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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周径偲(前《ELLEMEN睿士》《时尚先生》主编)进行了一场对谈。那天我们在酒店大堂里,聊他的新书、人生和职业生涯,是一次带给我很多新鲜认知的交流。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小锄头,作者:严复初,原文标题:《对谈周径偲:人要存在这件事情比财富、权利、欲望都要重要》,题图来自:AI生成
你不想学可以不学,还有另外的路可以走
严复初:看你写的东西,我觉得你拥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大脑,但你写到小时候上学的经历,似乎不太开心,是那时候不想学习吗?
周径偲:也不是不想学,谁喜欢学习嘛,对不对?没有人喜欢学习。中国的教育本就很无趣。我不爱学习,就是字面意思,真的不喜欢学习。
我为什么参加新概念?韩寒对我们这代人的影响充斥着整个青春期。我认为无论韩寒还是古惑仔都带来了好的影响,韩寒最大的成功是就算成绩不好,你还有别的选择,你不想学可以不学,还有另外的路可以走。
我记得那时候参加新概念,写个两三篇文章,用挂号信投稿,寄给《萌芽》。如果入围复赛,挂号信寄回来通知你,何时何地去上海参加复赛。
复赛后边有没有决赛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去。为什么没去呢?我的老师劝我不要去。
我说为什么?他说你怎么能确定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这些评委懂写作呢?你怎么能确定这些评委写得比你好呢?他觉得比赛这条路,对文学来说不够严肃,文学不应该被用来比赛。
之后,他就给我快递了很多书。有茨威格的《群星闪耀时》,还有《西方简史》,最重要的一本是《约翰·克里斯多夫》。
严复初:原来你是受这个影响的。
周径偲:对,很有意思。我的老师是谁呢?是我的表叔,他叫张帆,是单向街书店的创始人之一,他们一共六个人,从《经济观察报》到创刊《生活》,后来又到搜狐,我从小就认识这些人。
严复初:你能感受到这个圈子的影响,或者说能有这样的信息渠道,我觉得是很重要的。
周径偲:确实很重要。我跟他们常联络,跟表叔发邮件,他给我快递书。那时我也能写一点拿不出手的小说,十几岁写的就是流水账吧。其实写作的过程跟学一门技术的原理是一模一样的,比如厨艺、足球乒乓球网球这些,练久了必然会有一些变化。
严复初:我在读你这本书的时候,有非常明显的类似《麦田里的守望者》的阅读感。
周径偲:就像你说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我们同学里比较文艺青年的,有的人可能受路遥的影响,有的人受《白鹿原》的影响,也有人受阿来的影响,但对我主要的影响就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和《麦田里的守望者》。
你笼统地看这两本书的主题,其实带有一种挑衅。觉得这个世界不正常,这个世界不诚实,这个世界非常虚伪,《约翰·克利斯朵夫》比《麦田里的守望者》更深入,《麦田里的守望者》几乎只有挑衅,因为就写了48小时嘛,只是一个挑衅的态度,《约翰·克利斯朵夫》是一生都在挑衅。
通过这些东西跟社会产生碰撞,但我最大的痛处还是源于你们怎么这么虚伪?你们怎么这么没有良心?你们怎么这么不慈悲?始终围绕这个点,两本书的精神跟我的个性就重叠了。
严复初:你读这两本书的时候多大?
