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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兵通过回忆六位伙伴的故事,阐释了在经济下行、世事艰难的背景下,人与人之间长期而真挚的关系是记忆的载体、创作的源泉,也是对抗时代不确定性的核心力量。这种关系共同构筑了《天使望故乡+》MOOK的精神内核。 ## 艰难时世 1. **记忆的载体与遗憾的救赎** - 文章开篇以一段未在村上春树书中找到的引言和一位早逝友人的遗憾,点明记忆需要载体,而未能好好说话的遗憾促使作者通过书写六人故事来寻求救赎。 - 作者遗憾的不是找不到那句话,而是没有和年轻的新闻工作者说些值得珍藏的话,这种遗憾成为后来写作和合作的动力。 2. **核心团队:长期关系的见证** - 作者详细介绍了共同创办《天使望故乡+》MOOK的六位核心伙伴,分别是共渡创业艰难的“小强”黄志强、纯粹而才华横溢的“教授”洪兵、设计能力卓越的“伟仔”张金伟、富有网感的“小梁”梁鸿兴、从容淡定的学者夏佑至以及充满活力的年轻同事“小李”李诗溦。 - 他们与作者相识短则数年,长则近四十年,共同经历了职场起伏和人生坎坷,是作者人生不同阶段的见证者。 3. **作品作为共同的人生履历** - 作者领悟到,一本书的成功取决于创作团队是否真实及其长期共有的经历,MOOK不仅是内容合集,更是他们共同的“人生履历”和年代记录。 - 《天使望故乡+》每一期既是写给时代的,也是写给团队彼此的,它承载了关于中国人生活的最真实记录,其合理性源于创作者自身的信念与关系。
2025-12-06 20:54

艰难时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邱兵,作者:邱兵,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人和人之间,也许本来就是这样的:即便并肩而坐,也像隔着海洋。”


很多年前,犟头倔脑的男生告诉我,这是村上春树说的,描述的大约就是他生了重病我去医院看他,而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状态。


“这话是在《去中国的小船》里。”年轻人的病没有治好,坐着小船去了天堂。


我在他的床头放过一包虫草,这是一个做广告的商人偷偷塞给我的,后来商人在马路上遇到我,说我收过他的一包贿赂。我说这包东西给一个年轻的新闻工作者吃了,而且他死了,你现在多了一条毒杀罪。


后来我翻过很多遍《去中国的小船》,没有发现这句话。这是1980 年的一个短篇,收录在短篇集《象的消失》中。 


我遗憾的不是没有找到这句话,我遗憾的是没有好好和他说话,说一些值得珍藏的话。


后来的时间里,想到这个太早离开的年轻人,有时候很疼,有时候又漫不经心,好像是发生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的事。


因为,我们并没有说过什么让我永志不忘的片言只语。似乎,记忆是需要一些载体的,或者,一些媒介,连结悲和喜,连结瞬间和永恒,连结生与死。


中信出版让我介绍“天使望故乡+”的MOOK作品,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写6个人的小故事。


1. “小强”


小强大名叫黄志强,我们认识快有二十年了,我们一起经历了3家单位,一直到2022年我自己创业,2023年夏天我们去北京深圳拜访客户,突然发现,旅途上就我们俩了。


2023年那个酷热的夏天,我们拜访了很多客户,但是一个合作都没谈成。不仅没有谈成合作,而且改变了很多认知。


原来,“认识一些企业的人”,不能叫“有很多企业界的朋友”,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情形;原来,小强的酒量并不好,以前只不过是邱兵身旁有很多别人,他可以逃酒而已。


2024年以后,有一些企业要对接我们,他们有很多部门的人,他们都找小强,而且他们以为我们也有这么多部门。


小强生于1984,几月几号我不知道,这意味着去年的某一天是他的40周岁生日,但是我并不知道,而且我敢打赌那一天他一定在工作,因为这三年他只休过大约四五天的假期,他向我说要请唯一的一次假的时候,我立即猜到他要去办人生最重要的事儿。


