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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洒家君泽,作者:洒家君泽,原文标题:《用 AI 写作,最重要的是学会与 AI 对抗》,题图来自:AI生成
前两天发了文章,建议爱康国宾在危机公关时候不要用 AI 写稿。
有人评论,说你咋随便污蔑人呢?我还说你用 AI 写稿呢?
没错,我确实在用 AI 写稿。一些朋友问我怎么能写这么快,怎么能及时赶上热点,我来不及仔细说,就直接回答:“感谢 AI。”
我最近的每篇文章,都有 AI 参与帮忙,包括在这个刚起步的公众号上获得几十万阅读的《泡泡玛特跌去 90%之后》,包括有人说看到了 AI 时代难得有人文关怀的《疯狂的外卖送不到外卖大爷手上》,以及,没错,也包括你在看的这一篇。
打算取关了吗?
我很理解,大家不信任 AI 写作,认为它正在生产大量“正确的垃圾”。《纽约客》专门发了一篇文章,认为 AI 能写出好文章,但让我们失去了判断何为好文章的能力。
我很同意。我是个对文字比较敏感的人,多数场合都能很快看出那些 AI 文本,包括工作报告、营销文案、自媒体文章甚至一些正规媒体的文章。这些内容大多格式工整、语法通顺,有时甚至逻辑严密,但缺少生命力。
养过孩子的人都清楚,“生命力”是犯错的能力,是试探边界的能力,驯良而整齐划一的孩子,是没有生命力的。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会高强度使用 AI,来组织原本混乱的想法、整理大量的材料、讨论提纲、起草初稿。几乎写作的每个环节,我都会让 AI 参与进来。
当下还想继续以写作表达思考的人,都需要使用 AI。
远离 AI,回归古法人类创作,听起来安全、正确,也很有情怀。
但这是一种因噎废食,也是一种对时代挑战的消极回避。我们之所以不能,也不应该离开 AI,原因有二。
第一个原因是表层的,但也足够重要:为了效率。在一个节奏越来越快的世界里,写作的 “冷启动” 阶段常常令人痛苦。AI 可以在几秒钟内,为我们整理繁杂的资料、提供不同的叙事角度、草拟一份基础的邮件,将我们从大量重复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让我们能把最宝贵的精力,投入到最核心的思考与创造中。
而第二个原因要绕一些:为了对抗 “复杂性”。
我们正处在一个空前复杂的世界。无论是分析一个行业的竞争态势,理解一场地缘政治的冲突,还是洞察一种新的社会文化现象,其背后的驱动因素、利益纠葛和传导路径,都隐藏在一个巨大的 “黑盒子” 里。
任何一个人的知识、视野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我们凭一己之力,几乎不可能看穿这些 “黑盒子” 的内部运作。我们的见解,常常受限于我们狭窄的个人经验和认知偏见。
在这一点上,AI 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 AI 究竟有没有真正的智慧,但它的确拥有相比人类而言近乎无限的信息处理能力。当我们把关于一个主题的海量财报、新闻、论文、评论文章都“喂”给它时,它能够帮助我们发现那些隐藏在数据之下的微弱信号、意想不到的关联、以及我们凭直觉无法洞察的深层模式。
用 AI 写作,其实是我们人类用机器的计算能力,来延伸和增强我们人类有限的观察力与分析力,也就是乔布斯所说,给人类增加一辆自行车。
AI 对我们而言,是一面我们无法拒绝,却又必须小心使用的 “危险的镜子”。它的确会照见我们思想的空洞与懒惰,但我们之所以需要它,恰恰是因为我们想看得更远、更深。
回避这面镜子,我们或许能守住安全,却也放弃了在复杂世界中看得更清楚的可能。
因为 AI 的训练方式——比如强化学习,也因为 AI 的市场需求,它天然不会去得罪人而喜欢讨好人,不过写作原本便是得罪人以及冒犯自己的过程,但很奇怪,正是因为这样的冒犯和突破边界,读者反而容易信任写作者。
读者的信任,从不建立在文字本身,而是建立在对文字背后那个独一无二的 “作者” 的信任之上。
这份信任由三个要素构成:
责任: 人类作者用自己的名字和声誉为文章背书。如果观点错误,他需要承担责任。
经验: 我们相信作者的观点,提炼于他真实的生命体验。
意图: 我们相信人类作者有真实的表达意图。
