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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食谈 ,作者:田野,原文标题:《田野|有一种味道叫“过期不候”》
我一直觉得舌头颇为神奇,它软绵绵的,看似“弱不禁风”,又常年被牙齿“软禁”,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若没有它,无论什么人间珍馐,到嘴里都索然无味。
舌头又如此念旧,它替你记着某些有关美食的瞬间,连带着当时的天气、温度,和心里的期盼,一一封存。任你以后再遇何种饕餮盛宴,也只能感慨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朱元璋与他的“翡翠白玉汤”便是很好的例子。按理说他当了皇帝,御厨用上好的食材复刻那汤,怎么会不及寻常农妇手中的残羹剩菜呢?可见是当局者迷。后人都知道,那并不是寻常的汤水,其中有三分饥寒,两分窘迫,还有陌生人的慈悲。
正所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想起那年年关,不到十岁的我跟着在沿海地区务工的父母坐火车返乡过年。那时的绿皮火车像一个喧腾的、流动的市井,旅客们有拖着行李箱的,有扛着编织袋的,还有用扁担挑着行李的,大家带着对春节的期盼,踏上了同一趟火车。
父母大抵是累着了,一落座便沉沉睡去。我却精神得很,隔着并不明亮的玻璃窗,看那光秃秃的田埂往后退去。看够了,又饶有兴趣地数起了电线杆,一根,两根,三根……“来,啤酒饮料矿泉水,泡面瓜子八宝粥。来,腿收一下。”一声带着戏腔唱调的吆喝打断了我的思绪,原来是售货员正推着小车从过道里经过。
“方便面来一包吧!”循声望去,一位身着格子大衣,烫着时髦发型的阿姨边说边从钱包里翻出三元钱。她把方便面放在小桌板上,我这才看清那桶面的样子。只见“仅供参考”的画面里,几块浸满红油的牛肉,配着几片翠绿的青菜,均匀铺陈在金黄的面条上,看得我口水分泌了一嘴。阿姨转身去接来了开水,当她揭开纸盖的刹那,一股带着味精和牛油香气的白雾“轰”地一下腾起,空气里顿时弥散着诱人的麻辣香味。我悄悄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笃定那泡面是人间至味。
口腹之欲促使我鼓起勇气叫醒了母亲,“妈,我想吃那个。”我眼睛死死盯着时髦阿姨的泡面。“那个没营养,我们带了蒸红薯,抗饿的,要不要?”我至今还记得母亲那眼神,有盘算,有商量,有自责。“孩子想吃就买吧,都要过年了。”父亲不知何时醒来了,他看穿了小小的我眼里大大的渴望,和母亲交换了个眼神。于是,那位叫作“康师傅”的“贵客”来到了我面前。我敢说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泡面,即使辣得我舌尖发麻,鼻涕直流,可那混合着油脂与碳水香气的味道,就是有一种魔力,那么不可一世,攻城略地般一点一点将我整个人妥妥的抚慰。
如今,泡面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甚至被冠以“垃圾食品”的称号。有时候出差,我依然会随身带一桶泡面,在干净整洁的动车上慢慢享用。明亮的玻璃窗外,依然是大块大块的田地,还有时不时从眼前飞驰而过的电线杆。这一切,和那年返乡多么相似,师傅也还是姓康的那位,可嘴里的泡面却不香了。我再也品尝不到在那空气混浊、人声鼎沸的车厢里,在那颠簸摇晃的旅程中,那一碗滚烫的、辛辣的泡面带来的纯粹的快乐。蓦然回首,仿佛当时对过年最虔诚的期待,对美味最极致的理解,都浓缩在了那一桶泡面里。如今,不管吃多少泡面,舌头都不买账了。
原来味觉这东西,是个固执的怀旧派。它不理会你身在何方,眼前是何等珍馐,它只认它记忆里的那个“道理”。这道理,我在许多年后的一趟欧洲公差里,又瓷实地领教了一回。
我和老张去意大利拜访客户,吃喝被“西”道主用西餐安排得明明白白。什么牛排啊,通心粉啊,意大利面啊,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可几天后,我隐约感觉到我的中国胃在抗议。面对那浸着橄榄油和番茄汁的意面,只能苦中作乐,用叉子一根一根玩儿似的敷衍着吃。我多么想念公司楼下那家西北面馆里的烩面啊!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老张神秘兮兮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我定睛一看,激动得差点掀桌站了起来。只见那玻璃瓶上赫然印着一女人画像——正是我朝思暮想的老干妈。原来,老张走南闯北多年,尤其是出差欧洲,积累了不少经验,什么豆瓣酱、榨菜、海带丝都带过。他称这是一个中国人出差国外的“饮食法宝”,我深以为然。
当那深红的辣油,一落到我那盘淡黄色的意大利面上,便立刻霸道地弥漫开来。我赶紧用叉子搅拌,那原本优雅矜持的意面,瞬间被这东方的“神秘调料”裹挟,换上了一副热烈而泼辣的面孔。在异国他乡,那熟悉的豆豉的咸香,辣椒的炽烈,混合着蒜末和花椒的浓郁香气,像母亲摊开的温柔双手,抚慰了我们的疲惫与不适。在这一刻,老干妈已不再是“干妈”,而是“老亲妈”了。
回国后,我在网上下单了意大利面的食材,打算复刻在国外的吃法。奇怪的是,即便我花重金挑选上好的橄榄油和帕玛森奶酪,但一遭遇老干妈,秒变“黑暗料理”。不死心的我又专程去了西餐厅,如法炮制那道菜,结果还是失败了。许久后,我才回过神来,正是当时身处异国他乡,思念着国内的一切,睹物生情,这才阴错阳差促成了“老干妈拌意面”。
可见这世上的至味,多半如此,一半在碗里,一半在心头。碗里的,容易复制;心头的,却只此一回,过去便再也寻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