周径偲:十几岁吧。你必然要不断跳出自己、审视自己、超越自己,能够做到这些也不容易。我是个喜欢寻找标准的人,比如我觉得好的写作其实是有很多细节,就跟你让陈丹青讲好的绘画一样。好的写作,不管长短,文章语言要好,要有自己的特征。
严复初:你的短句就极具特征。阅读的时候会有一种短促的感觉,一个句子和下一个句子中间有一种很强烈的跳跃感,但那个跳跃呢,又其实很有意思,它不是一种乱跳,有一种我把话说到这了,意思后面还是有的,但我不再多说了。
周径偲:你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特征。是比喻句吗?是米兰·昆德拉那样哲学化的思路吗?是幽默吗?是提出问题吗?我觉得这四点都得有,最高的是你得懂解决问题,这部分可真不是一般作家都会实现的,那是博尔赫斯干的事。
如果把写作拆得这么细,你就能审判自己了,但如果连标准都没有,对大部分关于文艺的讨论只是我觉得好、我觉得不好,这个很触动我、那个不触动我,各说各话,就跟网上绝大多数讨论是一样的——毫无价值,因为完全都不知道以什么为标准在讨论。
严复初:这方面你是刻意练习的吗?
周径偲:我也没有刻意练习。这些东西我爱研究,特别怕有一天有人跟你讨论写作的时候,你在讨论感受。
严复初:我理解了。比如说我看一个作品好不好,我标准的第一位是准确,第二位是新鲜,写出来信息增量或者说新的角度、视角,我都会觉得很有意思。说到这里我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心目中读者是谁?
周径偲:没有,真的没有。
严复初:我读过韩东的一本小册子叫《五万言》,他说只要你进行表达、进行输出,都是有一个对象的,这个对象哪怕是自己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有些人的自我表达公开了,心目中要面向一个目标人物或者人群去写,争取获得他们的共鸣,这也是一个目标吧?我不知道你有没有。
周径偲:我没想过,如果你让我现在想的话,还是找同类。包括你问是受谁影响,我以前也没想过。我仔细想了想,开始的启蒙是金庸吧。
严复初:金庸也是你十几岁的时候读的?
周径偲:对呀。金庸其实非常之简陋,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个简陋具有巨大的力量。金庸写什么都是讲义气,你看他写任何一本书,就是围绕讲义气和不讲义气在写。连最不武侠的韦小宝,韦小宝有什么价值观?韦小宝只有三个字:讲义气,我对皇帝讲义气、我对天地会讲义气。这对我影响也蛮深的。
严复初:你还受到过谁的影响吗?
周径偲:我们学校跟西南政法大学是挨着的,那有一家很小的小店,估计就15平米。老板有什么书我看什么书,我连海岩都看过,《五星大饭店》非常好看,我就会比鄙视他的文艺青年多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一种存在。人家写故事的能力绝对比米兰·昆德拉强很多。咱不要讨论文采、也不要讨论思想、不要讨论深刻、准不准确,那都很难讲,反正谁看了都会哭。这是不是一个技术?我觉得挺厉害的。
雷蒙·钱德勒也很影响我,我小时候很爱写比喻句,后来被一本书终止掉,就是《围城》。这个书,一开始你看着很爽,你会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杰出的大脑?你明显觉得他比你聪明好多倍。第二次看觉得有点不对,第三次看你年纪大了,你发现,这人他太想炫耀了。毛姆也有这类似的毛病,但他克制得多。
我还很喜欢但是也学不来的就是刘震云,他很有哲学意味在里面,也无比准确,又是河南话写作。还有一本叫《被猜死的人》,写养老院里边的故事,是一个湖南凤凰的作家。
严复初:是田耳吧?我之前读过他的《一个人张灯结彩》。
周径偲:对,他们的西南官话跟我们的话基本一样。我从刘震云和《被猜死的人》里边得到一个启发,我忘了从哪天开始,我写作的时候是四川话。
严复初:代入了方言思维。
周径偲:我是四川话,但我不会写那种土话。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之后就再也换不回。重庆、云贵川包括湖北的一些地方不太明显,但是在四川,特别是成都周边,有一个很大的特征:人和人说话有点像刘震云说的那样——说话是为了获得乐趣,不是信息交流。四川人如果说了一句搞笑的话会得意至少一个小时,你的大脑就会一直想,我怎么说一点幽默的、不一样的、好玩的话。
和父母:谁愿意天天看着自己债主啊?
