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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天使望故乡 ,作者:袁小兵,原文标题:《袁小兵|小径分岔的苍山》
从一开始我们就找错了地方,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不得不这么做。两个队友用登山杖和戴手套的手把带刺的铁丝网最下沿使劲往上拉,利用这个空隙,我丢下双肩包,先把脚伸过去,手肘撑地,然后是身子、头……四个人就这样钻入黑龙溪桥南岸密不透风的高草坡地。
路灯,汽车引擎声,其他志愿者的说话声,迅速消失在背后。心跳加速,头灯的光束交叉扫射,登山杖使劲拍打杂草灌丛以惊动毒蛇。凭着依稀的记忆和模糊的路迹,我率先钻了出来,脚下幽深的溪床遍布砾石与水草,带着邪魅,黑魆魆的水流如鳗鱼滑过。我们左手抓着身边灌木,右手拄着杖,小心走过滑溜的堤岸危崖,又立即被一片疯狂且无路的密林吞噬。
“王一铠,有奥利奥!”
“王一铠,喝可乐了!”
每走一小段我们就喊几声。这也是我们当时掌握的不多信息,也许听到有他爱吃的东西,他才可能从幽深的躲藏处走出来。他八岁,自闭症儿童,上午参加一所独立营机构的徒步活动时在附近森林里失踪。当天闻讯而来的搜救人员还不多,但主要道路和明显小径都找过了。
我们在陡峭的林地灌丛深处左冲右突了许久,上攀至一条平缓的熟悉小径,右转朝西与溪流逆向平行。途经一个小屋般大小的岩窟,进深两三米,足可遮风挡雨,曾有道士模样的人在此埋锅造饭独居过一些日子。沿途听不见水声,但右边山势是向溪谷倾斜的,每经过一些植被豁口或疑似小道,我们都钻进去细细寻查,直到一条宽阔高大的水泥堤坝横亘眼前。我们来到坝上,俯下身子用强光手电俯照两边堤脚,溪流里水草和倒木堆积,模模糊糊看不太分明。
等关了灯坐下休息时,才注意到一轮银盘似的圆月高挂于林脊东南之上,除了山林背光显得幽暗,到处都笼着一层明亮的月辉,万籁俱寂,只有溪流的喘息。今天农历十六,本该是一个团圆静好的良夜。王一铠的父亲盼子心切,上午乘坐高铁去大理,本想陪儿子上完最后一周课程,玩耍几天后再一起回北京,却接到他失踪的坏消息。我们仰头望月,那孩子此刻一定也在孤独无助中注视着它,而且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就在东南方同一轮月亮之下。月亮能看到他,可是我们不能。
又一条岔路斜向溪谷,引我们回到水中,越过浅滩,抵达对岸机耕道。至此算是把黑龙溪的主要面向都过了一遍,但若孩童溺水则需天亮再入水筛查。正要原路返回,看见前方月光下横卧一条水坝,我纳闷“什么时候这里又筑了一条水坝?”决定还是走过去看个究竟。一名队友惊呼:“这就是刚才我们休息的地方,我认得这些台阶和石块贴面。”
我们貌似走了很长,可是无数分岔的小径犹如迷宫,将我们罗织其中;通往溪谷的路又是斜切向水坝方向的,相当于大致走了个圆弧。附近区域我探过多次,有一回是独自登山困在山顶太久,半夜返程经过此地找不到正路,最后靠手机轨迹才挣脱迷宫,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现在是凌晨一点,月亮往南偏移了一些。我自我安慰是黑夜迷惑了方向,白天自然不会发生这种误判,想不到在接下来的搜救中,在曾经熟悉不过的苍山森林,有越来越多的分岔小径在我面前展开。
前一天晚上,我斜靠在床头给儿子读睡前读物:《寻找孩子》。他在清迈读了两年书,暑假回中国游历了一圈刚回到大理不久,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气候适宜,有很多幼时的伙伴。我还会让他坐在电动车最前面,教他随着道路起伏、转弯而松紧手中的油门。
父子俩聚少离多,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他八岁了,正是男孩最需要从父亲身上汲取男子汉气概的成长关键期。妈妈在清迈陪读,一边经营着云南特产微店和自媒体。课余时间他会打篮球、游泳、攀岩、跑步,和我通视频时吹嘘自己有多厉害。但这都不够,一个爱山的父亲总是遗憾他儿子至今都没进入过荒野一次。
我们在花园里把废弃的竹条捆绑一起,打开四脚,顶部悬挂一只铁锅,下面用石块围成一圈,架起柴火,“就好像原始人的生活一样,”儿子总结说道,有时候坐在靠落地窗的小椅子,透过玻璃注视“爸爸和我一起创造的作品”。烈日下,他蹲在地上笨拙地使用砍刀、锯子,把遗弃在花园一角的竹条锯断、砍成小枝,丢进石圈里。
