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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笔记 ,作者:王贤青
《向里走,安顿自己》一书能受欢迎,主因当然是许倬云老师,他读过万卷书,吃过千般苦,也阅人无数,书中每篇文章都是深情叮嘱。冯俊文的整理也非常精炼。但也不得不说,读者的呼应同样很重要。在今天这个满屏都是刚刚、重大、震惊、百年不遇的语境里,“向里走,安顿自己”成为大家的刚需。
为什么?因为当环境震荡时,人人都容易产生风吹絮、雨打萍之感。结合许倬云老师这本书和他坎坷又绚烂的人生,我以汪丁丁老师常讲的三维人生为框架,从物质、情感和精神三个维度分享一点观察和思考。
首先是物质的维度,可分为存量财富和增量财富。
就存量财富而言,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确实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如今正在强起来。老百姓40多年的财富积累体现在哪里?储蓄之外,最集中的恐怕就是房产。中国房产从2003年开始快速升值,中间虽有波折,但大多在2021年达到顶点。之后受三条红线和经济周期、疫情等多重因素影响,掉头向下,至今未能彻底止跌。
房产不仅是个人存量财富,经常还是一个家庭乃至三个家庭的财产积聚,买一套房经常掏空六个钱包。很多地方的房价如今相比最高峰已经不只是腰折,个别地方已经脚踝斩。当初售价300万的房子,有些地方已跌到100万左右。对一个家庭乃至三个家庭而言,200万就此蒸发。这不仅是财富的巨亏,更会扰得人心神不宁。在市场经济主导的社会,以房产为代表的存量财富严重折损犹如大树断掉一条大根,虽然不排除个别地方房价存在反弹的可能,但由房产带来的动荡感已经足够强烈。
即便很多人没有房产,以储蓄为主,哪怕幸运地购入一些黄金,享受到金价上涨的福利,但很难就此心安。如果有一天技术能合成黄金,或者美国抛售黄金,都有可能带来震荡。更深一层的是,全世界的财富过去依托于黄金,后来依托于美元,但特朗普在不断地消耗美国和美元的信用,美国国债总额已经达到37万亿美元,利息支出都已占到政府收入的14%。你把财富换成美元,哪怕称成稳定币,也难以高枕无忧,因为稳定币的锚也是美国国债。即便是不依托政府信用的加密货币,也有被政府没收的可能。事实上,全世界的存量财富并没有绝对的安全之所。尤其是当下确属百年未之大变局,人们的安定感相比前40年难免会明显下降。这不是大树断一条大根的问题,而是大树所在的土地松动,此起彼伏的地缘冲突即为明证,多少人的财富一炮成灰。
就增量财富而言,这个世界只有少数人能依靠资产性收入度日,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上班挣钱,而且还有不少人处于手停口停的脆弱状态。且不说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即便是对健康有信心的群体,如今也不得不面对AI等新技术的冲击,更何况还有流行病、突发限令、气候无常、交通意外等风险。
AI是当下谈论最多的新技术,但相关报道几乎都是双刃并行,一刃是AI功能又提升多少倍,另一刃则是哪些岗位又要被替代。很多人一张口就是AI会把所有产业重做一遍,此类豪言壮语如果翻译成就业语言,就是谁的饭碗都不再安全,连公务员身边都已经有AI员工上岗。
有些人可能反驳说,被AI替代之后还可以再就业,只要保持学习就行。殊不知学习需要成本,包括时间成本和财务成本,而且学习还需要窗口期。骆驼祥子不一定能学会开出租车,出租车伺机也不一定能转行当无人机飞手。50多岁的老伺机和20多岁的小伙子,如果一样的技能水平和薪酬要求,公司会优先录用谁?答案显而易见。真正悲凉的是,很多人毕生就攒了那个一技之长,一旦遭遇替代就是灭顶之灾,即便能再就业,收入和职业优越感都不可同日而语。
在做论坛的过程中,我发现即便很多做AI的公司,在快速迭代、恶性竞争的环境里也有朝不保夕之感。这本质上就像大船遭遇巨浪,大树遭遇狂风,想安顿谈何容易?
