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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13 18:30
横店比普通职场更危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有间大学(ID:youjian-university),作者:文昕,编辑:Jasper,原文标题:《去横店当群演的大学生,后来都怎么样了》,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几日前,就在横店群演苦恼如何熬过一年中最艰难的暑期时,一条与之相关的新闻赫然登上热搜:横店群演注册人数已超过10万,有8000余人长期驻扎于此,靠剧组“投食”为生。


社交平台上的“横店群演生活录”大都带着“滤镜”,其中的主角不光能够在颇有名气的剧组随意出入,还能与工作人员或者明星近距离接触。


卸妆后的群演生活,只有极端的天气、酸臭厚重的戏服、破旧的出租屋和三饥两饱的焦虑。


而这些,唯有真正去过的人才知道。


一、群演:横店鄙视链最底端


有人的地方就有等级。


这个道理在横店依旧适用,群演们被演员公会管理分成了三类:普通群演、前景演员、特约演员。


演员证


最底层的就是普通群演,他们没有前景演员优越的外貌,也缺乏特约演员的经验,成了最边缘的背景板。


他们分到的角色通常是百姓或者士兵:穿着最破旧的服装,扮演着无休止走来走去兜圈子的人形杆子。他们不会有一句台词——除了起哄式的“啊呀”“真的吗”“怎么能这样”等无意义的捧哏。


他们的脸也不会出现在电视上,因为后期总喜欢把这些“背景板”虚化——即使他们的站位离主角只有一米。


“演员是完全不会跟我们讲话的,大家完全不是同一阶层。”在横店体验过的小刘表示,“休息的时候我离女主演真的很近,她就低着头不停玩手机,她的周围都是群演,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专注地刷手机。当然我能理解可能对不熟的人有戒心吧。但是后来我就看到她和男主演在休息的时候打打闹闹很欢快,就像我们平时能够在花絮里看到的那样平易近人。我就感觉很割裂。”


这种隔阂不光出现在主演与群演的关系上,群演之间的界限依旧很明确。


特约演员比较少,他们一般有单独的安排。前景演员和普通群演则被划分在不同的休息区,由不同的领队带队。


大家领到的服装也来源于不同的仓库——前景的当然要光鲜亮丽得多,而对于普通群演来说,一件合身且干净的衣物成了奢望,因为他们的服装普遍又肥又大,有时甚至需要钉上钉子防止掉落。


前景和群演之间有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让他们连聊天都优先和自己的同类进行。领队的用心程度也有区别,前景的通知群里甚至有详细的分镜头剧本,而群演则是完全两眼一抹黑。


同样,在片场的底层剧组工作人员,总是难以展示他们对群演的友好。


梳头老师用不用心全凭良心,有的还会使用言语PUA,“你的脸胖得像一个饼”;妆面需要群演自己预先化好,有时可能因为过忙而被临时赶走。


导演的情绪通常表现得更加明显:主演犯错导演会无奈叹息,群演没有控制住表情则会被导演大骂一顿,还会被守着的领队处罚……


群演明显是剧组其他成员“看不上”的种群,他们很难获得和其他人同等的尊重。


然而,对于普通群演而言,这已经算是相当好的待遇了,因为群演的收入是定死的10小时120块。剧组永远不会拖欠,即使他们会为了不浪费钱,在已经确定没有工作的情况下把群演强行留在现场满10个小时。


群演们也很难遇到激烈的侵犯与冲突,领队总是守着红线,维持基本的安定。


相比之下,跟组演员则面临工作稳定但工作安全性不能保证的问题。虽然他们不用向普通演员一样担忧明天的工作在哪里,但是他们工作超时很可能拿不到任何补贴;危险的任务也可能优先派发给他们;剧组里易发生的骚扰事件,因为脱离了演员公会的管辖而更容易降临在他们头上。


很少有人能够正视他们,许多纪录片也喜欢找有台词的群众演员进行采访。


然而这里更多的是永远不会有台词的普通群演,一辈子摇摇摆摆被压在底层的普通群演。


二、横店群演,生活在另类职场


由于横店的群演人数众多,东阳演员公会于2003年成立。到如今,横店拥有全国规模最大、最规范的群众演员管理体系。


不管如何,这些规则多多少少还是对横店群演起到了保护作用。


相较于其他影视基地模糊的规定,横店在薪资发放和人身安全方面都做了详细的规定,领队甚至反复强调只要男群演对女群演言行无状,男群演就会受到开除的处分,具体的后果就是被“踢出群聊”。


在一定程度上,领队相当于公司里的小组长,布置任务、监督实施,还需要处理紧急或意外情况。他们是群演唯一可以直接面对的领导,群演的工作机会完全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于是,当“职员们”想要往上爬的时候,如何“讨好上司”成了一个他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一般我们报戏都是按规定时间报名字的手速快慢来决定第二天出工的人。但那天领队说有两三个人因为打扫了公会集合地的卫生,所以可以优先一次,还有因为帮领队拍了抖音也可以优先一次。”横店的群演小刘至今对此印象深刻。