天黑后我们烧起火来,然后挤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那些孤单的男人们在荒岛、林莽或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如何建房子、搭庇护所、钻木取火、钓鱼、设陷阱捕杀蜥蜴、松鼠和大老鼠。儿子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父亲为他打开了一扇新奇之窗。他对父亲的依恋(可能还有崇拜)逐日增加,也就接受了对方躺在身边发出的鼾声。事实上,他自己的呼噜声因为过敏性鼻炎而略胜一筹,半夜还会翻身踹到我,但作为父亲无可奈何。
那几天临睡前,我都在给儿子读《田野调查:被遗忘的村落》,是日本著名民俗学家宫本常一在上世纪中期前后,长途跋涉于日本沿海偏僻村庄,记录现代文明高速发展前乡村遗存与流变的民俗风情和人文故事。原以为他不感兴趣,但他专注的眼神透露,他并不是礼貌性地配合听着。我讲到日本村社传承数百年的“寄合”制度,无论武士还是普通乡民,在头人召集下均平等讨论公共事务,有时持续两三天,晚上不睡觉,直到达成共识。陷入僵局时,长者就提议大家“深夜扪心自问”,“说别人之前自己先照照镜子,”问题就迎刃而解。儿子闪着亮晶晶的眼睛说,好有趣啊,我喜欢。
翻到《寻找孩子》这个篇章时,我说它讲的是村里有个孩子突然丢了,全村人都去找他的故事。儿子说,有点惊悚呢,晚上不敢听。可是昨晚临睡前,他不知怎的突然鼓起勇气请我继续朗读。
故事讲的是一个小男孩被母亲责备后负气离家,吃晚饭时还不归来,全村人听到广播自觉分头寻找。有的去山地的小屋子,有人去池塘和河流周边,有的去孩子的朋友家里,有人去邻近的部落,警防团出动几十人去神社森林,均一无所获。一个不被村民待见的酒鬼甚至穿过荒凉难行的山间,摸黑去孩子最要好朋友家所在的山寺。
作者原先觉得这个年代的村落共同体已完全崩溃,因为现代化已经降临,选举时还出现父子、夫妻投给不同人的情况。但在这个时候,一种无形的村落意志支配了人们。大家对孩子的家庭情况及生活方式都清清楚楚,这次寻找实际上就是计划周密、部署严谨的搜寻行动。但前不久从外地迁居来的新村民,则聚在路边七嘴八舌,有的指责孩子的家长,有的推测孩子可能掉海里淹死了。他们置身村落意志的外围,冷眼旁观,没有任何帮助。
直到晚上九点多,出外办事的父亲回到家中,孩子突然从外屋的箱子里钻出来。他本只想让家人稍稍担点心,没想到事情闹大了,弄得自己出不来,最后听到父亲的声音才出来的。
听完结尾,儿子长长松了口气:“好有意思啊,一点都不让人害怕。”
次日午后,我骑电动车带儿子进山,苍山就在家门口。青碧溪在两岸参天大树的浓荫和斑驳光影里若隐若现,许多人带着小孩光脚在水潭里嬉戏。我们过了钢构小桥,沿着烈日暴晒的机耕林道上行,遇见一队晒得黝黑的孩子从山里徒步出来。儿子嘴里嘟囔着“好晒,好累”,无精打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木弓,是我前几年从垃圾桶里捡的,每走一段就拉弓放出一支竹箭。就这样磨磨蹭蹭走到青碧溪护林站,往里就是废弃的村属茶厂,高树拥绕,荒草凄凄,庭院里铺着大青石板,露天水龙头“滋滋”淌着山泉水。一座石屋与一幢木房并列,均为半世纪前大集体时代的两层建式,颓败中有一种静谧、庄严。一条隐约的小路从木楼往茶园蜿蜒,很久没人走过,荒败,诡异。
我们返回到机耕道,从一条杂草中的卵石坡道下到溪水边,激流轰响冲撞着一切障碍物。儿子起初还比较胆怯,试探一番后很快找到感觉,竟然自如跳跃,手脚灵活地攀爬于巨石阵上。历经陌生、排斥、犹疑之后,他和荒野之间开始达成一种默契。
下午五点多,在回程小道上,迎面匆匆走来几位女子,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八岁男孩。她们打开手机里的图片,说穿着一件蓝白色外套,背着一个橙色书包,在前面不远处走散了,“他有自闭症,如果看到请赶紧报警,”说罢又急急往前走了。路过阳和村护林站时,发现几名警察和搜救队员正在讨论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些紧张。
但我并未多想,骑车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给儿子煮了一条寡淡的胖头鱼,却获得他毫不吝啬的夸赞。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继续看荒野生存电视节目,无意中打开手机,全是苍山儿童失踪的帖子。我坐不住了,骑电动车带上儿子去护林站,门口聚集了几十个人,很多是闻讯刚赶过来的民间志愿者,但显然不熟悉苍山地形,鞋子和衣裤不适合山野搜寻,有些人连头灯都没有。儿子在人堆里仰头好奇看着大家,莫非他也想起昨夜《寻找孩子》里的故事?
我搂着他瘦弱的肩膀,揉揉他的头发,斟酌了一会儿,认真对他说:“爸爸要进山找那个孩子,今晚不能陪你了。”把儿子送回家,换上登山鞋和冲锋裤,独自再来到护林站。这时是晚上十点多,我站在人群里喊:“谁愿意跟我走黑龙溪?”
