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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川云记 ,作者:凌朵云
在日本居住5年整,如今回到中国已经4个月,我从未想到我曾生活了40多年的故土还能带给我如此全新如此深刻的感受。不可否认,这些感受很多是基于“比较”而产生的,尽管从客观上来说,中日两国历史不同地理不同文化不同政体不同,完全不应该成为比较的对象,但人心是主观的,比较总在潜移默化中产生,因而这篇小文完全基于我的主观感受,不存在任何评判与定调。我无比热爱我的祖国,不然也不会排除万难回来,因而也请勿任意扣帽子。
先说幸福感飙升的方面,基本可以用一个词概括----自由:
◎交流自由了:
由于我日语一直不太好(自己不努力+打死都不会主动和陌生人说话型社恐),在日本和人交流的机会约等于零,孤独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陷入了口语永远无法提升的恶性循环。回到中国后突然交流无障碍了,点餐时问几句菜品做法,订酒店时追问一下房间细节,仅仅是能表达这种简单的小事了都让我觉得快乐,更别提和朋友们相聚天南海北扯闲篇儿了。我甚至变得乐意主动找人说话,现已和昆明租住小区的门卫、保安、物业、打扫卫生的大姐都混熟,要知道我在北京的家住了几十年,以上这些人我几乎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一个中国人突然发现能用中文表达是件幸福的事,有点好笑也有点心酸。所以奉劝人到中年还不会日语的人,除非有超强学习能力或者是超级e人,移居日本请三思。
◎饮食自由了:
中国胃回到中国,就像老鼠从水缸进了米缸,从差点饿死到差点撑死,就一张机票的距离。当然这和我在日本生活的地方是个中国人稀少的北陆小城有关,几乎找不到正宗的中餐馆。东京这样的有中国人聚集的大都市会好得多,池袋上野等地中餐馆密布,完全可以满足对饮食要求一般的中国人,但比起回到中国本土,那肯定是九牛一毛(我在日本这也吃不到那也吃不到)。
别说可以自己做呀,请问谁愿意天天吃同一个人做的菜呢?何况许许多多在中国从小吃到大的食材在日本是买不到的。今年春天我堂哥堂姐到日本找我玩,我们开车出门的时候在车上聊天,我哥说小时候他们家在四川藏区,而我们家在北京,我爸经常给他们寄从来没见过的好吃的,他跟他爸说要去给我爸当儿子,因为“五爸(即我爸)家的屋子都是糖做的”。他们坐在后排,没看到坐在副驾的我流泪了,那一刻我满心委屈,从小从来没缺过嘴的我,没想到长大后却要在日本承受胃口上的亏空,有一年中秋节我因为提前吃完了川魔细心准备好的月饼而在中秋节当天没得吃(根本没地方去现买)而嚎啕大哭,要知道我以前在中国时是把单位发的、客户送的月饼放到过期进垃圾桶都不吃一口的。你可以把这看作是一种矫情吧,我同学说你生病了,是homesick。
回到中国后蔬菜与水果更是自由了,日本不但非常昂贵,而且品种少,每次去超市站在生鲜区都发愁很久,永远是白菜茄子青椒苹果橘子老几样,根本选不出来(为什么日本的蔬菜那么少)(为什么在日本饭馆里吃不到蔬菜)。如今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也发愁,因为品种实在太丰富了,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不会做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根本选不出来。最近昆明夜里霜冻,蔬菜价格飙升,西红柿竟然要12元一公斤了(昆明都是论公斤的),刚要抱怨贵,一想到在日本西红柿通常要12元一个,也就释然了。
◎看病自由了:
说来好笑,我经常在周末前或者节假日前突然身体不适,而日本采取诊疗分级制度,非急重症需先去小诊所看医生,而小诊所周末和节假日都不开门,我的症状又没严重到要直接去综合大医院(非经小诊所转诊,挂号费非常昂贵),经常是苟到假期结束,病自己都好了。虽然这可能确实说明我的症状不用去医院,但给人的心理感受非常不好,我可以不去,但你不能没有。导致每次长假之前我都有点担心: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生病啊。
而回到中国就不一样了,最顶级的三甲也是7×24×365对你开放的,你完全可以直接找到某个领域最权威的教授,而不用被家附近小诊所一位实力不明的医生耽误病情(我被耽误过,以后有机会再写吧)。这种便利不止在北京有,甚至在昆明这种二线城市也有。上个月和川魔定好了去桂林过结婚纪念日,出发前一天我突然爆发牙痛,想着不要耽误行程先坚持一下,结果到了晚上实在熬不住,一查家附近的三甲居然有牙科的夜间门诊,急忙赶过去。遇到又温柔技术又好的医生,查到邻面龋坏到了神经,立即开髓,接下来的纪念日旅行好吃好喝啥都没耽误。
当然看病自由也包含在交流自由里,我可以自己去医院了,自己和医生探讨病情了,而不像在日本,每次都要靠川魔翻译转达。顺便说一句,日本医生的态度那是好得没话说,昆明医生的态度也好得让我惊讶,给我的感觉整体比北京好(我在昆明已经去过好几次医院了,有机会写写),也可能是没有北京医生那么高工作强度吧。
◎享受服务自由了:
包括一切被别人服务的项目,比如网购、外卖、打车、家政服务等等。在日本,只要涉及到人工,就非常昂贵,一方面劳动者的收入确实得到了保障;另一方面,想要享受别人的劳动是要求钱包厚度的。
刚回国的时候,我家门口都快被快递包裹淹没了,网购实在太方便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连一块多钱的东西都能包邮,甚至还包退货运费,要知道在日本很多店家要么有1000日元左右运费,要么包邮起步价成千上万。不过网购的过于便利可能对实体经济冲击巨大,这是别的问题今天不讨论,但我和川魔时时觉得在整个快递链条上,无数人在为无数个单价几块钱的东西买买买退退退实在太浪费了。
在日本时,我所在的北陆小城没有外卖,意味着你再累再不舒服时也得自己爬起来弄口吃的。去东京玩时看见了外卖小哥,简直想冲上去抱着亲一口。但是东京的外卖是少且贵且慢的,我体验了一次,手机翻烂了也选不到可心的(日本真的没外卖吗?)。到了昆明以后,我外卖用得也比在北京时少多了,一是家附近步行距离内的饭馆多多了,二是昆明的外卖比堂食的口感差了很多,这个差距在北京不怎么大,我想可能是昆明几乎没有预制菜的原因吧。但还是那句话,我可以不点,但你不能没有,美团上永远在线的小哥就是我安全感的保障。
最后再说一个对我来说最最关键的点吧,打车自由。这几乎是让我没有选择东京的唯二理由。在东京住的那一个月,由于最后十天处于生病状态,我失去了出门的自由,在1.052公里起步价410日元、每走237米就要跳80日元的东京,我没有豪横到可以出门就打车的地步。虽然东京的地下交通网密布,我租住的公寓走到地铁口10分钟,在地下还要上上下下走很久,出了地铁去到目的地也要靠走,健康时不成问题,生病时会十分辛苦;天气好时不成问题,酷暑与风雪时会十分辛苦。你要说人还能老生病啊?天气还能老恶劣啊?其实可能由于川魔是养老专家的原因,我想的是我老了的时候怎么办。在日本乡下,八九十岁老人自己开车出门是常态,他们造成的车祸频仍(你敢坐75岁以上老人开的车吗----日本“托老所”的隐秘危机)(99岁老人开车逆行高速);在大都市里满头白发的老人佝偻着身体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走过长长的街道去搭乘交通工具也是常态。他们为什么不打车?那是真的打不起啊。这个问题在中国就完全不是问题了,各种平台叠加优惠券,网约车又快又便宜,我目前在昆明还没搭乘过任何交通工具,无论远近全靠网约车解决,一天打上好几次也不会肉痛。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目前的中国,是能让普通百姓获得最舒适便利生活的时代。如果你非常富有,去到哪里都可以生活幸福;如果你非常贫穷,可能国外对体力劳动者打工更友好;如果你像我一样只是个普通人,有且仅有中国可以舒适地“躺平”。
