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设计不是只有斯德哥尔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Wallpaper中文版 ，编辑：piiper、薛韬，作者：W＊，原文标题：《四海皆兄弟｜瑞典设计不是只有斯德哥尔摩》

对于城市和建筑领域从业者，“马尔默生态城”大概率并不陌生。这个基于马尔默西港（Västra Hamnen）的城市更新改造项目，成功使一个毫无生气的废弃工业区转变成了充满活力的生活区域，给世界各地的城市更新改造提供了一个成功案例。矗立在这里的地标建筑——旋转大楼（Turning Torso），象征着这座城市近代以来的历史发展历程。

*

20世纪初，马尔默的Kockums造船厂一度成为欧洲最大的造船企业之一，象征着城市的工业辉煌。然而，到1970年代后期，随着全球造船业危机爆发，Kockums造船厂倒闭，这也意味着这座工业城市，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

在政府与社会力量共同推进的城市再生过程中，“马尔默西港生态城”的成功成为关键转折点之一，这是一个以可持续设计为创新驱动力的城市更新项目。马尔默市政府为了治愈危机所造成的的“城市伤疤”——Kockums造船厂旧址，决定将其所在的西港区（Västra Hamnen）的大面积闲置工业用地与污染海岸线地区进行改造，转型成为高科技园区，并打造成“未来可持续城市的示范区”。该项目是瑞典规模最大的棕地再生项目之一，结合了土地修复与景观改造，并与社会、经济再生相结合。

现今，马尔默已走向新生。可持续设计自然成为马尔默设计行业的发展方向，推动着城市各个层面的实践。 其中对工业遗产的更新、对制造业废弃的回收再利用，以及循环设计理念的新鲜尝试，是其中无法忽视的亮点。

*

瑞典南部城市马尔默举行的“南瑞典设计节”（Southern Sweden Design Days），一个以马尔默设计为核心，并以瑞典南部设计为重点的地区性的创意设计庆典。

当生态城市已不再是新鲜事物，马尔默政府开启了一个新的城市更新项目——Varvsstaden。Varvsstaden的公关总监Elin Fasth向我们介绍了这个项目的发展始末：“目前仍在进行中的这个项目预计将持续25年之久。它首先会新建三座桥梁，用于行人、自行车和公共交通，使其无缝融入马尔默的城市结构。”据悉，这个占地18公顷的场地改造后，将提供2500个居住公寓、4000个工作空间、学校和各种绿地及开放空间。其中包括多个公园和沿造船厂边界的1公里滨水长廊，将成为马尔默充满活力的公共开放空间。

*

Fasth带领我们观赏了一座名为Gjuteriet的建筑设施，它作为一座几乎坍塌的工业遗迹被选为转型样本，被重新塑造成一处开放、健康、可持续的城市客厅，Gjuteriet的历史可追溯至1910年代，它是马尔默造船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专门铸造船体与桥梁部件。瑞典建筑师事务所Kjellander Sjöberg将Gjuteriet从历史的灰尘中唤醒，用回收材料与木结构构筑出新的公共叙事。

这座建筑以现存钢结构为基础，并在其内部嵌入一套独立的交叉层压木（CLT）与胶合木（glulam）结构体系，让新旧结构“并置而非覆盖”——这使得新建木结构轻盈地“悬浮”在旧钢架之间，与外壳“脱钩”，保留大开间工业体量的空间质感。 Gjuteriet内部空间的核心是一个贯通全楼高度的中庭。通过拆除原本昏暗的厂房的部分屋顶与侧墙，重新引入自然光。

*

如今的Gjuteriet既是企业总部办公楼，也是一座向城市开放的公共空间。地面层设有餐厅、咖啡厅与展览区，成为滨水生活的延伸。工业的粗粝与日常生活的温度在此交织，形成马尔默新的公共生活场所。

*

Gjuteriet内部嵌入了一套独立的交叉层压木与胶合木结构体系，让新旧结构“并置而非覆盖”

同样坐落于马尔默港区Varvsstaden的Magasine 211，原为造船厂的仓储建筑。与破败的Gjuteriet不同，这座老仓库的结构保存完好，因此改造的重点从结构修复转向空间更新与气质延续。项目由瑞典著名建筑事务所Wingårdhs主持设计。在设计过程中，事务所最终决定将其作为他们在马尔默的新办公室。