返回已是凌晨一点多,露水打湿了裤脚和鞋,另一支队伍中有人崴了脚,一支大型救援队刚出山,正列队准备解散,我的队友们也回家休整。夜间密林搜救的效果并不好,但我决定拼尽全力,又召集七名新队员,重走独立营四名老师带领那七名自闭症儿童的徒步路线。
近十年来的非封山期,我常在午后的斑驳阳光里,独自或带朋友们在这几条路上漫游。沿途青苔覆地,鸟鸣婉转,松香清幽,雨季时林间冒出许多菌子,常有人带领暑期出游的孩子们来此采摘,或开展徒步、搭建简单庇护所这样的户外教育课程。
王一铠的最后被发现点和发现走失点,处在南山脊线大约四百米路段上。这些关键信息是在次日逐步梳理出来的,当晚我们只听说了个大概,觉得他有可能原路返回时走上岔路。因此在重走这条路时,为避免遗漏,每有不明显分岔路口即分头搜寻。偏离主路的岔路非常多,无规律密布交织,月亮也许隐在了南山脊背后,林子里被浓密的黑夜吞噬,我们一度失散。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已是凌晨五点多,有人提议在此休息一小时,天亮后再往下搜寻。此话自然不错,但疲乏、饥饿和降至十多度的寒意让大家变得有些麻木,天亮后恐再无力支撑更高效专业的行动。
于是继续出发,不久听到潺潺溪流声,我发觉错过一个关键岔路口,偏离了原先计划的独立营q形路线,向右转向了青碧溪溪谷方向。这个路口非常诡异,即使在白天也很不明显,以前我也常常走错。转念一想,王一铠很可能也是这样走上岔路,我们将错就错,继续下探。
凌晨六点半,我们钻出密林,来到青碧溪北岸大片茅草地,野猪或豪猪在此践踏出纵横交错的兽道,在干旱季节可以闻到浓烈的猪骚味,因此我给此地取名“野猪窝”。东方开始放亮,远山、洱海与天空均染上青黛色,一块玫瑰色亮彩从中喷涌、扩散。一个生机勃发、美到不可方物的清晨,却也意味着最佳救援时间正残酷流逝。
我们分成两队,在蒿草地边缘地带迂回穿插,最后跨过青碧溪水坝,折回到护林站。我们可能是昨夜唯一通宵搜救的队组,就在我向独立营机构带队老师问询清楚,绘制地图、粗笔描出小孩失踪路段时,更多志愿者陆续赶来,向山中进发。
草草睡了一觉,午饭后我和好友火刚来到护林站,一批民间志愿者正组队去山下村落与林地田野中搜寻。即使警方调集查看了几个入山口的摄像头,并发动附近村民留意,但无人敢确保王一铠没有脱离山林进入村野。我坚持自己判断,谢绝他们的邀请,与火刚沿南山脊爬到海拔2280米平台一棵光溜溜没有外皮的松树旁,独立营正是在此休息时才发现王一铠失踪。
有没有可能在带队老师清点人数前,王一铠刚刚左转下山而不被注意到?我们试着往下走,看到路边有多处深浅不一的凹洞、坑穴,均被茂密高大的蕨和灌丛遮掩。一个自闭症儿童若摔伤或自藏于此且缄默不语,外人不仔细翻找是很难看见他的。但这需要一定数量的人力和严谨的态度,仅靠我和火刚两人无法胜任。
恰好此时十余人自上往下分列搜寻,我们上前提出自己的想法,他们喊来邻近队员探入沟洞中拨打深草寻查,但不久便快速跑开与大部队汇合去了。我现在还没恢复体力,上山主要是为观察搜救实效,目睹这些不免有些担忧。
越来越多的志愿者涌来,护林站人声鼎沸,夹杂着焦灼和茫然,很多人打听“应该去搜哪一片”,得到的回复模棱两可:“所有这一片都搜过多次了,”包括今天有队伍从青碧溪分列往上(北)翻到南山脊,覆盖到了我昨晚重点怀疑的可能失踪区域。如果王一铠还困在这个不规则q形及其边缘的山林溪涧里,它只有大约两平方公里,而两天来的搜索范围早已远超,并出动了无人机、热成像仪、搜救犬,均一无所获。
这种情况下,什么可能性都被放大了。因此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在追求搜寻面的广度而非深度,也就意味着看似密如蛛网的轨迹之间,存在一些无人涉足、不被注意的罅隙和空白。一名精壮男子下山后向官方组织者抱怨,当深入一条杂草疯长的水沟时,只有他一人做到了,其他队员都留在岸边观望,也许心里害怕,也许觉得八岁的孩子不可能会进入这种明显危险的地方,而且很多队伍是前后一条线而非扩散真正地毯式搜寻。他认为民间队伍缺乏有效统领,恳请官方派遣几名专业志愿者随他在天黑前再奋战三小时。对方为难地说:“我们无法要求志愿者进入危险地带,万一有什么意外……建议你们自愿组队。”
当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文字,建议在南山脊建立指挥分所,动用人海战术,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集中更多、更专业、更负责任的人员,在南山脊四百米失踪路段,往南、北两向如篦子般再次细细筛查。在黄金救援时段里,此乃重中之重。如果王一铠已走出这片区域,因有溪流阻隔和大路指引,他安全躲在某处的可能大于意外凶险。
大理的几个朋友转发了这个帖子,但我们都没有发布在公众平台。因为它看似“专业”,但“政治不正确”,苍山搜救正迅速发酵成一场巨大的公共事件,对指挥官(如果有的话)来说,做出把精干人员全部抽调到一个理论上搜索过多次的狭小区域的决定,无疑是艰巨且冒险的。我作为一名业余登山爱好者都能想到,那么多职业搜救者能不想到吗?谁都可以轻易提出自认有理的想法,就像键盘侠敲几个字那么简单。这时,具有专业户外能力的朋友子漠找到我,加上昨夜的骨干队友,我开始有为自己的偏执付诸行动的信心。
中午下起了雨,时大时小,气温随之下降,阴霾笼罩在苍山和每个人心头。今天的指挥统配似乎有了起色,我们很快拉起十七人的队伍,出发时遇见刚下撤的一名志愿者正向官方人员反馈,他的搜救犬在一处悬崖出现反应,但他们没有绳索无法下降。按照他的手机软件轨迹,我们急行军至一片陡坡之上。
除去一人中途心跳紊乱临时退出,两人留守高处用来呼应,其余十四人一字排开,我和子漠各站两端,每人间隔三四米,虽很难辨认脚下是否存有可疑的滑坠痕迹,但都毫不犹豫从坡顶强降而下。陡坡呈50—90度,腐殖土松软散朽,凭借一些大灌木的支撑才能勉强立足。一名队员下滑收不住脚,前胸狠狠撞击到一棵树干。我的右手掌心深深扎进一根荆刺。V形箐沟深二三十米,阔近百米,随地形蜿蜒而有变化。里面全是一人多高的麻和杂草,以及细条的高树,人离得稍远就看不见。一条浅浅的水流在沟底流淌,此前我多次从上面经过却从未下到此地,仅凭卫星和等高线地图,很难发现在南山脊与青碧溪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条体量不小的溪谷,它应该是青碧溪下游的一条支流。