以上这些,AI 都不具备。AI 没有人生,它的 “观点” 只是对数据库的模仿,是无根之木;AI 也没有意图,它只是在执行代码。
因此,读者对 AI 作品的天然不信任,是因为察觉到,这串流畅的文字背后,没有一个可信赖的、负责任的、有血有肉的主体。
以下这些行为,最容易产生让读者不信任的文章。
这可能是最常见的 AI 使用方式,下达一个指令:“帮我写一篇关于 XX 的文章,3000 字。”
这看似是最大限度地利用 AI 的效率,实则是最大限度地放弃了作为作者的责任。它将写作中最宝贵的两个环节——核心思想的构建和论证结构的搭建——完全外包给了机器。
我们常见的 AI 写作问题,大多源于这样的自我放弃,因为机器只能拼凑出一个逻辑上似乎成立,但思想上必然空洞的框架。
在构思阶段,直接询问 AI:“关于 XX 话题,我可以从哪几个角度来写?” 然后将 AI 提供的提纲,不加批判地作为自己文章的核心框架。
提纲是一篇文章的 “骨骼”,它决定了思想的走向和深度。AI 会倾向于提供最常见、最大众化的分析角度,因为它无法理解你内心深处那个独特的、充满个人洞见的、真正想表达的切入点。它会引导你走向一条平坦却平庸的大路,而那些更崎岖、却能通往绝壁奇景的小径,则被完全忽略。
这种行为,是在让 AI 生成了某个段落或邮件后,粗略浏览,感觉意思差不多,便直接复制使用。
AI 生成的语言,本质上是一个基于海量数据的统计学平均值。它可能是最安全、最不易出错的表达,但也因此,它必然是最平庸、最缺乏个性的表达。
全盘接受 AI 的文本,就是在用一个平庸的平均声调,覆盖掉自己独特的 个人声音。长此以往,我们自己的语言能力也会在这种安逸中退化。
有些 AI 风格很容易辨识,有些不太容易,我从个人角度,说几个大家不太常讨论的但我不喜欢的 AI 文风——当然,有些人类也会这么写。倘若发现这样的句式风格,我要么让 AI 调整,要么自己修改。
“它不是作者,而是你思想的探伤仪。”
“内化这些原则,你就能拨开生命中的迷雾。”
这是我随手写的两句话,不是 AI 生成,不过稍有经验的人很容易看出,这其中满满的 AI 味道。
这些句子看似高屋建瓴,但实际上什么也没说。好的语言指向语言之外的世界,而 AI 的语言只是指向更精美的语言,反而让人只关注手指,而忘了沿着手指去看到有盈有虚的月亮。
AI 习惯使用长短一致的句子,文章因此缺少节奏感,仿佛在一个景色始终一样的地方散步,读者很容易变得疲惫。
稍有训练的写作者都有个意识,中文写作,短句更好,但并不是说一味都要短句,而是要有变化。句子长度变化,能够强调重点在哪儿,控制文章节奏,也能引导注意力从而吸引读者。
不知道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但 AI 很喜欢用“1/2/3”这样的列表,或者“首先、其次、再次”这样的写作方式。
这种方式也不是不好,尤其我做商业分析,有时候需要用这样的格式,但这仅限于你所描述的对象平行而独立的时候——比如这篇文章。
如果你正在讲述故事,或者在用递进的方式推进上下文,还是用自然表达的段落比较好。
最基础的语法知识,每个句子都有主语和谓语。主语告诉我们谁在发起行动,谓语告诉我们这行动的内容是什么。正确选择主语,实际上也是让读者始终关注句子的主角是谁。
AI 写作很喜欢用被动句,类似于“水平被提高”、“标准被统一”、“信号被释放”。当然,你可能也发现,这些句子在 AI 时代之前,已经大行其道了。
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大家已经很清楚的幻觉问题,或者使用夸张的比喻,还有一些不常讨论的问题,比如 AI 很喜欢使用“这”、“那”等台词,而不明确写作对象,但这问题过于细节,而且我也常犯,也就不单拿出来讨论了。
在这里我不会分享具体的提示词,提示词来自你对写作的理解,我分享的也是如此。
我喜欢写作,喜欢写作时候思想语言在流动的感觉。我不想被困在空白的屏幕或者草稿纸,不论是散文随笔,或者新闻评论,或者难度更大一些的学术文章,我都会有一个简单的流程:整理想法,规划提纲,然后生成草稿,最后阅读、审视并修订。
每个阶段都可能有阻碍。有时候我会发现没什么灵感,有时候总是搭不好框架,有时候我没办法用最合适的语句把想法表达出来。我的批评能力要强于我的创作能力,最常见的情况,是对某一个话题,有了太多的想法,但不知道怎么收束思路。
认识到自己在写作上的特点,我利用 AI 来缩小这个差距,让它帮我能够继续流畅地思考、写作。