*

“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保留原有场地的气质与细节。”项目建筑师、Wingårdhs建筑事务所马尔默办公室负责人Joakim Lyth这样向我们描述他们的设计初衷。

*

走进空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鲜明而富有张力的色彩——大面积的黄色与绿色墙面在粗粝的工业骨架中大胆铺陈。其中一半的空间几乎完整保留了旧厂房的结构特征，另一半空间则经过适度的功能和空间重组，以更贴合当代办公需求的方式重新组织空间逻辑。Lyth笑称，这种旧式工业配色反而形成了独特的视觉风格。入口处的墙面保留原有粗粝水泥墙面，新置入的楼梯、栏杆、暖气片等元素在色调上呼应，新旧设计元素交织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整体感。

*向左滑动查看更多

在谈及马尔默的城市转型时，Lyth说道：“如果要在欧洲找一座与马尔默经历相似的城市，我会想到西班牙的毕尔巴鄂。毕尔巴鄂迎来了它的古根海姆，而马尔默还在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在他看来，可持续性并非口号，而是一种在资源有限的现实中寻找创造力的方式。Magasine 211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温和的干预、真实的材料与尊重的姿态。

马尔默这座城市的设计故事并不止于城市更新的先锋姿态，家具、时尚和工业设计等等同样充满活力。

String Furniture的CEO，Jonas Wetterlöf向我们娓娓道来了企业的发展背景：1949年，设计师Kajsa Strinning与建筑师Nisse Strinning为一场书架设计比赛携手创作了String System。这款以轻盈金属侧架与可调节木板为结构的模块化系统，不仅赢得了比赛，也赢得了人心——它迅速成为瑞典家庭的标配，代表着一种极简美学与实用功能的结合，北欧设计与工艺共同造就了这一现代设计经典作品。

*

进入1970年代，String因商业原因停产，但它从未真正消失。Wetterlöf和我们分享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String的忠实用户在二手市场上持续追寻它——旧款产品不仅未贬值，反而因品质与稀缺而供不应求。”2004年，String经过品牌重塑，得以重返市场。即使在目前全球化工业生产链的潮流下，至今为止，品牌绝大多数的材料和生产仍在瑞典。

从String System诞生之日起，便确定了其设计基本模块和连接方式，String系统由可调节的墙面或地面支架和多种尺寸的层板组成。 其关键结构是两条或多条纵向金属梯架，纵向支撑架提供了大的刚性，能够承受竖向荷载转移至墙体或地面。横向搁板只需通过金属配件插入或挂入支撑架，简化了连接，同时减少了传统多点螺栓连接带来的潜在松动。

*向左滑动查看更多

Wetterlö提到：“从创立之初，String就在实践长久设计——志在创造能够延续几代人的家具，并且在任何设计风格中都保持永恒。与此同时，早在1950年代中期，String便作为世界上第一批通过扁平化包装优化运输的企业。在当下，String更是注重在产品运输中降低碳足迹，让理性设计与环境责任并行。”

*

与此同时，String积极与当代瑞典优秀设计师合作推出新产品。Wetterlö进一步表示：“String要不断的追踪当代生活的真实需求，在此基础上推出符合时代精神和String设计内核产品。但与速度相比，我们更关注产品的在功能使用和审美价值上的持久性。”String恰如其分地体现了一种设计路径——以生活哲学、地域生产与设计理想为基础的北欧坚持。它不追逐速度、量产和扩张，不迎合流行，而更关注时间维度，并致力于成为经典。

*

马尔默设计业的特点之一是大型设计机构相对占比较小，除了像String这样的知名设计产品企业外，当地有约80%的设计机构为个人设计师和小型工作室，也正是这些多元而小规模的设计机构成为马尔默设计的活力与多元的重要来源。

Jenny Nordberg是其中的代表之一。这位生于1978年的艺术家和工业设计师生长于瑞典南部，她的设计实践以探索性和跨学科为特点，无论是实验性、概念性还是商业项目，她的工作始终以应对不负责任的大规模生产的策略为驱动力，并寻找替代解决方案。

*

她在艺术与设计之间游走，作品兼具实验性和前瞻性，关注我们当今的生产和消费方式、历史以及未来可能的不同方式。通过探索这些问题，Jenny Nordberg希望打破传统设计只追求功能、美观和商业价值的常规前提，引导设计师通过作品积极介入社会和环境议题，让设计成为推动可持续性与责任感的一种实践。这次，我们见到Nordberg，她向我们表示自己一直“对回收材料和循环使用有着浓厚的兴趣”，她的很多作品都以此为出发点并结合她对传统手工工艺和现代工业工艺的思考。