众人最初还保持一定距离,在不同高位分散穿插,很快被枝叶上的雨水打湿全身,植物杂乱的根茎也让脚步磕磕绊绊乱了队形。上游的队友们回到陡坡上的林子休息,而下游四个队员还在往下深入。我找到他们时,一支衣着鲜艳的专业救援队正在不远处向下游趟路,看到我们连连挥手高呼“回去!回去!”他们也许是担心志愿者的安危,也可能是为避免重复搜索。
我们只好回撤,在溪谷中部横向斜切,尽量弥补团队遗漏的点。如果王一铠从陡崖滑坠,他不太可能直接掉到几十米远的谷底,多半会被山谷半腰的植物及山体弧形托住,但如果要在后者位置进行搜寻,其难度远超谷底,难免会被许多队友忽略。一块石头突然从头顶滚下来,发出骇人的响声,紧接着是第二块石头。我们爬回坡顶,原来是另一批志愿者的搜救犬在附近也反应异常,想试探着下去看看情况。我抓住一条垂下去的粗藤,另一队友通过他们的绳索,先后降到溪谷,其实都是我们刚刚搜过的地方。我们又搜了一遍。
两个小时的雨中作业让人筋疲力尽,大部队先行下撤,我和子漠还有一名本地队友来到南山脊青碧溪岔路口,本想试探走一些往右下行去往溪谷的岔路,我一直认为那里的发现率最高。不过总有一种声音在劝慰我:这么明显的区域,你想到的,别人一样想到了。另一个声音同时缠绕耳边:正因为大家都这么想,等同于依赖别人,所以可能都没采取行动。
如果说失踪者迷失于几条分岔小径,搜救者则迷失于无数条小径和无路可走的荒野,两者心理层面的勘查、斟酌、摇摆、定夺,又远远难于物理意义上的岔路选择。失踪与搜救都是时间迷宫的叙述,对运气的抽取,彼此互为一体两面。此刻天色向晚,我们仨势单力薄,转而向野猪窝的北面而去。这里有一长段高达五六十米以上的真正悬崖,是附近整片山野最危险的地方。几条通向崖底的小路是新踩出的,下面荆棘、矮林、灌丛密实如墙,里面肯定还潜伏着毒蛇。如果昨天真有组织人员从青碧溪往南山脊翻越上来,这无疑是个浩大行动,盘旋其上的无人机或多或少能弥补人力显然不逮的遗漏。
差不多这个时候,我们正对着的山脚荒地传来疑似小孩发出的声音,四名可能是采菌子的本地阿姨听到后,一百多人赶来在陡坡、杂草和搬迁清空的墓穴中翻找,尽管这里已被搜查过多次。我们回到护林站不久,他们也刚失望归来。每个人不免暗自发问:还有哪里没搜到?为何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孩子还有生还可能吗?
从第一天起,一些自称通灵者在网上或通过熟人向搜救人传递信息,占卜孩子的方位、环境特征,细节说得神乎其神:水边,崖下,沟谷,废弃屋子,倒木,洞穴。湿暗,隔绝,难以发现,但孩子还活着。一位朋友建议我用人工智能测算一下,因为她的猫就是这样找到的。有人一边敲锣一边抛洒白米,呼唤王一铠的名字。林中还回荡着扩音器里他妈妈专门录下的声音:“王一铠,快出来,妈妈这里有可乐和奥利奥。”也有人认为喇叭会让声音失真,大家的木棍与呼喊更让孩子害怕,可以播放商场音乐,路上放一些食物,他才可能从藏匿处走出来。
苍山处在横断山脉云岭支系的南端,有十九座高峰,每两峰夹一条幽谷急流,素以险峻奇绝、天气变幻莫测著称,每年都有多名攀爬者失联甚至死亡,有的至今都没找到。鉴于夜间地形复杂,大部分志愿者局限在大路且单线性重复搜索,傍晚时指挥部只允许专业人士入山。
散乱的小雨在清晨转为大雨,淅淅沥沥连续数小时不停。儿子在身边酣睡,呼吸均匀,我忍不住亲了亲他光洁的小脸蛋。这几天我无法安睡,越来越重的不祥预感在心头累积。他没有因我无法陪他而表现出不开心,只是昨晚让他在自己房间睡后,他先是答应了,不一会儿就噔噔噔地跑下楼大声说:“爸爸,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就让我跟你睡吧。”明天他就要回清迈,四个月后才能相见,但我起床后仍要进山。
搜救力量今天达到顶峰,近五百人冒雨大面积搜救,尽管谁都承认孩子生还的希望非常渺茫。在这种坏天气和急迫的情绪里,务必优先保障队友们的安全,不能让搜救者反被搜救。一群人围过来,我反复强调崖谷的危险和良好的攀爬能力,拒绝了两名穿雨靴的女生(“雨靴难以在陡坡行走且易松脱”),要求一些人解除雨伞和镰刀(“无需割草,镰刀容易误伤自己和队友”)。二十人领取头盔、手套和雨衣,来到昨日搜救点的上游不远处。
在众声喧哗、信息不完全对等的情形下,志愿者怎样选择搜救区域主要凭自己的判断。昨晚有一位参加独立营的自闭症儿童的妈妈告诉我,一名灵媒朋友认为应重视失踪点的西南方向。恰巧是两只搜救犬(也可能是同一只搜救犬两次)反应异常的方位,我觉得还应往上下游扩大搜索范围。不论王一铠误入这片密林深谷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但除了我们并没有其他人搜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全域大版图中填补微小的空白,让自己心安。
暴雨再次倾泻而下,我们无处可藏,奋力一搏才能抵御湿寒。面对水雾迷茫、深不见底的溪谷,一半队员产生怯意,选择往北坡森林分开搜索,何时下山自行决定;其余十人如昨日般降入谷底,其中包括一对没有成功劝退的父子俩。父亲背着竹筐,须发皆白,轻声细语;儿子一头长发,眼神迷离,始终一言不发,但我不好过问太多。每人情况各异,作为领队必要时需独断专行,但有时也迁就妥协,照顾到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志愿人员的参与感。儿子步伐较慢,父亲不离左右,渐渐落在了后面,但幸好未远离大部队给大家增添麻烦。我们步步为营,不错过任何角落,向上游推进约三四百米,回到护林站时全身湿透,近于失温边缘。
在路口,一名志愿者拉住我,悄声透露在某处悬崖上有一滴血,昨晚热成像仪发现疑似目标,下去查看却是一块石头。今天又去了三名搜救者,一名通灵者断言孩子就在他们身边20米很难被看见,但无法打通这三人手机,想必现在已经离开。此事不好公开求助,只有派愿意相信的专业人员再下到谷底。我连喝三杯滚烫的姜茶,把昨晚他们的轨迹与我们今天的轨迹对照,发现几乎是同一处地方,难道所有搜救者都错过了?