对中国人而言,家和故乡是中国人非常非常重要的根,所谓日萿而返,叶落归根。北大著名的社会学教授费孝通写过《乡土中国》。他说中国几千年来都保持着鲜明的乡土社会特征。皇权只到县,不下乡,乡村都是宗族自治为主。人的一生都可以生于斯、长于斯、业于斯、老于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县城。这是中国几千年相对稳定的重要基础。
如今,城乡均已巨变。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已经只有故土,没有故乡,甚至故土无土,曾经的住所有可能被征用变成了湖景,只剩下经纬度坐标未变。北大国发院张维迎老师曾写过一篇文章《我所经历的三次工业革命》,他小时候村里还是手工织布,没有电灯,更没有电脑和互联网。西方几百年的工业革命,中国浓缩在一代完成。如今加上人工智能带来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浓缩程度可能更高。
中国人均GDP在1978年只有156美元,如今接近1.4万美元,GDP总量成为世界第二,而且超过第三四五六名的总和,这当然是一个举世瞩目的成就。但客观上也是大量人口离开老家、外出打工的结果。农民工虽然双脚进了城市,但又因为户口制度、房价等多重因素,难以在落脚处扎根。即便有幸运儿能落户城市,这里也很难成为第二故乡。城市的环境、生活方式与农村几乎完全不同,门对门都可能一辈子不打招呼。老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大家甚至天天蹲在一起吃早饭,谁家有个婚丧嫁娶,大伙儿一起帮忙。
当年在城里长大的人们也一样面临巨变,频繁的拆迁和更高的收入使大家或被动或主动地离开了原来的街坊和大杂院,各奔前程,相忘于江湖。
中国这些年还叠加一个计划生育,家庭规模急剧缩小,兄弟姐妹数量锐减,七大姑八大姨难觅。兄弟姐妹之间,甚至孩子与父母之间的来往也因为城市化而锐减。赵耀辉老师在北大国发院原来有个查尔斯调查,为了数据的严谨,她每年都用GPS根据人口规模来定位要调查的地方,结果每隔几年回访时,就发现很多人已经搬走,几经周折才能联系上。很多人与父母之间只剩下可怜的经济往来和春节的一次团聚。
与故乡的物理空间一样巨变的,还是故人之变。我们“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其实故乡的一半在乡土,一半在乡亲。可如今,即使是老乡或老同学聚会,大家几乎都是三句话离不开怎么搞钱,没有人再跟你深聊儿时过往、青葱岁月。你再心心念念当年的友情,很可能已经是“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因此,故乡这条几千年的根如今已经明显萎缩,这对我们的安全感又是一种无形的冲击。
还有一波冲击来自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很多人如今已经几乎天天长在微信和抖音上,有些人明明见了面,却用手机互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很多夫妻在家也是各刷各的小视频,各看各的直播,各聊各的微信群。北大国发院去年曾举办全球博弈论大会,其中一个引人关注的议题就是社交网络化。世界博弈论学会前任主席马修·杰克逊专门写过一本书《人类网络》,我们还请他演讲。他说,不仅中国是一个网络或人际社会,西方也是。人们对于社交网络有两大诉求,一是情感上的满足,二是资源上的链接。网络交往相比线下带来的情感满足会弱很多。从信息传递的角度,口头语言不如眼神,眼神不如肢体语言。网络聊天即便能看到对方的头像,也看不到肢体语言,更无法感受握手带来的力度与拥抱带来的温度,而这恰恰是非常重要的情感载体。
还有一个问题是人类的能力往往都是用进废退,情感表达亦如此。今天的人们在情感上因为互联网的便利和隐身,往往选择简化表达或极化表达,在微信群里排队说谢谢,而且感谢的话都是复制粘贴;在新闻评论区歇斯底里地发泄,,像极了毒舌大赛。这两种表达都很难得到真正的情感满足,也很难形成正反馈的循环。同时,我们生活中的数字化和智能化越来越强,人们可以不再依赖亲友,全靠快递小哥生活,人与快递小哥之间并不需要情感表达。正如苹果的CEO库克所担心的,问题不在于机器越来越像人,而在于人越来越像机器。
在精神层面上,中国有一个传统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儒家千年以来的宏大叙事传统。像林毅夫老师就经常讲,以30年左右为一代,自己是中国第六代知识分子的代表,洋务运动(1860前后)的推动者们是拯救民族危亡,实现民族复兴的第一代,然后是百日维新一代、辛亥革命一代、新民主主义革命一代、新中国一代。林老师把自己归到1979-2008这一代。2008年之后的青年一代是第七代,也是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一代。
问题是,如今能保持这个宏大叙事的年轻人还有多少?不是今天的年轻人不优秀,而是不得不受两个客观现实的影响。
一是大国小家。中国人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指的家并非今天的三口之家,而是大家族,是要修身到位以后能当十里八村的族长,那才是齐家。今天的年轻人很少再有这样的锻炼平台。家族不仅规模变小,而且族人天各一方。