严复初:其实这是一个腔调的问题。
周径偲:我没想过,我只是觉得这样会变得非常流畅。
严复初:李诞说过一句话,四川话里面不是有一个说“好旷哦”,形容一个人很野的感觉,其实你想普通话里没有这么形容人的,但放在四川的语境就非常形象。我觉得这就是腔调,有这个腔调是很重要的,并不是说只有陈丹青的上海话才叫腔调。腔调是口音,也是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有了前面这些铺垫,我们从你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开始聊起吧。你爸妈都是公务系统,你生活的环境里,他们对你的教育或者说成长上的影响,有没有让你现在还印象很深的?不管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
周径偲:我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公务员是个奇怪的群体。我家住在长江边上,大概有十几栋楼吧,有公安局、环保局、财政局、税务局这种单位,我家是环保局家属院,所有人都互相认识,像北京的那种大院。
这群人怎么教育孩子呢?仿佛出奇地默契,只要你成绩好,就会过得很轻松、快乐。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像我这种童年,估计没有,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呢?一个大院里,小朋友之间无所谓,大人会歧视你,不是开玩笑,是实实在在歧视,就像白人歧视黑人。
严复初:这么直接吗?
周径偲:赤裸裸的歧视。比如谁家大人对小孩说,不要跟那个谁玩,这人是问题少年。在学校也是这种情况,我上初中那会儿到什么程度,初中生是不允许抽烟的,那时候就有想挑衅规矩的愿望或者想法吧,拿着雪碧的饮料瓶,还是大容量装的,去厕所抽烟,把烟雾吐到空瓶里,上课的时候再放出来,味道散得到处都是;还有离谱的,小时候的闹钟堪比下课铃,我们在课堂上让它每十分钟响一次;同学们还会常把课本往天上扔,逃课更是司空见惯,我们班就是这样一个环境。
在这种情况下,你说在家里能有什么好日子?听到父母最多的话就是,你以后只能摆地摊、捡破烂,让我非常的难堪。
那时候打孩子,感觉像是特意打给别人听的,声音越大,自己越有面。小朋友顽劣,到底怪谁呢?这种现象放在欧洲、美国,就很正常。也许顽劣,是打开了孩子的另一条赛道。孩子的天性使然,精力旺盛,那时候可不就是“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还喜欢挑战,可能就是大人说的跟你对着干。
项飙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人要存在这件事情比财富、权利、欲望都要重要。人其实在孩童的时候最诚实,不会掩饰。比如我的孩子弄翻了东西,就会踢一下桌子,弄出个声响,其实是想让你发现他。
严复初:我小孩马上一岁了,她现在就是叫,尖叫。
周径偲:孩子尖叫其实是想让我们关注他,就像我们小时候,只是想被人看见。我们的社会在孩子上是比较保守的社会,其实中国社会一点儿也不保守。但是在规训人的时候,是一种逆人性的,就是专属于保守社会的一种教育方式。
严复初:要求有秩序。
周径偲:对,听话。小孩天生精力旺盛,难免会产生挑战或者对抗的反应。我自己做记者好多年,最开始特别想讨论原生家庭,我也不否认这影响是蛮大的。但是到后来呢,我觉得作为一个都不要讲强大,有变化、有进步的人,如果再去看那个,容易让你往前走得慢,你明白吗?你说被伤了之后,谁没伤吗?