这时是下午四点半,离天黑仅三个小时,急需定夺是否返回。子漠说:“我从来不相信灵媒这些,你已经累坏了,这会影响判断和身体反应能力。”我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从不相关的别人那里听说的,我也会和你一样,但这事是有人明确告诉我的,已经和我发生了解不开的关系。四天过去了一无所获,如果灵媒所言最终被证实孩子真的在那,我会无法接受自己没有尽到最大努力。”子漠也叹口气:“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就陪你去。”“不用不用,我身体还撑得住。”我劝住了他。他不放心,脱下防水性能优越的厚实冲锋衣,和卫星电话一起给我。我换上一名志愿者的干净衣裤,召集十人火速返回山中。两人半途因体力下撤,另有两人参加过昨晚使用热成像仪的搜索队。
寻找昨晚的下降点很是费了一番功夫,GPS信号漂移,我们的记忆浑沌不清,溪谷和它上面的崖口、大树、路迹似乎发生了转移,好像我们并没有来过。有人在一棵树下的枯枝败叶里翻出一只锈蚀的捕兽夹,如果踩上去脚可能会被夹断。光在变淡,阴影四伏,一名女队员终于说“就是这了”。她念出灵媒的占卜:“孩子处在山坡石壁与倒木夹角的隐蔽处,周围灌木密集,面前是一棵倒下来的树。他很害怕,大家别太大声吓着他了。”大家把头盔上的头灯打开,依次下到谷底。
小荣是昨晚用热成像的队员之一,领大家来到那块石头处,已经被他们砸碎掩埋,避免再次误导热成像仪。连日大雨,溪流水声甚响,听不清上面女队员的呼喊,她一直在和灵媒通电话、发信息,一边传达沟通。但上下游近两百米我们都踏遍了,还越过溪流爬上对面湿滑的陡坡,灌草林木比浓黑的夜晚还要稠密。八岁孩子不可能过得来,但我确实找到一棵倒下的粗木,但没有石壁,一块石头都没有,全是黑乎乎的泥浆和难以穿透的灌木。小荣喊我过去,说那里有一座坟。我凑近细看,再用手使劲捏了捏,原来是一个形似小墓碑的树兜,被岁月和泥水磨蚀得方方正正,坟包只是一块略微隆起的土。山坡的水流汇集经此下淌,冲出一条浅沟。没有谁会不辞辛苦,在这么高远的荒野建起一座坟,而且恰好处在流水的水道上。
我们爬回坡顶。灵媒问附近是否还有破败的旧屋,答案是没有。天彻底黑了,又下起了雨,下撤途中遇上一支单线形搜索的队伍,耐心劝说他们返回。灵媒确定孩子就在附近。这个念头缠绕着她。第二天早上,她又问,“苍山西北侧靠近山脚是不是有一片密林与废弃建筑群,环境湿度高,木质与石质结构混合,空气流通差的地方?”没人再去深究,尽管附近真的有符合这种特征的旧屋,但这里是苍山的东南侧,她把方向完全说反了。
这天下午还发生一起离奇事件。一名男子在护林站西北的墓地附近焚烧一些东西,看到搜救队后赶紧跑走,旁边丢下一个烧了一点的灰色背包(王一铠的背包是橙色的),里面有一瓶柴油、药物、零食,火堆余烬里有电池、手套、奥利奥饼干。此人的可疑之举,令“王一铠可能遭歹人谋害”的猜测再度浮现。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13日晚官方通报,王一铠遗体当天下午五点在青碧溪北侧山涧被找到,经现场勘验和综合调查,排除外力损伤致死,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半个月后,王一铠妈妈公布尸检报告里,死因为“饮食、饮水严重不足的基础上,因环境低温导致低温性休克死亡”,但没提及死亡时间。一名志愿者援引法医对家属的口头初步判断,王一铠死于失踪次日即10日的中午。我不知道他倒下的准确位置,但肯定就在那里,在我们苦苦求索的青碧溪支流。我们在上游,他在下游,几百米的距离——暴雨敲打我们的愚昧,呜咽而下,流过他小小的身子。
中午的天空彻底放晴,从青碧溪旁机耕道拐入废弃茶厂,最里面的两层木楼旁有一条隐约小路往茶园深处蜿蜒。行至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右转沿密集高草中新辟出的陡峭泥泞小道,下到海拔2250米的小溪谷底。溪水清浅,岸边插着三柱香,放着一个大红苹果、一串碧绿葡萄。王一铠就是在这里沉睡不起。
志愿者搜救六组13日下午从上游一路搜索过来,领队Fox先看见草丛里一个橙色背包,走近转头才发现王一铠躺在溪流中,蓝白相间的外套丢在旁边,身上已无其他衣物,鞋子也没有找到。Fox的第一反应,这是典型的失温致死,人失温后会觉得燥热无比,从而脱掉身上的衣物。他是一名资深驴友和朋友们广为认可的户外领队,我们在大理认识很早,一起爬过几次中高强度的野山。11日傍晚我在护林站遇见他刚从外省回来,立即投入搜救工作。