这与职场其实很相似:勤快打扫办公室卫生、给老职员端茶倒水的实习生总会获得“机灵上道”的评价;帮老板一些工作之外的小忙往往可能因为留下印象而另辟蹊径加入抢手的项目中。


剧组正在横店清明上河图拍摄


“我们晚上8点报完名字之后,一直到当晚12点,这中间任何时候领队都有可能回复第二天具体的出工名单。这一段时间最好不要离开你的手机,因为领队发布名单的5分钟内你没有回复的话,你的工作将被取消。”


即使被评为优秀员工的领队,在管理手下的群演时,也总带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压迫感。他们表现得像刻板印象中的老派老板一样不容人置喙,当群演在群里对他们单独提出疑问时,总是会收获他们有点不耐烦的回复。


此外,横店其实比普通职场更危险,因为除了美貌这种明显出众的能力外,大部分群演是没有表演功底的。因此,“长得好看”在横店往往可以成为无往不利的大杀器:会带来领队的青眼、剧组的关注和他人热切的目光。


有些缺德的领队会专门把他看得上眼的女孩拉到一个小群,如果有出工的机会,优先发布在这个小群里,剩余的名额再放到百人的大群供人争抢。等到结算时,普通人可能七八天出不了一次工,而这些“佼佼者”几乎每天都有工作,还能喜滋滋地分享在剧组碰到的奇遇。


美貌为有野心的人带来很大的便利,但对“区别对待”避而远之的女孩可能会因美貌受到无端的骚扰。


“领队其实都是一群文化水平不高的男人,他们有时候真的很无赖。我有一个朋友长得很好看,领队就天天约她晚上出去喝酒,她不去就天天微信上骚扰她,还辗转找到我,要我劝我朋友出来。我们都很怕他,等到他离开了横店我们才安心。”


这种现象并不常见,但也不少见。女孩子们只能尽力约束自己,减少伤害。


三、即使渺茫,很多人仍然抱有明星梦


“我是在淡季到的横店,虽然预想到这边的大学生不多,但没想到这么少,纯粹来体验生活的感觉只有十分之一二。”大学刚刚毕业的小怡对此显然有些惊讶。


除了打周末工的本地大爷大妈,横店的群演大多数是从工厂辞工而来。他们之前做着流水线车间的活计,为了演戏,义无反顾孤身来到横店。


这些群演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横店的冬季和夏季气候太恶劣,适合到工厂里去做工调节调节,因为厂子里总还是有空调;其余时间则在横店拍戏,这些时候气候要怡人很多,而且也避免与巨大的人流碰撞。


群演人手必备的椅子,用于放置随身物品和休息


他们之中有些已经做了父母,孩子甚至已经上学,在社会的刻板印象中,他们“不应该”再长时间地做这些“不务正业”“没有前途”的工作。


面对采访,很少有人能够坚定地说:“我一定要把这个当职业”“我一定要坚持干下去”“我热爱表演”。


他们更多时候给出的原因,反而是“对演戏有点兴趣”以及“不想去工厂”。但现实是,即使他们每天都可以出工,重复这种稀稀拉拉吆五喝六的reaction式演戏并不能带来任何演技上的提升。


观察主演的表演获得启发也是很难行得通的手段,因为主演们大多也是无人问津的十八线演员,他们自己的演技也尴尬至极,有的甚至不如特约演员。


群演们普遍没有学习过演艺相关的知识,也未必有学习的觉悟。因此,对于绝大多数群演而言,当他们的脸不足以成为前景演员的通行证时,他们上升的道路几乎已经堵死了。


与不少群演沟通过之后,小怡发现群演们都很清楚,往上爬是一件很难的事,但他们始终没有离去。“当我问他们来了多久时,几乎没有低于3个月的;问他们什么时候走,他们也说还要再待几个月。” 


影视城内的路边摊贩场景


也许成为明星实在是一件一本万利的事,即使希望渺茫,他们还是会幻想自己就是幸运的那一个,所以不舍地徘徊在这里,不肯漏掉哪怕一丁点微茫的希望。


但与此同时,他们似乎有点耻于明确地说出他们的期望,而且他们会非常理性地对其他人规劝。


这种规劝并不是对竞争对手的排挤,交谈过程中完全可以体会到他们的真诚。尤其在面对大学生时,他们甚至会冒出“不要糟蹋了爹妈的培养”这种极端的语句。


然而他们的规劝终究打消不了自己的期待。


除此之外,男群演当中不乏到横店来躲避沉重工作的。至少当群演比普通体力劳动要轻松得多。说是工作10小时,实际上正式拍摄只有2小时,剩下的时间完全可以随心所欲玩手机唠嗑,剧组还会提供盒饭。



横店是一个消磨人的地方,这里容易孕育出眼高手低、无欲无求的懒散人。但大多数人总是没办法轻易挣脱出来。


如今,横店仍然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追梦人,他们脸上挂着恍惚的笑容,翩跹在雕梁画栋的景区影城中。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从这场梦中醒来,也许永远不会醒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有间大学(ID:youjian-university),作者:文昕,编辑:Jas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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