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人眼中的中日交集与分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毛丹青 ，作者：人海冲浪

日前跟旅日四十年的北京同乡聊天，不用说，从他的语气中是能感到岁月的重量的。他说，我们这代人是改革开放的亲历者，而当年的日本，是成长轨迹中最鲜明的“参照坐标”。在教育、文化、经济的很多领域，都曾是国人仰望并追赶的方向。只是如今再谈及这个坐标，却满是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怅然，尤其在年轻一代中，中日关系的紧张与认知的偏差，正让这份参照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与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契机相遇，让日本的影响顺着交流的大门渗透到了中国发展的进程。在经济领域，日本先进制造业是无可争议的标杆，街头飞驰的丰田汽车、家庭必备的松下电器，是那个年代“品质”的具象符号。更深远的影响藏在产业链深处：日本对华开发援助与日元贷款，为中国早期铁路、港口等基础设施建设注入关键动力；不少华人创业者带着在日习得的精细化管理经验与品控标准回国，在长三角、珠三角的工厂里，把“日本模式”与中国市场结合，撑起了制造业升级的一片天。

教育与思想层面的关联更为绵长。早自近代，鲁迅、周恩来等先驱就以日本为跳板探寻救国真理，东渡求学的经历重塑了他们的思想内核，也间接影响了中国的近代历史。改革开放后，日本的职业教育体系、高校管理模式成为中国教育改革的重要借鉴样本，甚至我们课本中“经济学”“哲学”“干部”等高频社科名词，也都源自日本明治维新时代对西方概念的汉文转化，在潜移默化中搭建起国人的知识框架。

文化领域的共鸣则更贴近生活。《聪明的一休》的智慧、《铁臂阿童木》的勇气，陪伴着许多年轻人走过童年；日式动漫的叙事逻辑与审美风格，为中国早期原创动画提供了参照，就连街头巷尾的居酒屋、便利店文化，也悄然融入城市生活，成为跨文化交融的细碎注脚。那时的日本，是具象化的“先进”符号，是值得沉下心来学习的坐标。

可如今，这一连串的坐标在时代浪潮中逐渐松动。日本女首相把“台湾有事”定义为日本“存亡危机”，福岛核污染水排海引发的环境争议持续发酵，让中日关系降至冰点。更值得深思的是，日本18至39岁群体中，超过六成支持对华“强硬”立场的政客；而中国年轻人面对日本右翼淡化侵略历史、触碰外交红线的行为，也难有好感。两代人眼中的“日本”，似乎已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

这种认知偏差的背后，是解读渠道的片面与跨代记忆的断裂。对日本年轻人而言，右翼政客与部分媒体长期渲染“中国威胁论”，把本国经济增速放缓、产业竞争压力归咎于中国，缺乏实地交流与历史认知的他们，很容易被这种单一叙事误导。中国年轻人则成长于国家崛起的时代，对民族尊严与核心利益的敏感度空前提升，日本的负面新闻与历史问题叠加，让他们难以建立客观认知。更遗憾的是，当下两国年轻人的交流多停留在跨境消费、动漫文化等浅层层面，像老一辈那样并肩工作、深入彼此生活的深度互动，早已寥寥无几。

同乡说起自己当年带着日本技术回国创业时，中日同事为攻克一个技术难题熬夜调试的场景。他说，那座曾照亮中国发展之路的坐标或许不再清晰，但中日在新能源、高端制造等领域的产业链深度绑定，文化中“和”“礼”的共通基因，都意味着彼此无法真正割裂。

实际上，所谓的“日本坐标”，本质上是中日关系的一面镜子。它的晃动，既源于时代变迁带来的定位调整，也源于认知偏差造成的误解。如果想让这坐标不至于彻底倾倒，或许需要更多跨越偏见的桥梁。让年轻人走出信息茧房，通过留学、文化交流、民间合作等方式，触摸到一个更立体、更真实的对方。毕竟，真正的交流从来不是仰望或对立，而是在理解差异后，依然能找到携手前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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