熟悉相关情况后,他认为还是要回到王一铠那四百米长的走失路段,模拟失踪者往下不往上、爱往溪谷水边走的心理惯性,把队伍铺开进行搜索。我相信很多人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但真正进入下游溪谷的仅有他这支队伍,他沿途没有发现别人搜索的迹象,也没能辨识出王一铠行进、突围的留痕。一米二的个头,比成人更容易穿过枝枝蔓蔓的溪谷,就算留下些什么也被连日大雨冲刷殆尽。
这是一片十足的荒野,强悍,隔绝,吞没,令人脊背发寒。一些人走到离他仅一二十米远的崖顶就止步不前,也有人从废弃茶厂后正要深入,但据称被放飞无人机的人喊住,而高树林立的溪谷骗过了无人机和热成像仪,转而欺骗了天真的人们。王一铠的遗体离最后发现他还在的“菌子坡”、以及发现他失踪的三岔路休息平台,直线距离都不到五百米(实际距离不超1500米),位于它们的东南方,即使查看众多搜救者的合并轨迹图,这么近、这么明显的区域却是一块突兀的空白。
一直没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现象吗?还是因为许多队员没有上传轨迹,而对合并轨迹图的残缺作用熟视无睹?在网络世界里,一些自称熟悉自闭症儿童心理的人认为,他们记忆力往往很强,很可能迷路后原路返回,但途中走上岔路,脱离了主力搜索区。这种声音难免会让许多搜救者把精力放在山上方向,甚至越过海拔2700米的玉带路。
而我呢?如果没有相信已经组织人员从青碧溪往上翻到山脊的传言(从地形之凶险和线路之漫长来看,不可能覆盖到位),没有遇上搜救犬的两次异常,没有听说带血滴的石头(后经鉴定是附着在石上的一枚红色苔藓),没有将信将疑听从灵媒的占卜,会不会也像Fox那样,坚持往失踪路段以下的溪谷推进,而不是跑到它的上游?
我身边很多朋友反感玄学,而群体性的困惑焦灼与权威缺失正是玄学的温床。铺天盖地的预测中,我记得很清楚,失踪当天就有人占卜孩子在失踪点的东南方水边。还有人说在小木屋的西北边。也许总会有一两个是碰对的,包括13日早上让我们留意废弃、潮湿的石木结构建筑群的那位通灵者,事后回想起来,她说的不就是那座废弃茶厂吗?虽然把坐落于苍山的方位弄反了,但对房屋的准确描述不由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总回想起那个晴朗的下午,我指着石头台阶缝里探出的野花对儿子说:“多美的地方啊,房子和院子都好看。”他拿着手里的弓在院子里放了两箭,裤脚上沾满了绿茸茸的窃衣,在回去的路上,我们遇见焦急寻找王一铠的家长们。那个时候,八岁的他正在茶厂西北方一百米远的溪谷里突围,或许只是疲惫、伤心、无助地坐着。日头很晒,但溪谷那么幽深,阳光照不到他身上。他倒下的地方,下游两百米即汇入宽阔的青碧溪湿地,附近有三四伙人在水里搭天幕、吃西瓜、拍照、嬉戏。这么近,那么远。
我们静立在溪谷,一棵高约三十米、树茎四十厘米的桤树下,团团簇簇的密织灌丛中,自上而下有条五六米高的陡峭甬道,可能是事后相关工作人员踩踏出来的。甬道下整齐摆放着可乐、奥利奥饼干、火腿肠、牛奶、士力架,一个蓝染土布小兔玩偶,脖子上挂着求生口哨,还有一对今年火爆全球的拉布布绒布玩具。一个男子出现在对面来路上,哽咽着大声问,又像自言自语:“就是这里啊?这里啊?!”一边跨过溪流,迈着大步穿过灌丛甬道,消失在上方。
有些人哭了,但眼前只让我错愕、恍惚,难以理解,无法接受。孩子是从陡坡上滑下来还是从溪流上游走过来的?他究竟在哪几个岔路口踏上不归路?昨天我还在搜救一个可能活着的人,现在是从他的死亡终点逆向搜寻。
爬上溪谷是一块草地窝台,一条不起眼小径通向东边山梁,可俯瞰两边山谷。突然狂风掀起松涛,雷声隆隆,天色变得晦暗。山梁坡度较缓,路径明显,上行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条岔路隐入松林,分不清是以前采菌人还是这几天搜救者踩踏出来的。
不多久来到通往青碧溪方向的正路,这条路我在孩子失踪当晚和第三天都走过,当时还和队友们提议:右手南边植被繁茂的陡坡需重点排查。但那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我们与青碧溪之间还卧着一条支流溪谷,而且如此隐蔽、幽暗,又长又深。左转继续上行,三四百米后我们在一个路口停下,青碧溪主路与南山脊主路在此交汇。
那天上午,独立营师生在“菌子坡”休息后,往下走没多远就来到这个决定命运的三岔路口。我蹲下来模拟孩子的视野,左边的路向前延伸约五米就拐了个弯,看起来不甚明朗;右边的路更笔直,路痕更鲜明。我若走得快,往往忽视左边的南山脊主路而选择右行,甚至这几天的搜救中也犯过几次错误,更何况是一个八岁的自闭症儿童。在小径分岔的苍山低处,他孤单地右转,右转,再右转,直到无路可走。最后循着溪流声,从那个甬道滑入遮天蔽日的暗谷。
