辑、策划、活动执行、运营等等。现在,她就职于中国互联网行业的天花板字节跳动,目前还在适应期。


工作的更换会伴随着城市的搬迁,从6岁就开始住校的慧子动线则复杂得多。本科艺术管理专业毕业后,她先是去了广州的一家美术馆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卖门票和当保安,后来因为爱和朋友,搬去了北京。


慧子说自己受当时的男朋友影响很大,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产生了出国学习的想法。德国、法国兜了一圈之后,她又回到北京,成立了一家创意咨询公司叫Dirty Snow,2019年底因为一个艺术家的驻留项目搬到了上海。创业后的慧子几乎全年无休,世界各地出差是常态,2019年光是飞机就坐了103次。


“一个习惯性给自己找退路的人”


对于很多人来说,逃跑就像是一种习惯,辞职和去新的地方只是其中的两种表现形式,或许背后的原因才是真正值得探究的。


©️罗拉快跑 Lola rennt (1998)


17岁的时候,栗子的菜单被主厨冒名顶替,从那之后她对这个职业就没什么期望,也没有之前的热情了。栗子的最后一份厨师工作是在一家咖啡厅,她和其他同事的关系都很好,唯独主厨觉得她有问题,在很多事情上都很严格。后来即便是活都做完了,坐下超过三分钟都会觉得心里怪怪的。一直被主厨盯着,这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她逃走了。


栗子说,“我是一个极其爱逃避的人,身边每一个人都这么评论过。”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恋爱关系中,她都一直在逃避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是的,没错,这件事情是我的错”,和前任闹矛盾时她总会这么说,但同时也会找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挺烂的、一听就知道是在说谎的借口。


她知道,这样做无异于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但当对方说话也很过分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避开这些让她伤心的话。“没关系,没关系,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分手,以后再也看不见对方;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开除、在这个城市赚不到钱”,这是她惯用的自我催眠。



©️ 佛罗里达乐园 The Florida Project (2017)


产品经理老苏也说,虽然道理都明白,但情绪管理真的很难,自己辞职的原因有很多,归根到底都是情绪问题。比如在最近的项目中,研发不推进进度,一直卡着让产品细化文档、细化需求、完善业务,整个项目空耗几个月,期间自己的情绪受到了很大影响。


她有时候深夜反省,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在职场辉煌的阶段离开过。她表示能做的都会尽力去做,但是有些工作和自己的节奏不一样,甚至要临时抱佛脚,这些都是安排的问题。在她看来,因为不认同领导的策略而辞职是在反抗,但也是在逃避成长。换了新环境后,该有的问题还是会有。


面对问题选择自我催眠,面对困难选择逃避,是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吗?在评价他们之前,我们可以想想在最近的一期《奇葩说》中,辩手席瑞提到过,有的人是关系型人格,就是需要在一个和老板、同事相处起来轻松的环境中。


其实不管我们是否是关系型人格,都有权选择让自己更舒服的环境,生活不是只有迎难而上这一种选择。但走了之后,同样的问题会在不同的地方反复出现,这或许是选择逃避的必然结果。


但慧子对此的态度并不消极,她不觉得“逃”是一个贬义词或者不好的状态。她说,“物理上的限制不能阻碍精神的自由追求。往前走就完了,心系宇宙,向内探索。”


租下上海工作室的时候是2019年12月,在这之前,慧子认识了一个男生,一直处于不近不远的朋友状态。在对方说想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慧子告诉他,因为工作性质自己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一直出差,所以没有什么可能谈恋爱。她知道自己需要更多,选择创业就是不想被同一份工作绑定,不想长期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不想重复做同一件事情。


2020年2月3日,疫情刚爆发不久,慧子出差的航班被取消了,工作计划也整个打乱。之后她在工作室呆了几个月,也终于答应和男孩在一起。但相处久了才发现两个人的不同:她一直处于工作状态,很累,倒着时差回邮件,而他每天打游戏、刷手机的声音让慧子觉得很吵很烦躁。有一天慧子对男友说:“我们不合适,我觉得我还是去东京吧。”


从小住校和频繁旅行、出差的经历让慧子学会了“走”,在一个地方发生了不能接受的事情,那就把它留在这个地方,不用去解决。旅行者是没有终点的,可以不需要答案,离开是最简单的事情。虽然到了新的地方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但还可以继续走,永远以舒服的方式生活下去。这可能就是一直在逃避的感觉。


以前慧子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逃什么,但后来发现问题出在自己看待关系、看待世界的方式上:她觉得只有自己开心了,别人才能开心;只有先跟自己相处好了,才能和别人相处好,所以她在逃避的时候,其实是在逃避那个差劲的、没准备好的自己。


鸡汁也是一个无法进入亲密关系、有“回避型依恋”人格的人。刚毕业的时候,她曾经密集接触过一些约会对象,和三四个男生都经历了“感兴趣—开始接触—对方有表达好感的动作—感到不适—逃走”这样的过程,逐渐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上网查了才发现有“回避型依恋”的说法。不过鸡汁对此没有深究,因为短期内不恋爱也无所谓,另外就是觉得不够喜欢吧,不然也不会想逃避了。


