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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北京大学社会化媒体研究中心 ,作者:懒懒
2025年12月,《咬文嚼字》编辑部发布年度十大流行语,“活人感”一词位列其中。这个诞生于社交媒体的词汇,以近乎直白的表述,在过去一年里迅速渗透进我们的数字生活。
观众在弹幕里用它赞扬真人秀嘉宾的鲜活表现,网友在评论区借它肯定那些贴近生活的创作,好友在社交圈用它来拉近距离引发共鸣……看腻了“精装”内容的人们,开始为“毛边甚至毛坯的表达”点赞。
在高度滤镜化、剧本化的网络空间中,当算法不断定义何为“有效内容”,当AI生成的信息日益逼真,人们开始渴望并珍视那些能够证明屏幕另一端存在着血肉之躯的证据。
一、何谓“活人感”:不完美的魅力与真实的共鸣
“活人感”并无严谨的学术定义,而是一种情境化的集体感受。它指向那些未经精致打磨、充满生活毛边、甚至有些笨拙的真实瞬间。
可能是一张对焦失败的生活随拍,配文“手抖了,但就这样吧”;一段未加剪辑、带有环境杂音和思考卡顿的语音分享;一条抱怨“今天什么也没做”的短视频;一张穿着睡衣的素颜自拍,背景是未及收拾的沙发;一次对翻车挫败的坦然分享;或是深夜一句毫无铺垫的的简短动态“今天有点累”……
这些内容共同构成了一种反精致化的审美宣言。它们主动剥离了过度的包装,敢于暴露真实弱点,允许自然情感的流露,不提供价值指南,不塑造成功形象,只是呈现了生存本身的原始质感。
在算法不断推送极致美感、戏剧化叙事与成功学模板的背景下,这种“不完美”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因为它提供了“这是个真实的人”的真实性确证和“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的情感验证。
“活人感”的流行,满足了当代人一种普遍的情感需求:在高度比较和绩效化的网络空间中,寻求一种祛魅的安慰与归属。那些敢于袒露不完美的分享者,犹如一面柔和而诚实的镜子,映照出千万普通人共有的生活质地。这种基于共同脆弱的共鸣,远胜于基于相互羡慕的浅层连接。
人们为之吸引,本质上是在拥抱一种更开阔的生命真实——人无需永远正确、完美、昂扬,而可以仅仅是存在,并如是呈现——呈现那充满挣扎、无聊、偶然与微小喜悦的生命过程。
二、从流露到演绎:当“活人感”成为新的脚本
然而,如同所有流行文化符号,“活人感”一旦被广泛识别和追捧,便难逃被模仿、被标准化乃至被表演的命运。
我们很快看到了“素颜妆”的社交媒体版本——一种精心设计的随意。博主们开始研究“如何拍出看似随意的美照”,文案模仿“口语化的碎碎念”,Vlog刻意保留“自然的”镜头晃动。
镜头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凌乱却富有艺术感的书桌,抱怨“躺平”的博主实则保持着高强度更新,一张“随意”的照片实则调整了十几次角度……这形成了一种新的悖论:为了证明自己是“活人”,人们开始按照某种“活人剧本”进行表演。
这种“活人感”从一种自发的状态,蜕变为一种有意识的风格选择,甚至是一种更高级的“人设”维护。当真实成为被量化和比较的对象(谁的“真实”更可爱、更洒脱、更引发共鸣),它便进入了消费与流量的竞技场。我们陷入了新的焦虑:我的“真实”,足够吸引人吗?
我们不再完全信任身体感受,而更依赖点赞数、评论和算法推荐。“展现怎样的愤怒能获得共鸣而非攻击”、“表达怎样的脆弱能收获关怀而非嘲笑”、“分享怎样的喜悦能引发羡慕而非嫉妒”……这些前提,消解了情绪的自然流动,将其转化为策略性展示。
而真实性成为了新的阶层标识——什么样的“真实”会被放大,什么样的“真实”会被淹没;谁有资格“真实”、谁的“真实”能被认可、谁的“真实”又可能会定义为负能量……从而形成了新的不平等。
三、我们何以深陷“数字化表演”的牢笼?
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笔下的“景观社会”,在社交媒体的催化下达到了高峰。生活本身被表征为一系列被观看的、光鲜的影像。Instagram上的精致早餐,小红书里的完美穿搭,朋友圈中的环球旅行打卡……
我们不再仅仅是生活的体验者,更是其孜孜不倦的策展人。每一次发布,都是一次精心的登台表演。我们扮演着一个更成功、更快乐、更美丽的“理想自我”,而这个“第二自我”反过来开始规训和压迫那个真实的、有瑕疵的“第一自我”。在这种无限循环的自我戏剧化中,真实的体验被掏空,只剩下对影像的模仿与追逐。
而背后的算法也在无形中为我们塑造了一套关于“什么值得被看见”的标准。于是,我们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一场为取悦算法而进行的竞争中:学习“爆款标题”的写法,研究“黄金发布时间”,使用热门标签。在这个过程中,个体的、私密的、无法被简单归类的生活颗粒被过滤掉了。算法不需要“活人”,它只需要可被分类、推荐和消费的“内容”。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指出,我们正从福柯的“规训社会”步入一个“功绩社会”。过去的压迫更多来自外部,而今天的剥削者,正是我们自己。我们怀抱着“你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一幻象,主动且无止境地驱动自我优化。
社交媒体成为了这场自我优化的公开记分牌。健身打卡、读书笔记、技能学习……我们将生活转化为可展示、可测量、可比较的项目,并进行持续的“自我经营”。在这种逻辑下,流露出疲惫、迷茫或“无用”,被视为一种失败。
在这三重压力的合谋下,社交媒体这个本应连接人心的空间,异化成了一座华丽的表演监狱。我们成了自己镜中的囚徒,疲惫地维持着完美的假面,直至“活人感”的呼声,如同从铁窗缝隙中传来的一声口哨,吹出了对呼吸一口真实空气的本能渴望。
“活人感”的流行,标志着一个文化转折点:我们集体意识到了数字生活中某种深刻的“非人”异化,并开始尝试命名和反抗它。
活人感的终极意义,或许是帮助我们重拾“无目的生活”的感受。在一切都被优化、被赋予意义、被纳入生产链的时代,“无目的”成为最后的自由堡垒。
发呆不看手机、散步不记录轨迹、读书不为分享、创作不为展示、交流不为建立人脉——这些看似“无用”的活动,正是对抗全面优化时代的精神存续空间。
当技术承诺为我们解决所有问题、优化所有体验时,最大的智慧或许是保留一些“不需要被解决”和“不需要被优化”的时刻。在那里,我们不需要“展现”活人感——我们就是活人。
在数字幻象的包围中,这份对真实温度的渴求与守护,这些本能的、非功利性的、甚至略显“浪费”的生命痕迹,或许正是我们保持人性完整的最后防线。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