我们回到溪谷,负责上游搜索的火刚与另两个朋友已经走了。断断续续的电话里,他说在上游不远的水岸边发现七八个小孩脚印,怀疑他是从另一条路下到溪谷的。这时天色渐暗,光影森凉,我们只能离开,回到家中或聚在小饭馆痛饮。暴雨仍不期而至。
如果王一铠是在失踪次日倒下,今天就是他的“头七”。我和三位队友返回此地。过塑的寻人启事仍挂在灌木上,王一铠在上面看着眼前的食物,比前天更多。他慷慨分享给了小动物,塑料包装袋被咬开,食物被移动或吃掉。13日下午搜救者找到他时,他的手脚虽经雨水浸泡,但身体洁净完好。
我们点香祭奠后,沿狭窄的水道上溯,十五米后果然看到一个清晰的小孩脚印,历经多日暴雨冲刷仍顽强烙印在泥土里,长约十八厘米,深约一厘米。一百多米后溪谷变得开阔,北岸泥坡上又发现两个类似脚印,鞋头朝向溪流,不细看则辨认不出。不可能有其他小孩来过,无疑是王一铠经此进入溪流。
我们爬越陡坡上到一条同样陡峭的山梁,它与前天我们行走的山梁围合成一块阔逾百米的倾斜盆地,深草中无路,甚难突破,王一铠不太可能会从对面强穿过来。于是我们继续上行,林下厚厚的松针,是野生菌的天堂,采菌人穿行其中踏出了弯弯绕绕的路迹。循着断断续续的小路,很快来到青碧溪方向的正路,一棵粗壮的松树立在岔路口,大块树皮可能因病变是白色的,像是刷了一层石灰。再上行百米就是那个诡异的三岔路口。
前天我们路过时都没注意到这里,因为这条岔路很不明显,而且从王一铠下山视觉来看,它是略向右后而不是向右前方拐弯的,这不太符合迷失者的选路心理。我围着这棵树转了两圈,苦苦思索,但王一铠从这里再次走岔的可能性最大。他越走越远,来到山梁,听见了潺潺水声,微风和阳光都很友好。他是个爱玩水、爱冲坡的好动孩子。他可能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有点害怕,想着是否要原路回去,但最后还是一头扎进了幽闭深谷。
以往攀爬苍山的失联者,多在溪谷中遇难或被寻获。我的山野徒步生涯中,发生过三次队友失踪事件,其中两人最终幸运地取道溪谷获救。今年五月,福建莆田一名八岁男孩下山时与家人走失,当地搜救多日未果。五十多天后,遗体才在五公里外的山涧被村民无意中发现。小孩未必能像大人懂得流水能帮他们找到下山出路,但冥冥中都受到水的指引。美国博物学家约翰·伯勒斯在自然文学名著《醒来的森林》里说,长久以来总有一种暗藏的疑虑,似乎万物起源都与水脱不开联系,所以人在独自散步时总会受一股奇特的力量牵引,有意在途中寻找所有溪流湖泊,好像水边就意味着魔幻与奇迹的发生地。在“菌子坡”上方,王一铠往溪谷方向跑过一次,立即被拉了回来;这一次,他最终抵达了那个由水流指引的寂静国度。
孩子两个脚印的上游二十多米,曾有大型搜救队开路跨过溪水,他们在两岸山坡上都挂有红色救援路引条,在树干上砍出多处疤痕。11日在溪谷遇见并要求我们回撤的那支衣着鲜艳的救援队,很可能往下搜寻至此即左转上山了——下行160米(直线距离)就是王一铠。踏着他们拓出的路,我们溯行至那天搜索范围的最下缘,一棵树上爬满了藤曼和其他附生绿植,一条小路直通谷顶,所以记得很清楚。这里离王一铠的直线距离是210米。但扪心自问,即便没人阻拦,我也很难确保会坚定往下游层层推进。事后检讨是理论上的完美主义,现场定夺则受无数因素制约:天气,信息,倦怠,恒心或自我怀疑,素质与理念不一的队友……还有山野暗藏的玄机。
我们最后看一眼王一铠倒下的地方,准备离开。犹豫了片刻,还是想试着替他把最后未完成的道路走通。他已经勇敢走了两百米,再有两百多米,就是青碧溪宽阔的交汇口,很容易被搜救人员看见。我们低头趟入溪流,这一段有落差,水很急,很快灌进防水靴,打湿裤脚,头上、衣服上全是湿漉漉的枝叶和蛛网,杂乱的根茎拉扯着脚步,树枝抽打我们的脸,比上游任何一段都更艰难。我们尤其恐惧山脚下的毒蛇,只推进了三十多米便宣告失败。
我们至少尽到了努力,解开了一些谜团,然后再不想回来。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脑海中,一个弱小的身躯仍在盘根错节的麻叶丛中(还夹杂着一些刺痛的荨麻)左冲右突,有时不得不钻入灌丛下的溪道,水和秋露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裳。每当十六的圆月高悬半空,我都知道一个孩子蹲坐在水边,抬头仰望同一轮明月,挂在树冠与树冠间的心形天空下。但他太冷了,没有东西吃。他肯定呜呜哭了很久,他是个笑起来好看但也爱哭的孩子。他父母问我:“你当晚通宵搜索有听到哭声吗?哭声在夜间山里会不会传远?”
