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解读”本能来自于不安全感？从索隐派到中央经济工作会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肖小跑 ，作者：肖小跑

我们来聊聊“解读”这件事情，以及人类的解读本能和“不安全感”之间的关系。

拿最近两件热议的事情举例：一个是索隐派，另外一个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这两件事虽然听起来离得有点远，但都是有一个底层逻辑。

（还是老规矩，公众号文章是删减版。相关完整版大家可以在发现叙事的substack中看到：分别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解读已经变成了一件门槛非常高的事情：决策层到底xxxxx》；以及《夭折的播客》。订阅方法请见置顶留言）

如果不想看文字版，也可以听听我昨天录的播客。

01

首先，我们从“索隐派”开始。这个词最近经过大家的热烈讨论，应该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索隐派指：一种“沾一点边儿就硬往上靠、你可能觉得是段子、但很多人会当真、会激发内心深处不安全感、并达到在潜意识中划分出‘你们‘vs‘我们‘部落”的解读方法。

其实索隐派不只是中国才有。马来西亚也有——最近有一位马来女教授，在讲课中告诉学生：早在扶南王国（公元1—7世纪，史籍记载的东南亚最早国家之一）时期，古代马来人就是造船与航海大师。罗马人其实根本不会航海，他们是在地中海与东南亚贸易航线上遇到马来人后，才学到先进的造船技术。在马来半岛发现数千座古代炼铁炉，年代可追溯至公元前788年，铁器曾经提供给维京人和俄罗斯人。古代马来人会飞，精通多种语言，包括阿拉伯语和英语。

所以马来世界才是文明的摇篮。

这可能属于“民族主义索隐”款：不需要考古证据，但需要一个逻辑：因为我需要我们很伟大，所以历史必须配合我。

至于为什么现在全世界的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和身份都需要很伟大，都需要历史配合，可能也是个讨论过很多次的问题了——现在全球右转的速度确实比F1还快。

索隐派复兴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但我还是倾向于看看大家的大脑出了什么问题。

胡适当年已经用史料考证推翻索隐派，证明《红楼梦》就是曹雪芹的家族自传了，为什么100年后，它社交媒体上活得更旺呢？

一个最直观的原因是：因为社交媒体上，“联想”更简单，比起“考证款“，”联想款”更适合大众——看着像，就是了。

更重要的是，索隐联想能给人一种智力优越感。

证据来自于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The Man from the Earth）——这部科幻上非常经典的小众电影。

故事讲了一个叫做John的神秘男子，哈佛教授。有一天，他突然要搬家，于是哈佛教授朋友们都来欢送。大家问他：“住得好好的，你为啥要搬家呢？”于是他就开始把真相道了出来：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要搬，如果不搬，久而久之大家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不会变老。

接着，他就以提出一个假象问题的方式，把真相告诉了大家：在一屋子哈佛教授们面前、在世界上最聪明的脑袋面前，说自己是个已经活了14000年的洞穴人，而且自己就是Jesus。

哈佛教授聪明脑袋们本来不信，但他每讲一段历史，总有人能用自己的学科知识去补充、去定义、去把它讲圆。这带来一种智识快感——look，这我能解释，我能连接，我能推导，越解释越上头，越上头越停不下来追问。最后剧情走向宗教原型，把“细节”和“解释欲”推到顶点。

人类的大脑对可解释性有瘾，尤其是当你能把一个荒诞故事，用知识体系包装成“似乎合理”的那一刻，你就不想下车了。

从DM，到“马来人创造人类文明”，到“Taylor Swift是纳粹符号”，再到“某财团操盘一切”，底层逻辑很接近。

拉蒙在《为什么我们相信阴谋论》有分教：这类叙事在今天的舆论场非常有市场，因为它满足了一些心理需求：

比如，不安全感。当人类缺乏安全感，就更难以接受小概率事件的偶然性，“事出反常必有妖”：《红楼梦》这么一本情情爱爱的小说，怎么能成为四大名著？原来是“DM之作”；肯尼迪遇刺——暗杀美国总统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由一个路人来完成？背后必有诈。

这其实是一种通过不断寻找“解释”来理解周遭环境，降低不确定性的心理需求。

一切背后有真相，众人皆醉我独醒，我能看出你们看不见的暗线。其实我年轻时也是这样，常常写一些自以为很聪明的文章，自以为看透了市场的泡沫，还爱把别人比作羊。现在想想，其实就是一种怕文章不被认可、被别人看出自己还很嫩的不安全感。

当下的社会氛围中，最不缺的就是不安全感。“求解释”是刚需，所以索隐派会长期存在。

别忘了地平说在500年后还有信徒呢。

02

在不安全感中求解释，在另外一件事情上予以体现的淋漓尽致，这件事情也是我每年必须要做的工作之一：解读中央经济工作会议

这些年读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通稿，感觉难度每年+1，越来越考验综合能力——需要理解政治语境、叙事框架、部门博弈，揣摩“用词选择”变化。比猜鲍威尔是用“hello everyone”还是“good afternoon”开场FOMC难多了。

由于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如今我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好像也享受到了FOMC同等待遇：中外分析师同时解读。但风格还是很不一样的：

国内分析师更熟悉语境，对词序、排序、口径的细微变动高度敏感，有类似”索隐派“的基本功，能从一词一句的变化中推测上意。而外国分析师想找的更直接：什么信号？怎么落地？转化为”buy“或”sell“的具体路径清晰吗？