工作方面,鸡汁大部分时间都在按照正常的职场路径往上走,但她也自称“我就是逃避本人”。之前虽然跳槽到自己很认同的互联网旅游公司,对每天为用户发掘小众旅行路线和目的地的工作内容很感兴趣,但时间久了之后,模式、套路和追热点掩盖了创造性,输出的内容不断在重复,她感觉日子索然无味,就想换个地方生活。


鸡汁是一个很喜欢给自己找退路的人,当时许多文章写到北漂和TA们“回不去的家乡”,但她对此的说法是:我的家乡还是很不错的,回去也不会饿死。而且我在北京累积了很多打怪经验,回家是向下兼容,我会过得很舒服。


回家后鸡汁差不多一年时间没有正经上过班,但因为住在家里压力很大,就把简历挂在了网上,于是有上海的工作来联系她。这份offer的吸引力一般,只不过又多了一个到新城市开启新生活的理由,所以她接受了。现在的工作则来自熟人介绍,当新的橄榄枝出现,况且对方还是中国互联网巨头的时候,鸡汁再度萌生了“生活在别处”的想法。


有时候鸡汁想,很多像她一样不停地换城市、换工作的人,是否也是为了逃避无聊呢?以前她把这种逃避形容为“追求自由”,而 “生活在别处”就像是通过美化未知来缓解现实的苦闷,似乎有一点精神胜利法的意味。这或许和打着热爱旅行的幌子,把远方当作避世桃源的心理一样。


跑掉了,然后呢?


“逃离原生家庭”是另一个被广泛讨论的话题。不可否认,在这段一生中最先形成的关系中,很多人的体验都是不美好,或者说有一些缺陷的。


栗子说,自己的逃避性格和原生家庭有直接关系,因为父亲也是一个比较不负责任、喜欢回避问题的人,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母亲在解决,而父亲则是“混一天是一天”。栗子小时候还被寄养过一段时间,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总要学会低头,即使一件事情不是自己的错也不会说出来,就只是避开。


©️ 天堂之日 Days of Heaven (1978)


对鸡汁而言,她和父母的关系都很好,只不过妈妈以前是老师,对她特别严厉,在学习成绩和各种行为习惯上都有很多要求,所以自己从小一直处于紧绷和焦虑的状态。另外,由于母亲的强控制欲和高要求,她没有形成足够的应对勇气,做事情畏畏缩缩的,一遇到困难就会想逃走。


同样,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老苏想起高中时的一段经历:去了尖子班后,她从“鸡头”变成了“凤尾”,从一个大家都觉得很放心的人,变成天天被老师盯着的“差生”。那段时间她感觉整个人的状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难承受外界的评价或否定。


在老苏看来,家庭既是压力源,也是我们任性的资本。她相信很多像她一样,在原生家庭中被保护得很好的人,从小到大没有受过太大委屈,承受力自然也比较低,可能还有些玻璃心,所以一旦工作不顺利或者情绪不好,首先想到的不是去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而是应不应该离职。


另一方面,情绪化不止是个人的问题。尽管社交媒体上,很多博主在强调情绪管理的重要性,但煽动情绪的信息也很多。比如今天被老板批评了,或者工作很无聊,想去哪里玩一趟,打开微博就看见很多吐槽职场、吐槽工作的内容,于是就会觉得这个工作不做也罢,不如辞职吧!比老苏年纪大的同事们比较偏向于“骑驴找马”,但现在的年轻人中很多都能够接受“裸辞”了。


鸡汁也提到,“打工人”、“社畜”这些词汇之所以能引起广泛共鸣,也许可以看作是一群人的集体逃避行为,通过苦中作乐来获得一些安慰。因为无法逃避,就让自己做得开心点,让困难变得更柔软些吧。


他们或许都受到了原生家庭的影响,但这不一定是头顶永远的乌云。栗子说,在和现任女友在一起后,逃避的情况有在好转;虽然有家庭做后盾,但自己也要承担生活和经济上的压力,老苏在现在的工作岗位上继续坚持着;知道“逃不掉”的鸡汁也开始学习直面了。


“逃离原生家庭”并非单指物理上的远离,更重要的是内心与之和解。在那之后,或许我们也能处理好自己和自己、自己和世界的关系。


慧子说,此前的生活让她习惯了没有稳定的关系,但是很幸运地拥有了家人型同事、朋友型父母。她同意亲密,但不同意关系。在慧子看来,“关系”“婚姻”“绑定” 是一种没有信心的表现,因为人们不能保证永远只爱一个人不变心,所以需要一份契约来履行对彼此的责任。可是这份合约值得当作终极理想去追求吗?为什么不拆分任务、找几个不同方向的伙伴呢?


慧子认为,很多时候人们看到了问题,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试着“走”,打破或者改变现状。可尊重自己的内心才是最重要的,囿于当下、自怨自艾永远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好。勇敢地去反观、去调整、去尝试,不然怎么知道让自己舒适的状态是怎么样的呢?


在当下这个选择越来越多、岔路也越来越多的时代,年轻人或许是弱势的一方,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我们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河流里时有礁石,你我或漂或游,选择一个舒适、能坚持下去的姿势最重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輕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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