严复初:嗯,你不会老在过去里对不对?我倒没觉得是伤。这是我特别不认同的地方,我是觉得一个人的成长有很多的因素,会让这个人长成各种各样。最开始人只能从身边要么是看不上的、要么是看得上的,从那里开始模仿,或者反方向地长,我没有觉得非得是伤害。
周径偲:对,但是呢,这个伤看你怎么说。最大的伤在我觉得是,父母不应该特别功利地、像交易一般地跟儿女相处。比如不好的时候他就说你丢了我的脸,你应该去捡破烂,回家也没好脸色,在家里你是那种赌徒欠人债的一个生活、心理状态,总觉得我欠你的呀,他们一直表达的也是。他没直说,或者也直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觉得回家就是躲债的。谁愿意天天看着自己债主啊?如果说你跟父母的关系已经处于这个状态,谈什么亲情或者是爱。我不谈这个了,谈不了。
逆转发生在08年地震,那个院子里的价值观也逆转了,父母的价值观也逆转了,但这个逆转是一个合理的逆转,是一个儿子作为家庭里面的权力交接了。我去了汶川,七天后回来,我爸又去了。
我爸是环保的,国家环保局各地征调,当然肯定征调是川渝地区的优先嘛,他就自己举手去了,把我妈气死了。儿子去生死未卜,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又去了。
这是一个大的转折点,他们觉得你做了我所不能及的事情,打心眼里佩服你。
后来呢,我不喜欢的是他们从世俗意义上,觉得儿子有出息了。我不好的时候嫌弃我,跟别人一起嫌弃我,但好的时候跟别人炫耀我。
还有一个修复的动作,是他们主动的,那个场景对我来说是很尴尬的,我不是记仇,是觉得没必要,过去了的事情你现在去忏悔,让我感到尴尬。
金宇澄讲得很好,人生就是不断面对尴尬。我爸当然是为了他心里好受啊,这个东西他们抹不去,我不是说我要记仇,但咱就讲诚实,你就让它在那个地方,我现在也不会因为这个对你不好。我非常能理解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子,包括我现在做爸爸以后,我也能理解,但是存在在你记忆里的那些感受,它是不会改变的。
严复初:有点像封存了,大家不要再揭开了。
周径偲:可以这么说——他说这个话是想改变一件不好的事情,但有的不好的事情是历史,你怎么可能去改变一个不好的历史?
严复初:大家又不可能一起穿越回去。你这样说我非常能理解,有时候我觉得很多问题都是一种假模假样的诊断。他只是一段历史,发生了就诚实地面对。
周径偲:对,你想现在去修补,好像是想篡改历史?这样不好,我打心眼里接受不了。
严复初: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叫《野草莓》的电影,非常简单的故事,一个老人和他儿媳驾车去接受荣誉学位,寓意是老人要去世了。这一路其实是一个回溯的过程,结尾是他想起了他的父母,回到了起点。刚我听你在说的时候,看待这些事情,大家的视角都是不一样的。
周径偲:是啊,不能达成理解,就诚实地面对它,面对这种苦痛。我常常说,我人生有三个词,慷慨,善良,诚实,我每天都审视自己。诚实是最难的,因为他需要巨大的勇敢,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还要面对巨大的痛苦。
我妈有一个行为让我很动容,她把我留在家里的书全都看了一遍。他们很难理解我的想法,但我把这件事理解为一个想要从心理上靠近我的行为。我觉得这件事很温暖,我们有缘在这一世成为一个家庭,这件事情也是这个缘分中的一件美好的回忆。它发生在疫情时,但这并不代表前面的事就没有发生。
这个东西第一需要勇敢,第二是可能是逻辑思考的方法,但这大部分人就没有。所以我们聊任何事情,它要有一个标准,原生家庭的聊法很多时候就会把这个时间线模糊掉。
今天我还不能接受的一点是什么?有一次我重庆的飞机要走,我妈来抱我一下。非常难受,我很难去定义它的好坏,就是很难受。
严复初:会让你觉得尴尬吧。
周径偲:非常尴尬呀。但这个东西它也不会影响我跟我父母的关系。很多时候我去表述这件事,别人的感受是你跟你父母的关系不亲近,如今我跟我的父母坐下来说话,我能说8个小时。有几个小孩能跟父母说话说8个小时?我只是非常诚实地面对我们今天的关系。
严复初:他们变得很弱小。