第二天早上6点52分,太阳喷薄而出,但几小时后才洒一丝温暖给他。他每天早上都能跑五公里;他可能穿过甬道爬上了陡坡,那是老师教会他的攀登技巧,比别的孩子都要厉害;他的平衡能力很好,爸爸躺在床上往上蹬起双脚时,他能站在爸爸的脚掌上慢慢升高而不倒下,“VV”,是他给游戏取的名字,爸爸一下班就会拉着他玩。但他还是滑了下来(后背有划伤)。失温使他燥热,他脱掉了背包和衣服,躺在冰凉的溪水里。那一刻他是幸福的。他终于去了一个不需要被理解的世界。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一个久久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当我回到山脚的家中,心绪仍在小径分岔的苍山徘徊,那些岔路口、崖坡、幽谷、参天高树、队友的呼喊、扫射的光束、暴雨、寒冷、迷失,在我的庸常生活里如暴雨洗刷过闪着幽光。许多场景、句子、参悟,是事后的反刍中伴随着博尔赫斯的诗句不断涌现,给一个挣扎的即将溺亡者以呼吸。这不仅是在挽留一个求而不得的人,更是一篇献给神灵与上帝,关乎存在、命运、忠诚与爱、时间和自我救赎的哲学宣言。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每次从苍山大道经过,和我一起领队搜救的子漠看到的,“全是等高线、山脊走向、深涧与坡度、雨、黑暗、野兽、恐惧、孩子发现他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自救、最终倒下的画面。”他恳求朋友们暂时先别聊这件事。Fox必须开着灯才能睡觉。我和参与搜救的邻居发现,对方睡前播放的都是王菲版《金刚经》。一名志愿者在桥洞下躲雨,电闪雷鸣里一张纸掉到身上,他一看是王一铠的寻人启事,不禁失声痛哭。搜救结束后,有人看心理医生,有人靠酒精麻痹自己,或几个队友坐在一起,渡过孤独无助。许多人则保持沉默。
大理在互联网摧枯拉朽之下正在变异,十五年前我刚来时,它是一个边陲闲适小镇,现在称之为游客、资本和欲望涌入的“目的地”似不为过。生活的变迁和观念的分化,瓦解着曾经的熟人社会和社区精神,曾经的熟人成为“熟悉的陌生人”,而更多的生活形态、生存理念、技术手段也在让大理越来越陌生。古城着火、家门口的交通惨剧、小区业委会主任的避走他乡,没多少人知道也无暇关心。我日常的活动半径,虽处于人类学家项飙(他自称有“非常轻微的自闭症”)所倡“五百米内的生活世界”,但“附近”同样在消失。
现在,一个北京孩子的走失,五天里却有四千人次不舍昼夜的自愿搜寻。在人群熙攘中,我看到一些熟识的老面孔,但绝大部分都不认识。不论年龄、性别、性格、价值取向、圈层、身份、职业,也不论原住民、长住人还是仅在大理稍作停留,甚至是否有野外徒步经验、是否熟悉苍山地形,这些都被打破,凝聚成一个坚韧、勇敢的战斗团队。当你看到搜救者拖着疲乏、沾满泥土的步伐,眼神空洞,湿漉漉地下山,后勤志愿者立即送上冒着热气的姜茶、快餐,身边又有一批人热情高涨地列队而上,你会犹如置身影视剧《兄弟连》里残酷的硝烟战场。你会觉得身边人就是与你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兄弟姐妹。这是一场自发性的,高效的总动员,而且是官方与民间平等、均权、相互尊重认同的同心协作。
志愿者小越在写给王一铠的文字中说:“你是一个天选小孩儿,让我们更深一层看见了自己……你的出现让那么多陌生人走到一起,做了一件无比难忘的事,在心里刻下深深的印记。你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珍贵礼物。”
大约八年前一个同样阴郁的雨季,我从家对面的入山口走到玉带路,经过黑龙溪石桥时,突然想改变以往的徒步环线,转而下到溪谷,想沿着水流回到公路。我在苍山徒步已有两千公里,知道凶险几乎都发生在高海拔未开发区域,海拔2700米的玉带路以下被视为安全地带,从未听闻有意外发生。那是个久雨放晴的好天气,清澈的激流在无人的谷地奔腾,最初还能见到一些路迹,慢慢就消失了。我来到一处五六米高的悬崖,下面是瀑布和水潭,两边是七十度的V形陡坡。我毫不犹豫跳了下去,虽然不太会游泳,但水下强大的反冲力和背包里的塑料背负系统,加上本能的手划脚蹬,我浮出了水面。
没走多远,是第二个悬崖,但回头已不可能,瀑布陡崖根本爬不上去。于是我又跳了下去,到第四还是第五个悬崖时,发现它居然是倾斜向前的,就算我借助急跑再奋力一跳,必然会摔死在坚硬的岩石上。我抓住一根藤蔓,降到低处,再慢慢爬到湿滑的崖边跳了下去。幸运逃出生天不久,我会想着是否可以再历险一次,以此逃避苦闷无意义的生活。在想象中,我又去了多次,有一次死在那里,永远不被人发现。我和从未谋面的王一铠之间,有种模糊的、隐约的联系。
同样是博尔赫斯,在其著名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展示了一个关于时间迷宫、无限选择及叙事可能性的哲学预言。并非只有我们经历、看见、拥有的才是唯一版本,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在犹如分岔小径的时间不断分岔中同时发生。在一次次的搜寻中,我们多次与平行世界的王一铠擦肩而过,他倒下的地方只是其中之一。
他在玩我给儿子读的《寻找孩子》中的同一个游戏,躲在小路的隐蔽处,看着大家都在焦急找他,一开始还很开心,后来就不好意思出来;直到听见妈妈的声音,才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枯叶和蛛网,轻快地下山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