*

Jenny Nordberg设计的棋盘装置“Tricks From Nowhere”

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市中心的Sergels Torg广场，Nordberg于2024年设计了一场大型棋盘装置——“Tricks From Nowhere”。 32件雕塑化棋子分别由橡木、松木与粘土构成，棋盘本身由回收橡胶铺设。设计灵感来自棋坛传奇JudithPolgár那种“出其不意”的攻势与策略：在数字时代反其道而行，整体制作强调传统手工工艺——斧劈木材、投掷粘土、火焰表面处理——将制造过程的“即时性”与“破坏性”整合为作品美学核心。

Nordberg也积极寻找超越实验室与展览空间的机会，她与我们分享了她和家具生产商Yllw Factory共同打造的家具系列The Executive。其以“可能性的图书馆”为概念，将旧有物件重新拆解、组合与定义。这个系列斩获当年的“优秀瑞典设计”（Excellent Swedish Design）奖项。这个家具系列以循环再利用为核心理念，探索废弃办公家具的再生潜力，提出一种以现有资源为起点的可持续设计方式。

*向左滑动查看更多

Nordberg同时也提到了她曾合作过的设计机构——Yllw Factory。在Nordberg看来，个人设计师的探索可以自由而大胆，而当设计意图希望真正进入社会与商业体系、成为改变消费方式与产业结构的力量时，则更需要具备责任感与远见的商业合作伙伴。这些机构不仅承担生产与流通的角色，更在价值观层面上推动设计从概念走向实践，Yllw Factory便是这样的存在。

*向左滑动查看更多

Yllw Factory的生产模式结合了工业化制造与手工改造，核心理念是“延长家具寿命”，而非制造更多新产品。这个循环体系可大幅降低碳排放，并为企业客户提供可追溯的环境效益数据。以Yllw Factory与马尔默市政府的合作为例，Yllw Factory通过“翻新而非采购”完成了市政办公空间的整体更新：旧家具经重新喷涂、重新包布后焕发新生，不仅将成本削减超过60%，并显著降低了碳足迹。一系列曾被时代遗忘的椅子与桌面，如今在明亮的新办公空间中被重新使用。工作人员及访客在其中能感受到空间的现代性、设计性与马尔默城市更新的气息。

整合设计资源、促成个人与机构间的合作、发展设计事务所与政府之间的关系……这一切设计的发展都得益于马尔默官方近年来致力于不断构建设计合作网络的努力。于1964年成立的非盈利的官方机构MalmöForm/Design Center，是南瑞典重要的建筑、设计与工艺平台，致力于推动马尔默和瑞典南部的设计文化和产业发展。

*向左滑动查看更多

Form/Design Center的设计行业战略发展负责人Terese Alstin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说道：“马尔默并不像斯德哥尔摩或哥本哈根，已经形成了完善的设计文化和品牌形象。作为一个仍在发展和转型中的城市，推广马尔默设计需要做更多的对外沟通与宣传，并营造设计业内部的友好合作氛围。是合作而非竞争，能更好促进马尔默设计业的发展，为设计业和制造行业从业者提供更多的机会。”

*

除官方主导的设计中心外，马尔默设计界还诞生了连接设计与制造工艺的平台——SPOK。它汇集瑞典各地的生产资源与手工技艺，旨在连接设计师与本地制造者。 平台由设计师前文中的Jenny Nordberg创始，并由Form/Design Center助推，SPOK旨在打通从设计到制造之间的壁垒，提供多种双方合作形式和跨学科实践的机会，并促进本地生产与消费之间的联系，让设计与制造重新扎根于地域文化之中。

*

在这个平台的帮助下，许多的年轻设计师工作室开始与工业制造商或传统手工制造者合作，推出个性化的设计产品，MalmöUpcycling Service(M.U.S.)是其中的新生代代表。 MalmöUpcycling Service（M.U.S）就是这样一个年轻的设计集体。这个设计集体由设计Anna Gudmundsdottir和Melissa Ciardullo创立，专注于探索工业生产中剩余材料的再利用潜力。