二是分工过细。市场经济的前提是分工,人在社会中的分工越来越细,只有特别专、特别细,才能立足。当一个人为了谋生而不得不专得越来越细越深时,再想有“为中华民族之崛起而读书”的豪气就会不容易。
当国家和社会越来越强大时,“小我思维”本质上成为一种大概率事件。西方也认识到专业分工过细、无人思考跨学科问题,尤其是无人对面国家发展的系统性问题,因此牛津、剑桥都专门开设跨学科的学院,北大元培学院也是如此的立意,就是希望还有人能保持宏大叙事和系统观。人一旦思考宏大叙事,身边的苟且就不那么重要了。对人生意义的笃定感一旦增强,大小新闻带来的扰动就会减弱。
除此之外,中国人过去内心深处的相对安稳还得益于文化的多样性。我们不仅有儒家、法家,还有释家、道家。当儒家“修齐治平”、治国理政的宏大叙事不容易实现时,还有释家和道家安排的很宽广的退路。中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一旦仕途不济,退回到自己的世外桃源也未尝不可。像淘渊明,官场不开心,就告诉自己“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干脆“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享受“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生活,这生活一样可以做到“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到了李白更是豪气冲天,你们若是欣赏我,我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们若是不开眼,不给我机会,我也一样自信满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不管人生顺逆,潇洒生活是本。以饮酒为例,李白一个人可以《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两个人可以“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一群人喝酒那就“将进酒,杯莫停”“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到了苏轼更是进退自如,“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有点困难、有点波折又何妨,“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如果“敲门都不应”,那就“依仗听江声”。今天的人们,如果很多简历投出去,假如敲门都不应,还有多少人能“依仗听江声”?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人在学而优则仕之外确实又多了一条路,我们不再歧视商人,不再感叹“商人重利轻别离”,甚至开启了财富崇拜,甲方是金主爸爸,首富是国民公公。只要合理合法地挣到大钱就是英雄一般的人物。
但我们在增加一条出路的同时,也大大收窄了退路。过去你做不了官,可以自称是懒得写八股文,“少无适俗韵”。但如今你既做不了官,也挣不了钱,就要尴尬许多。因为在市场经济里,财富成了衡量才华的第一标尺,你吟诗作赋如果真有水平,作品应该有人出版,写作应该有人打赏才对。你很难再解释说“众人皆醉我独醒”,曲高所以和寡,大家容易觉得你是自恋自欺。如果没有挣到像样的财富,即使回老家收拾得“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大家也容易认定你不是真的“性本爱丘山”,而是“居长安,大不易”,被迫返乡。
综上,“向里走,安顿自己”是当下人们的刚需,但如何做到并没有简单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优解。可能许倬云老先生反复掂量书名时,所选用的这三个字“向里走”就是最优解。记得承美读书会第一期阅读的是哲学家叔本华的《人生的智慧》。讲到人生的幸福,叔本华的第一原则也是内在最重要,向里走最关键。人们对外在如何反应,主要取决于内在,就像同样一场风雨,有人觉得是凄风苦雨,有人觉得是和风细雨。
回到汪丁丁老师的物质、情感与精神的三维,我的建议如下:
在物质层面上,存量财富的保值增值很重要,但大家量力而行,因地制宜。切忌再有暴富和赌博心理,尽量避免财富的大起大落。很多人不是因病致贫,而是豪赌致贫。
再一个建议就是细化管理,学会低流量生存。周其仁老师前不久出版了《寻路集》,书中给企业家的三条建议就是“细处谋精益、宽处谋布局,高处争独到”。如果暂时开源不力,节流也是良方。所谓“低流量生存”,就是把存量财富好好盘一盘,把不必要的开支压一压,把无谓的出血点扎一扎。省下的就是挣下的。现金流改善一些,你对物质的依赖度下降一些,战略布局上再能宽一些,你的内心就会安稳一些,毕竟多一口馒头就多一口气。就像地震里,很多人就是身边多了一瓶水而活下来。
在增量财富方面,绝大多数人的增量来自于就业。当前几乎人人都看到了AI对就业的威胁,很多人却始终看不到另一个早就存在的威胁,那就是从来不深耕自己的专业,一直处于敷衍和万金油的状态。如果没有真正专精特新的技术,也没有资源和情感的加持,一旦裁员来临,很容易成为首选标的,这本质上就像树大根不深,小风一吹就倒,何来安定感?