之外,小强没有休息,任何一天。他每周三晚上踢球,每个周三的傍晚,他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说,别介啊,刚说到兴奋处。这样,小强的球技可能也默默地下降了,I don't care,反正他是C罗球迷,我是梅西球迷。


上海的办公室在武定路靠近陕西路,离我家很近,我可以走路上下班,晚上我们要谈事到很晚,小强会陪我一路走回家,然后去搭末班地铁,和我一样,他这几年也经历着人生的种种坎坷,大到亲人生病,小到40岁的他血脂也高了。不过这些事情他不怎么和我说,偶尔捎带上一句。


这三年我们一起走过了漫漫长路,肉眼可见的是,小强成熟了很多。我在央视的美女同学第一次见到他,就说,邱兵你把他让给我吧。我说你管上千号人为什么要从我这挖唯一的人。


说起来,经济下行年代,找个好工作并不容易,而小强的实力加上我“有很多企业界的朋友”,他确实是有机会的,不知道他是咋想的,总之他放弃了,选择和我创业,这应该是所有选择中最差的一个,有点像作家都梁写的老北京话:裤裆里面挂把刀——捡悬的玩。当然,既然做了选择,就必须要找其中的合法性,我说作家余华大约又说过:从康庄大道出发,最后可能是死路,从崎岖的山路出发,最后可能是康庄大道。(余华:我说过吗?)


从某一天起,我就不再把小强叫作小强了,而是叫他黄志强或者志强或者强总。朋友们想,嗯,小强已经41岁了,是应该让他有点腔调起来。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我不再叫他“小强”,是因为我们要和过去一刀两断。


2. “教授”


教授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洪兵教授,事实上,他才只是副教授,我不知道他早干嘛去了?


但是,说起来,我离开体制的时候,只评了个中级,连个副高都没有,谁给我的勇气去调侃洪教授?


据说,我们这些又没级别又没职称的社会闲杂人员,将来退休金会很少,要是单身想找老伴儿的话,广场上的大妈都不带正眼儿瞧我的。


教授很帅,他开始在新闻学院讲课的时候,女生们都占领了前排,姑娘们慢慢都老了,教授还是很帅,像歌手老狼失散的兄弟。世界上没有教授不认识的作者,“天使望故乡”几乎所有的好稿都是教授约来、教授修改的,教授就像搞《诗经》的采诗官一样,“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在中国的码字人最穷的时候,把他们最好的东西榨出来,奉献给读者,留给我们的后代,牛比不?


就这样才弄了个副教授,你说说。


大学刚毕业去《文汇报》工作的时候,我有过一段时间的不适应,每个周末都回复旦去找留校的洪兵玩,我们在学校对面一家叫做“红墙”的小饭馆喝酒,一般都是啤酒和劣质黄酒,不喝醉的次数几乎没有,但那个时候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第二个周末重逢的时候,又觉得欢欣鼓舞。


说起来,明年,我们就认识40年了。就算是夫妻,也已经变兄弟了,何况本来就是兄弟,该变成啥呢?


我为什么一直跟教授腻在一起?因为,你知道李宗盛有个《凡人歌》吗?里面是这么唱的: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把利字摆中间。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杂念比较少,利字也没有压过道义,洪教授算一个。


特别纯粹的一个。


和他比起来,很多牛人都是社会渣子,不值一提。


大学毕业35年,我们一直断断续续一起做一些事情,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工作状态,就是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左边是洪兵教授,右边是陆灏先生,这样我就一直活在我的八零年代九零年代,体重110斤,下颌线管理良好。


3. “伟仔”


伟仔的大名叫张金伟,是我们的设计师,我们合作了也二十多年了,在平面设计这一块,伟仔说自己是第二,还是有人敢说自己第一的,大约应该是《纽约客》或者《经济学人》。


尽管叫是叫“仔”,但其实伟仔已经当爸爸了,而且,是个非常好的爸爸。他几乎不发朋友圈,发就发陪娃的,在海滩玩,冲浪什么的,幸福感满满。


我喜欢和好爸爸、好儿子、好人合作,不喜欢和坏人合作。因为巴菲特和芒格给我们留下的最重要的投资警告是:不要和坏人合作。


芒格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让所有人离开他的房间,然后给巴菲特打了电话,做最后的告别。


啧啧,就问你羡慕不,钱也挣着了,还有这么伟大的友谊,这比麻将桌上打一炮不给钱还吵起来得强出去多少啊!