周径偲:对。而我在我应该要走的那条路上,没有一步走错。到今天,我要怀有无限的慈悲去面对他们,跟我们差不多大的人很多都在啃老。他们有一个巨大的悲剧,就是今天为止,父母还强势地参与他们的生活。父母和儿女都不是独立的。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非常强硬地跟父母对抗。一股很原始的冲动。所以到今天,我觉得我跟我父母的关系是非常好的,非常健康。如果你上班后还在被原生家庭牵绊,这会非常影响一个人本来要经历的那些喜怒哀乐。
严复初:是的。其实很多人是会被亲情俘获的,这也可能是一种伤害,很多时候长辈给你暴露出来他的脆弱,或者不堪,容易心软,然后被迫去做什么。
周径偲:为什么让你十六七岁干这事?因为他们身子还好,心理状态和经济状况也好,算最合适的时候。长大去做,就有点反人性了。
我觉得这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我的叙述,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过程。这是今天的互联网给我们带来的非常不好的影响。互联网会让人希望简陋每一件事情,你必须极端,但不可能的。包括现在这些所谓思想的传输,都喜欢给一个绝对,但人世间哪来的绝对啊?从每个角度看起来就是一团浆糊,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人生更是一团浆糊。我抓住这三个词,能让自己感到安宁。
我是不可能真正的变成一个鸡鸣狗盗的人
严复初:你是从重庆到北京就直接开始工作了,这个阶段有不适应吗?
周径偲:没有,一门心思就想证明我不是垃圾,这个想法一直很强烈。刚来北京,很热血,那个时候比现在有趣多了。新闻还是算新闻。天天想跳槽,就想证明自己厉害。但其实现在想想就是血气,还是激素旺盛。
严复初:这也是很可贵的一个阶段。
周径偲:对人生来说是很可贵的。我本来想说是不是对商业社会也很重要啊?因为有这么多血气方刚的人,他才一直要进步。但我现在就感觉不太行,因为上年纪了。自己能感觉到激素的消退,好胜心没有那么强了。
另外我觉得跟环境也有关系。方方面面的环境越来越差了。比如当时的那种血性,让你觉得你真的能改变世界。现在的你就不会再有这种念头了。这个念头不再有了之后,其实你整个人的极限是压得很低的。
严复初:甚至是自我开始阉割了,不会去想可能性。
周径偲:我们讲大部分时候是达不到最高追求的,但是那个东西会引领你,建设你的生活。但那个东西没有了之后,你到底往哪去?就像我说的,我对权利,对财富又没有原生的兴趣。
严复初:那你会因此陷入到虚无里面吗?
周径偲:这个没想过。我是不可能真正的变成一个鸡鸣狗盗的人。但是建功立业没有希望了,这种没有希望是现实层面的没有希望。我到底应该干点啥?我还能怎么改变世界?
严复初:我那天看到窦文涛说,朋友们,我来小红书起号了。我当时看到就觉得,都难都难,大家都难。
周径偲:是啊,这不是我的问题,我觉得我的能力小,罗永浩的能力大,连他都面临这个问题。我们各自在各自的那一点能量范围内,面临同样的问题。
说不好这是很大的机会
严复初:那我们聊聊偏职业和商业的部分吧。你接下来有什么目标或者计划吗?
周径偲:我离职了,可能要创业。
严复初:你准备做什么呢?
周径偲:还是做杂志,我觉得创业应该是这片空间里面能获得最大的自由了吧,常常有人说“离了谁世界都能转”,我得证明这句话是错的。要做不下去,我把公司关了,现在创业肯定不是好时候了,但潜意识里边觉得人生还是要有一个新的地方,有一个山洞,你去看看里边到底有什么。
严复初:我现在听到有人说要在这两年开始创业的时候,我会特别认真地听他具体想干什么。
周径偲:具体干什么,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因为我很传统,所以我这个杂志是非常传统的,就是做奢侈品的广告。从我到这个行业的第一天,仅仅是为了应付新闻业的崩溃而已。男性时尚杂志有一个特征,他可以做非常多有关于文学思想、新闻的东西,18年《GQ》还拿了普利策奖呢。
严复初:我理解你的意思了。
周径偲:是,所以你像我做的《时尚先生》,这个杂志的外版呢,比如海明威的《过河入林》,是在《时尚先生》外版上连载出来,他有这个传统。所以我做这些事,是它符合我的产品特征,内容上很顺手又很开心。
严复初:我理解了,那商业上呢?