我经常使用的是 Gemini 2.5 Pro,不过工具本身的差距没有使用工具的人和方式那么重要。这套方法里,最优先的一点是,要把人类的思考,时刻放在绝对的中心。
这个阶段的目标,是获得一个清晰、深刻、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核心观点。
我的核心动作,不是 “提问”,而是 “对抗”。我从不平铺直叙地接受 AI 给出的任何信息或观点,而是发起一场“对抗性对话”:
我先发声: 我会先抛出自己对一个问题的初步、散乱甚至不成熟的看法,倘若过于散乱,会让 AI 先整理一遍。
我命令 AI 攻击我: 我最常用的指令不是 “帮我写”,而是 “这是我的观点,请用最尖锐的逻辑攻击它” 或者 “找出我这个论证中三个最薄弱的环节”或者“找出我的想法里假设不成立的地方”
我反驳 AI 的反驳: 当 AI 提出质疑或反驳意见时,我从不直接采纳。我会反驳它的反驳,质疑它的质疑。这个来回 “搏斗” 的过程,会强迫我把自己的逻辑链条思考得更严密,把论据准备得更充分。
反驳的时候不一定长篇大论,有时候只是针对一两句话,有时候甚至是觉得它采用的视角有问题。在这个阶段,AI 扮演的是一个完美的、永不疲倦的 “反对者”。它所有的输出,都只是为了激发和磨砺我自己的思考。最终沉淀下来的那个核心观点,是在这场思想的压力测试中存活下来的产物。
在一系列的对话后,我有了核心的思路,有了想要讲述的观点,那么接下来就要设计一个坚固的结构,和适合这结构的风格。
一个基本原则,我不喜欢过多的形容词,不喜欢过多的比喻,不喜欢过分的夸张。很不幸,这都是 AI 喜欢的,所以在进入这一步的时候,我会优先告诉它,后续的表达都遵循奥威尔写作原则。
之后,我会向它清晰地描述我的核心观点、目标读者和期望风格。比如这一篇,我大概会说:
核心观点:我希望通过一篇文章,说一下我用 AI 写作的技巧,内里其实是讨论人的思想和 AI 的统计学平衡机制,应当如何协调,以有更好的思想。
目标读者:首先对写作本身有兴趣,可能是有写作基础的人,希望靠 AI 写作来提高效率,也包括对 AI 与人如何写作有进一步好奇的人。
期望风格:娓娓道来,耐心解释,“问题 - 分析 - 解决”结构。
这个交流也需要持续几轮,直到有了真正稳定下来的结构和你认可的风格。
有了大纲之后,需要自己写。有时候自己会写不好,很粗糙,不连贯,但也要先自己写出来,之后交给 AI,说一下“完成后面的部分”,让它帮忙写完。有时候我也会说,“给我一些其他方向的续写方式”,之后我挑选一个方向。
我会全文阅读一般,也让 AI 调整一下。这时候不要只跟 AI 说,“把它变得更好”,这样说大概率效果是它会给你添加很多绚烂但是没用的装饰。你得先自己明确问题在哪,之后指定 AI 使用一种修辞方式来解决它。
我最经常使用两类指令来优化最后的文章。
第一种,用来增加写作的清晰程度。我们写的句子,有时候会有过多过长的前置状语和修饰成分,臃肿、别扭,淹没了主干信息,这时候我会用类似以下的指令,优化主干:
“缩短长句,把拆分成几个独立的短句。”
“把核心的主语、动词和宾语放在最前面。”
“简化这个句子的修饰成分。”
第二种,使用“欲望受阻”的叙事结构,增强冲突感,也方便理解。所谓欲望受阻,模板是“某人想要做某事,但是遇到问题,然后如何解决”。
举个例子:我们使用 AI 来写作,想让它明白流畅而高效,但它会产生很多幻觉,所以我们增加了修改环节,根据良好的写作风格来调整最后成文。
在写作训练里,这是基础套路,但有时候训练 AI 写作,就应该让它明白最基本的道理,因为在这个套路里,每个句子只承担一个任务,足够简洁,方便 AI 理解,也方便读者理解。
使用 AI 来生产普通质量的文章,很容易。甚至倘若你掌握了足够的技巧,高质量的文章也变得唾手可得,我们应该收起对 AI 的偏见,而迎接 AI 写作的到来,正如我们给 vibe coding 的掌声和天价估值一样。
不过正因为如此,一种东西变得前所未有的稀缺和珍贵——那就是判断力。决定说什么、如何构建它、以及何时深入——这些才是真正的难题,是 AI(目前)无法为我代劳的工作。
在这个被机器生成的词语所淹没的时代,人类的判断力只有一个最终的衡量标准:确保一篇文章的价值,值得读者为之付出的时间。读者在读完后,必须感到他们的时间得到了尊重和善待。
这是我努力的目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洒家君泽,作者:洒家君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