◎安全感自由了:
中日两国的治安都非常好,这方面的安全感都是足足的。日本人对中国人不友好,或者中国人对日本人不友好,仅就我个人的经验,是完全没有感受到的。日本给我带来的不安源于频繁的地震。本来北陆是几乎没有地震的地区,但2024年1月1日突发能登大地震,自此心有余悸。我可能是超敏体质吧,能感受到非常轻微的地震,一般人不会感觉到的震度1往往能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北陆地区还好些,在东京住的那一个月,好几天夜里被轻微地震晃醒,然后就是心悸无法再入睡。虽然理智上明白这点小震对安全没有任何影响,但生理上的难受是真实存在的。这是我没有选择定居东京的另一个理由,何况还有预测中的也可能今天来,也可能几十年后来的首都直下大地震。回到中国后,地震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存在了,再也没有在睡梦中惊醒过,居然敢不带手机上厕所了(在日本时手机不敢离手,要保证随时收到地震预警),这种感受可能是没经历过大地震与海啸狼狈逃难的人无法理解的(亲历日本大地震,新年第一天的逃生之路)。
再来说说回国后感受到的“落差”吧,有高下之分才有落差,我本想谨慎使用这一词汇,但没办法,我想不到更准确的形容:
◎空气质量的落差:
北京的雾霾治理算比较成功,空气质量比以前好了许多,昆明常年空气质量优,更是没话说。但是我不得不说,实际体感上与日本落差巨大,主要原因是无处不在的二手烟。打车大概率打到满是烟味的臭车,走在路上随时被人喷一脸臭烟。饭馆吃饭北京稍微好点,基本室内禁烟,偶有不自觉的人抽烟店家也会尽力劝阻,但遇到不自觉的人的概率还蛮多的;昆明不禁烟的饭馆就太多了,不是没有禁烟条例,是大家都默认不执行,普遍到你都不好意思让店家去劝阻,知道自己就是个另类。我发现昆明抽烟的美女非常多,漂漂亮亮往你身边一坐,然后开始掏火机点烟……我竟然在昆明的医院候诊时也闻到了烟味,那一刻心情无比崩溃。我其实以前对烟味没那么敏感,甚至有几个好朋友是抽烟很凶的,不知道是“长新冠”还是在日本干净的空气里待“坏”了,现在完全受不了一丁点烟味以及油烟味。昆明是个烟火气十足的城市,这是让人有幸福感的优点,但硬币的背面是饭点满大街的油烟味,我曾因此放弃了一个绝世好房,想起我前同事说的话:中国最缺的是对“气味”的管理。北京没什么烟火气,空气里依然有许多令人不适的人为气味,说不清是什么,住久了感觉不到,但落地东京羽田,走出机舱拉下口罩的那一刻天差地别。
◎环境噪音的落差:
几次出门坐高铁,我问川魔,为什么大声说话和外放的人总是刚好坐在我们旁边,他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太普遍了。习惯了日本公共交通工具上的安静,就会觉得国内的高铁上格外吵闹。从南宁回昆明的高铁上,前有几个东北大妈在全程大笑高声聊天,后有看上去斯文体面白领女性在手机外放体育比赛,过道里还有熊孩子穿着会叫的鞋一步一尖锐吱吱声地来回跑路,家长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对别人的骚扰。那天,我在朋友圈里写道:“如果有一天我再次离开我的祖国,一定是被那些在公共场合抽烟和外放的人逼走的”。