这说伟仔呢,跑题了。


二十多年前,伟仔和我们一群优秀的同事们一起做了一份叫做《欢乐城市周刊》的报纸,做得很优秀,快速进入赢利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生活类的报纸很快就被强制关掉了。原因不明。


那是我们职场无数个悲剧中的第一个,当然,也是我们“一战再战”的开始。


伟仔曾经问我,下午他要接小孩,能不能让他下午的时间自由点。我说,当然没问题,只要把东西拿出来,你任何时间都是自由的。


伟仔和我的合作开始后才知道,事实上,他可能再也没有自由了。“天使望故乡”公号,需要设计,“岭南视频”,需要设计,“邱兵的长谈”,需要设计,最后,“天使望故乡+” MOOK,一整本都需要设计。


我还告诉了伟仔几个巨大的项目,“绝对牛比,相信我。”伟仔笑笑,背上双肩包去接娃。


伟仔每天都在工作,昼夜不停。他一般是在凌晨两三点收工,也就是波士顿的下午三四点,他只要把作品往群里一扔,我就秒回:牛比!


伟仔肯定虎躯一震:这老板,真心周扒皮,半夜鸡叫啊。


4. “小梁”


小梁,大名叫梁鸿兴,我们认识也要快十年了,鸿兴是宁夏人,讲普通话前鼻音和后鼻音是永恒的难题,潘石屹也是这味儿,但是完全不影响智力和财力的发展。


鸿兴是一个非常nice的年轻人,他是我们重庆女婿,所以他一直住在重庆,这点上,比我幸福很多。


上海、重庆、波士顿,千万里我追寻着你,会不会影响工作?不会。上次,茅台的高嵩高爷,真的跨越了大半个地球来聊我,如果你信任一个人,千万里都不是问题,如果你不信任一个人,近到卧榻之侧,也要放把剪刀。


鸿兴很有网感,我想说,这是一门独特的学问,你就算每天读《论语》《道德经》也未必能学会这门学问。


网感是一门啥子学问?举个例子,我家太太爱米粒做了一个科普内容的号,叫做“脑动力研究站”,研究站的一些长故事非常不错,她把这些故事放到小红书上,200个阅读,很没劲。


鸿兴说,要不我帮你改改标题,他改的标题,有点小夸张,有点……我表达不出来,肯定是因为我没有网感。当然,这些标题至少不骗不蒙,不害人不害己。标题改了鸿兴把它重新放上去,半天,4.5万阅读。


你说说你说说。


鸿兴九年前和我一起创业,当中他又跳槽去了外地,后来经历周折又回到了重庆;我之后去了波士顿,接着回到上海,最后在2025年的夏天和鸿兴在重庆重逢。


重庆的夏天很热,有43度,可以把人热死。我们傍晩在江边吃了火锅沿着滨江路散步,欣赏着渝尔代夫的美景。突然回忆起9年前创业时我给同事们吹的牛,妈的,一个都没实现,惨不忍睹。


我说,要做一本MOOK,以及,乱七八糟一些事,一起不?他说,好的。


相逢的人真的会再相逢,这是老天赐予的救赎的机会。


5. “夏佑至”


夏佑至本名是叫汪伟来的,但是夏佑至比较有名,有名到:汪伟是谁?