*

Anna Gudmundsdottir在采访中与我们分享了M.U.S.的设计故事。2019年，M.U.S.在斯德哥尔摩家具设计节推出项目“You Can’t Sit With Us!Unless…”以幽默又挑衅的方式探讨设计与可持续性的关系。作品全部由回收木材、皮革、塑料等家具工业的余料和废料制成，展现“废料即资源”的理念。通过重新定义材料价值，呼吁家具行业重新思考生产与消费的循环——唯有真正承担环境责任者，才能“一同入座”。

*

其后M.U.S.还与当地混凝土生产厂商合作，利用混凝土废料创造出模块化的室外家具系统。Gudmundsdottir告诉我们：“这些家具的设计灵感来源于马尔默老城区建筑外立面的色彩，我们想要向大众展示废弃材料如何转变为具有艺术价值和实用性的产品。”

*

在这些实验性的项目和展览的带动下，M.U.S.为他们的设计理念找到实现的机会——为瑞典服装品牌MQ/MarQet在马尔默的600平方米旗舰新概念门店提供室内设计方案。项目基于同样的设计理念，选用自然石材、钢管、回收霓虹灯等来自瑞典制造业的废料与余料，用于店铺家具与空间构造和商品展陈装置。

*向左滑动查看更多

他们还将目光瞄准了全球汽车行业产生的大量废弃安全气囊，目前这些气囊只能进行垃圾填埋。M.U.S.的“Airbag Project”展览邀请了五位本地时尚设计师和纺织艺术家，利用废弃气囊创作出独特的作品，包括服装、配饰和艺术装置，以展示该材料在时尚和艺术领域的潜力，推动循环设计理念的实践。

在马尔默，一股以责任与想象力为驱动的设计浪潮正蓬勃发展。年轻一代设计师比前辈更敏锐地感知环境危机、气候危机、资源浪费与社会不平等，他们以更急切的姿态思考如何让设计成为可持续发展的真实路径。 在共享理念与相互启发的氛围中，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展开实验——有时独立、有时协作——让旧材料、废弃物与被忽视的日常重新获得价值与意义。这些尝试或许尚未完全进入市场主流，却为设计的未来划出了新的轮廓：一个更具伦理意识、更有助于人类与地球健康关系的方向。

*

M.U.S.设计的汽车安全气囊项目“Airbag Project”

从城市规划到建筑设计，从家具设计到工业设计，任何一种设计都源于它的社会环境和文化语境，和其背后的社会共识与价值理念。 Charlotte Fiell和Peter Fiell在《斯堪的纳维亚设计》(Scandinavia Design)总结道：

“北欧设计致力于实现一种民主的社会理想，这些设计弥合了手工艺与工业生产之间的差距，并通过实用且经济实惠的技术来改善人们的生活。这种以人文为导向的道德情感，强调真理和理性，正是这种对社会责任的信念塑造了北欧设计发展和繁荣的哲学基础。”

北欧设计实践以优美的设计形态和功能主义的结合为特征。通过实用之美来改善人民的生活质量。在瑞典，这一理念被表达为经典的“更美好的日常用品”。

*

“南瑞典设计节”（Southern Sweden Design Days），以马尔默设计为核心在马尔默市区各地众多商店、工作室、画廊等地开设了展示场所。参观者可以体验以设计为主题的展览、工作坊、研讨会等活动。

今年，恰逢北欧设计诞生一百年。一个世纪之后，人类社会的结构、经济逻辑与自然生态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世界再次站在转折点上、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时，北欧设计的核心依旧如初，它关注人的尊严和价值、尊重自然、追求理性，“可持续设计”成为北欧设计界对当下最有力的回应。

在瑞典南部的马尔默，这一回应转化为更具现实考量的实践。作为后工业城市，马尔默深植于城市自身特质的行动。设计师们在旧工厂与废弃仓库之间寻找灵感，在工业遗产的修复与再生中重建美学秩序。让混凝土碎片、金属残料与工业织物重新参与城市的叙事。在这里，循环设计、在地生产与手工工艺的复兴并行不悖，构成了马尔默独特的设计气质。

*

M.U.S.设计的混凝土废料创造出模块化的室外家具系统

马尔默的城市转型仍是进行时，它仍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身份，而这份“未完成感”，恰恰是它最迷人的特质。这座年轻、多元、自由而勇敢的城市，用有限的资源诠释无限的创意。在这里，设计不是追求完美的终点，而是一场持续的尝试——去回应现实，挑战未知，以创造作为理解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