今年通稿的篇幅比往年短，很多具体困难的表述都删了。去年还有“部分企业生产经营困难、群众就业增收面临压力”，今年完全不提了。

还很困难的大家最关心的是：“不提困难了”该怎么解读？

有的解读认为领导觉得困难已经解决了。

有的解读认为虽然领导知道还有困难，但依然认为是“转型的阵痛”，而不是“周期的力量”——转型阵痛经过努力是可以解决的，只需要再熬熬，再调调结构。而对抗“周期的力量”需要下猛药，快准狠止血。猛药总有副作用，毕竟是西药嘛；治本还得靠中医调理。

但一年一年过去了，后者发生的概率越来越小。证据是今年的一句关键句：要发挥“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的“集成效应”。翻译成普通话就是：政策给的不少了，你们先把已有执行好，再谈新的。

“自媒体索引派”的解读就更简单直接了，延续“沾一点边儿就硬往上靠”的逻辑，读到“规范税收优惠”，解读为财政要急刹车；读到“房地产排序下降”，解读为彻底放弃房地产。剩下的连读都不读了，直接下出各种惊悚结论。

各分析机构今年的标题也越来越信达雅了。野村：“（决策层）不着急了”（“less urgent”）；摩根士丹利：“托而不举”（“cushion,don’t lift”）；国内券商：“稳中求进、结构优先”。但好像都可以概括为：躺平。

好了吐槽部分结束。我们还是客观看看看看有什么具体的takesways——天启四骑士挨个看：财政、货币、房地产、消费。给大家感受一下宏观分析师是怎么发挥和索引派非常类似的能力，来解读和找线索的。

03

财政和货币

关于财政，今年通稿中一个明显的发现是——财政的重心挪了位置。去年强调“惠民生、促消费、增后劲”，今年变成“规范税收优惠财政补贴”、“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

意思是财政的钱要先用来稳住财政体系。粗暴翻译一下就是“救民先救官”，这句话虽然不好听，但地方日常运转已经是大问题，否则公务员也要开始裁员了（虽然听说三四线城市已经在裁了，但我没有证据）。

但地方政府救了，企业账期压着，居民现金流紧着，消费岂不是更起不来？

通稿说：别急，会“加紧清理拖欠企业账款”。

但去年10万亿债务置换后，很多地方优先保工资、保运转，欠款并没有系统清理。所以这是个死结：财政拨钱要先用来救谁？是维持地方政府生命体征，还是还清企业陈年老账？

财政不救地方政府就没人去清帐，但老账不还企业就没钱运营，没钱运营就没钱交税，没有税收收入地方政府就没钱运营，没钱运营就没钱去清账……(free loop）。这也正常，在全世界大部分国家，“财政”都是一个提到令人抓狂的词。

还是货币政策更专业细腻一些。

货币政策今年一个最重要、最值得关注的变化是：通稿把“物价合理回升”上升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等于正式承认通缩压力是个现实问题——分析师的要求已经逐年降低了，从曾经觉得领导会主动解决问题，到现在看到“承认问题”的蛛丝马迹就已经非常激动了。

既然承认了，那从货币和央行的角度，应该怎么来对付通缩？我自己觉得今年是出了更细的活：从“控总量”（社融、M2与目标相匹配）转向更看重“价格信号”（政策利率的调整）。

04

房地产（请移步substack）

05

消费

消费这次被摆在了第一位，篇幅也不少——重视程度不用怀疑。

重视归重视，也不要指望它一下子就把经济拉起来。方法还是润物细无声、“边际改善”为主：以旧换新政策还会继续，但补贴力度可能会慢慢减弱；养老金会小幅上调；生育和学前教育的负担也会想办法减轻。悄悄的，润润的，一切尽在不言中，打枪的不要。

但有一说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明确提出要把灵活就业和新业态从业者尽可能纳入社保覆盖。这个方向绝对是正确的，只有大家有了保障，敢花钱的人才会变多，这对降低大家因为缺乏安全感而拼命存钱的念头很有帮助，长期来看肯定利好消费。

只不过有一个insignificant、tiny、little的小细节——交社保是要从工资里扣钱的，这会让打工人拿到手的现金变少，产生所谓的“挤出效应”。怎么破？需要配合一些结构性的减税或者阶段性的补贴来对冲，否则会重演“愿望是好的，但节奏没踩对”——那既尴尬有熟悉的剧情。

虽然但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服务业这次被放进了“创新”的章节里。

以前对于服务业的KPI是怎么降低门槛让大家进来做服务生意、第三产业；现在提到“创新”，意味着领导把服务业当成了提高生产效率和解决就业问题的新引擎。有一说一，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一个信号，硬科技、AI、和机器人毕竟是少数精英的领域，中等技能就业岗位必须重用服务业——教育、医疗、养老、文娱（包括播客）、职业培训等等等等，如果能松绑，既能让大家有地方花钱，又能创造出不少工作岗位，这比单纯修路架桥带来的经济拉动效果，更贴近普通人的真实感受。

问题又来了，其实这个问题永远是个问题：安全感从哪里来？怎么才能确定不会突然像当年教培一样又收紧？这些都需要更细致的顶层设计，都是细活。

06

所以，结论到底是什么呢？

明年的经济走势大概率是“前低后高”，其实基本上每年都是这种判断——这背后其实反映了大家对中国式决策的一个朴素理解：（后面这一句话不敢放进来，请大家移步substack）。

面对这种经济策略，解读和预测肯定是两极分化的：既可以解读为审慎，又可以解读为躺平。至于大家更倾向于用哪个词来形容，完全取决于自己的立场，以及各自承受不确定性的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