夏佑至非常有学问,也非常帅,帅到他就算剃了个光头,我们一堆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他最有魅力。


夏佑至是我的老同事,后来他又去了大学里面任教,变成了一位非虚构写作者、城市与乡村观察者、传媒教师。


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武定路办公室的楼下抽了根烟,还有洪教授,天很热,好几年没见,夏佑至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岁月从不败帅哥。他的笑容里藏着一样神秘的东西,这东西我表达不是很准确,后来我和梁海源做播客时也聊到过这种状态,大约叫做:从容。


我们做播客的时候,陆灏先生还专门挑了一幅北大吴小如写给他的字挂在后面做背景,大约叫:知足知不足,有为有弗为。


我说要加个横批的话,得叫:从容。


夏佑至来帮我梳理“天使望故乡+”MOOK内容,也没问过有没有报酬、怎么个报酬,当然这还不是最从容的。


2025年他出版了《赤土:一个移民村庄的存在与时间》。他也没给我和同事们送一本,害得我只能去问ChatGPT,小cha说,你可以把《赤土》放在“改革开放 40+ 年乡村书写谱系”里,跟梁鸿《出梁庄记》、黄灯《大地上的亲人》放到同一书架上。


秋天的时候,王帅先生的一个朋友,向他推荐说,可以让“这位”给“天使望故乡”写一下《赤土》,“我觉得很搭”。


“这位”就是夏佑至。我向帅先生汇报说,“这位”就在我们群里,我让他写。


夏佑至说,不写了。“本来想见面把书带过去,这一时半会见不着,要不我寄给你们吧?”


我碰了一鼻子灰。说,寄多没诚意啊,约见一回。


夏佑至说,忙好啊,说明大家都在事业上升期……


有分教:萍水相逢夏佑至,从从容容下行期。


6. “小李”


小李是个女生,叫李诗溦,我不知道她的年龄,估计至少98后,跟我和洪教授比起来,那就是两代人,可不?


小李主要是负责视频的剪辑,但是我也让她参与MOOK的运营。


小李租的房子在浦东的某个地方,每天到办公室来回需要约3小时,尽管如此,她的房租也并不便宜,听同事说,足以占掉她的收入的三分之一。


当然,我想写几句小李的故事,可不是为了写苦情戏。


小李每天都把她最快乐的一面展现在我们面前,如果发朋友圈,必须是九宫格为主,实在再差再差也得拼三张。各种吃的、玩的、路上漫不经心的偶遇,都被她装点了快乐的影子,让我们觉得自己饿了、想出门玩儿了,以及,年轻真好,我还不老。


小李在每一次开会的时候,表达得都不多,她主要是听叔叔们高谈阔论,并适时加入一些各种音调的语气助词,或强调,或附和,或质疑,来展现她无与伦比的参与精神。每一次电话会议的最后,大家都怀疑地提问:小李还在吗?


小李秒答:在的。


小李在电话那头听了太多叔叔们老登们讲的自以为是的话,但是她用坚强的毅力支撑着,并在每一秒需要她作出回应的时候迅速表达。


小李没有烦恼吗?别逗了,在这个莫名其妙、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的年代,没有烦恼的人不存在。


但是小李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时刻,把负能量吃掉了。她用最好的状态面对我们,面对高节奏、超负荷的工作,而且,让每一个人感受到她的快乐,最后,让我们觉得不快乐是不应该的,是卑鄙无耻的。


这种美德一直感染着我这个57岁的老头,我每天推开办公室的门,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


“小李你好!”


7. “元叙事”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一本书能不能做好,取决于做这本书的一群人是否真实、曾经一起经历过点什么。


或者说,取决于一件更古老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长期关系。


这6个人,是我这一生不同阶段的见证者。我们把生活和命运都放进了这本 :


“天使望故乡+”MOOK。


所以,这本 MOOK,并不只是“100 个梦境”、“100 个账本”、“100 首歌”、“100个脱口秀演员的梗”……


它是我们共同的一次“人生履历”,是关于中国人的年代记录,当然,也包括关于我们自己生活的最真实记录。


每一期 MOOK,既是写给时代的,也是写给彼此的。


蛮多年前,有一期台湾的综艺,参加的艺人有吴宗宪、年老的高凌风、康康,似乎还有高凌风的公子。主持人说,你们4个人这样子坐,到底哪个算C位呢?


吴宗宪说:原则上讲,我坐在哪里,哪里就是C位。


请问“天使望故乡”: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不赚钱的纸书呢?


如果某一天,“天使望故乡”可以这样回答:原则上说,我做什么,什么就是合理的。


那它就真的成功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邱兵,作者: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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