噪音的落差还体现在邻里关系上,在日本可能是住一户建,且和邻居都相距较远的原因,从来没受过来自邻居的困扰,日本邻居无论是在家还是在院子里都安静极了。唯有我快搬回国之前的两个月,马路正对面的一户建入住了东南亚人,他们的孩子在院子里玩水时追跑笑闹,扰了我午睡的清梦。川魔说,如果是日本小孩,家长绝对不允许他们发出这么大噪声的。而中国家长会管小孩吗?我昆明租住房子的上面那户,家里有个正在学走路的小娃娃,每天晚上穿着硬底鞋在屋里溜达,他家铺着木地板,小孩子走路又全身力气都落在脚上,因而就像有小马驹在我脑瓜顶奔跑。我上去找他们,要求给孩子换个软底鞋,或者铺块地毯,但人家拒绝,理由1是房子隔音不好,理由2又没晚到你要睡觉的时间,理由3他家楼上早上6点就穿着高跟鞋溜达他也没说啥。思维的底层逻辑都不一样,真的无法沟通啊,他们的想法可能代表了很多国人吧,就是打心眼里没有一点点不打扰别人的想法,甚至觉得被打扰也是理所当然:我都受着呢,你也受着吧。
◎厕所卫生的落差:
我曾在小红书上吐槽中国的公共厕所,很多人留言说现在北京连胡同里的公厕都很干净了。确实,但看跟谁比,绝对比以前干净,以前几乎没处下脚,排泄物和用过的手纸都是散布在坑子外面的。现在至少肉眼看上去还不错,但是气味呢?有哪个公厕一点异味没有吗?我现在出门兜里永远揣着口罩,在外面上厕所一定要戴上。你要问厕所怎么可能没味呢,日本的确实一点都没有啊。每位日本人都自觉地维护着厕所卫生,不会踩在座便器上解手,不会弄到外面,不会乱扔纸巾,不会便后不冲。我是个会在外面频繁上厕所的人,在日本这5年毫不夸张地说,从高档商场到高速公路服务区,从路边公厕到无人管理小公园厕所,几百次如厕我仅仅遇到过一次马桶圈上有一滴液体和一次厕所内有异味,其他完完全全是可以放心一屁股坐下去的干净和不用戴口罩的。我问川魔日本的厕所为什么这么干净,他说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想不明白怎样使用厕所会把厕所弄脏。那么厕所全然干净的概率在中国是多少呢?在北京,依然有很多马桶圈被踩了脚印被滴了脏污;在昆明则更甚,几家网红餐厅都有非常臭的厕所,昆明市中心的岔街1号花卉市场,厕所每一个坑子里都有没冲的大便,是的,每一个!这个时候我会悲哀地想到,果然如网上所说的,昆明除了气候什么都没有。
◎交通秩序的落差:
昆明的绝佳气候是个双刃剑,它的气候可能一年365天里有364天都是骑电动车出行的舒适天气,这就造成了它的路面交通极其混乱,电动车大军像蝗虫一样席卷街道,他们抢行猛拐也像蝗虫一样突然而迅捷,路边便道更是像蝗虫掠过的庄稼地一样一片狼籍,到处是乱停乱放的电动车,行人走过要扭出奇怪的舞步。住下之前,我想着要学会骑电动车,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知道怎么在这么混乱的车流里保证自身安全。当然电动车乱象不是昆明独有的,我广州的闺蜜到北京找我玩的时候曾感叹北京的交通太清爽了,因为电动车比广州少多了。这又要看和谁比了,去年川魔跟我回北京的第一天,过马路的辅路时只看了车辆会来的方向就开始走,差丁点被逆行飞驶来的外卖小哥撞到。这让我想到刚到日本时,川魔带着我看到行人绿灯亮了就开始过马路,根本没往两边看,慌得我不行,说:如果在中国你可能已经被撞飞了。交通问题是管理水平的问题,也是每个个体的问题,我想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以上种种,是居住日本5年回到中国4个月的一些切肤感受,在日本的感受与在地方小城市而不在东京大都市有关,却并非强相关;在中国的感受同样,在昆明或在北京肯定有差别,但不是本质上的。(北京,回不去的故乡)(旅居昆明之租房记)我不想给这种比较一个结论,相信每位读者都有自己的想法,欢迎留言分享给我。因为以上的部分原因及某些不可抗力,我们以后也并非没有重回日本的概率。日本的房子和北京的房子都在,人生有无限可能,只是我越发觉得世事无完美,人生就是不断地选择与取舍。不求每一步都走对,但每一步都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