与之对应,提升职业安定感的核心是两条:第一条是真正专下去,深耕自己的专业,尤其是以真正的用户价值为导向,不是自娱自乐,也不是仅仅哄老板开心。怕就怕你自以为很专业,其实不专业。第二条是积极拥抱新技术,尤其是积极拥抱变化。如果AI已经不只是趋势,而是成为定势,不如早一点拥抱,早一点沿着技术和价值链往上游走。
在情感方面,要始终牢记人类是情感动物,情感性经常高于理性。只要人类还在主导这个世界,永远不要轻易淡化情感。
情感最重要的是欣赏和感恩,而且不仅是心底里有,还要有适当的表达。当然,欣赏和感恩要面向正确的人和事,以免阿谀奉承之嫌。情感带给我们的不仅是情绪上的满足,还有现实的安全感。孤勇者和一呼百应者,安全感一定是不同的,发展的机遇也不同。
世界博弈论学会前任主席马修·杰克逊说过,人类之所以能相对自信笃定地面对那么多挑战,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结成了一个强大的网。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也反复强调这一点。问题是,你想跟别人结网,还得看别人是不是愿意和你结网,这取决于你能否给别人带来价值上的放大或情感上的满足。如果说在物质的层面,很重要的修炼是找到自己的价值并能嵌入社会价值链。在情感的层面,很重要的修炼是真正学会欣赏和感恩。要舍得付出情感,并且敢于、善于表达出来。欣赏和感恩不能只是停留在心里,千万不要指望有人能同频共振你的每一个心流。切记!
再就是学会突破原来物理空间社交的方式,适应网络社交。当然,不要把拿到对方的微信,成功添加好友等同于社交。每次讲座论坛一结束,很多人都会围着嘉宾要微信。其实真正的社交建立在真正的互动基础上,尤其需要合作共事才能见识对方的能力和品格,才能放下戒备,开启真正的交往。
最后是精神层面。即便我们无法再像前人一样开启宏大叙事,但至少可以在宏大叙事的价值链里找到自己的立足点,然后把这个点做透做实。比如我们本次活动的主办方承长读书会和承美读书会,虽然不能指望几场读书活动就能改变国家的命运,但组织大家读好书,好好读书,实际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既然是正确的事情,进一寸就有一寸的贡献。学习和进步是有正外部性的,就像许倬云老师,一个天生残疾的人,一个颠沛流离的人,最终成为全球名知的史学家,不知激励了多少人。更厉害的是,他在向里走,安顿自己之后,又通过演讲、写书、捐赠,帮助更多的人往里走,这样的人生才是丰盈的。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能量不同,机缘不同,但这个世界一定是分先对错,再分大小强弱。不管你能成为天上的星辰、海上的灯塔,还是微弱的烛光,努力成为一束光本身就胜过暗黑者无穷倍。周其仁老师经常说一句话,人生就这百十来斤,百八十年,这个社会究竟往哪个方向走,并不是给定的,很多时候就像一辆马车一样,四面八方都有力量在拉,如果你想让这个社会往哪个方向走,就把你的百十来斤、百八十年压上去,你助力的那匹马力量就会大一些,就更有可能成为主力,从而拉着社会这个大车向着你想要的方向走,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有的精神追求。
以此与大家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