周径偲:商业上从产品讲,现在国内在这个行业是没有把杂志做成这样的。如果你是独一家,市场再不好也还是可以活得下去。
严复初:这未尝不是一个聪明的差异化策略,因为现在整体都在复古嘛,比如说播客,我觉得和以前的广播其实挺像的。
周径偲:这是我的一个巨大的疑问。因为我在《彭博商业周刊》跟进入时尚行业之间有一年多,我跟人去创业,做考拉FM,干了一年多,觉得这个东西毫无商业价值。
严复初:所以你现在对小宇宙这种,也会觉得它其实没什么商业价值。
周径偲:不是,我觉得蛮奇怪的。就是我能感觉到它起来了。因为我在13年14年那会,研究这个产品,我说这怎么赚钱呢?那个时候在中国,你哪想过梁文道一个播客定价299块一年。但是现在呢,我真的对我当年的认知要打个问号了。说不好这是很大的机会,因为我发现连欧洲人、美国人也开始玩这个了。
严复初:他们其实比我们玩得更早呀。这里有一个特别大的不同,比如说像美国人,其实是从开车开始,就已经有个人电台,这个跟我们很不一样。
周径偲:很不一样,这跟政策也有关系。但那个时候还是很小众的。现在不是。你发现全球挺同频的,比如小宇宙在国内红的程度啊,可以直接对应到那边去。你看NBA的加内特、奥克利,足球的切尔西、米克尔做的播客,你会发现它在变得很主流,这是过去十年不存在的东西。
严复初:是的。
周径偲:尤其它跟美国那种短波个人电台不太一样,所以这个事才有可能。它是一个超出我认知的,因为我也在想要不要开个小宇宙了,因为这个东西有可能是个机会,完全颠覆我当年去创业的认知。
当年是喜马拉雅、荔枝、蜻蜓、考拉就这四家,现在除了考拉都还在。考拉是那个时候定位不清楚,而且这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事。我为什么决定要从那走?那个年代在北京创业,我手底下100多人,我就抽了一组人出来做公众号,很容易就10w+了。
有一天呢,有一个10w+就被老板看到了,他就把这个发给我们创始人,意思就是,你发这个内容跟考拉有什么关系?
创始人觉得老板发话了,那你别做了,你这个东西就应该发跟品牌相关的,他觉得这是一个推送渠道。我当时看好那个东西,觉得好玩,所以我就走了,去了时尚做他们的公众号,把它做得很大,赚很多钱嘛。
我为什么要做公众号呢?我是真觉得广播网络电台不行,展示空间也没有,广告也没往音频里面插,所以我去弄公众号。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所有的播客都是视频类,你植入的空间不就跟访谈节目《十三邀》一样大了。
严复初:是的,这就是一种变化,个人都可以做电视节目了。鲁豫就很典型,之前得三五十个人的一个团队才能完成一期《鲁豫有约》,但现在就三台手机,三五个人就可以了。
周径偲:社会对公司这个组织形式的需求越来越少,对个人的需求越来越大了。以前我觉得自己挺新潮的,后来发现我挺传统的,以前我是写文章的,做杂志的,我做了一个产品卖给你,养活我自己,就可以了。现在你发现,这种逻辑在消失,连卖包子的都要去抖音上引流,不然你就卖不过引流的包子,这让我挺不适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小锄头,作者:严复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