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1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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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冰川思享号 ，作者：葛维樱
从文字转向视频，回到采访的本质里。李菁说，还是没有放下手艺。
现在这手艺将汇成一档新的深度人文访谈纪录片。6个人物，7集内容，群星闪耀。巫鸿、张永和、向京、王健、沈伟，还有老朋友，窦文涛。李菁身处其中，带着一贯的好奇。访谈核心是人。先锋与强者，熟悉又陌生。
“不是大众想知道什么，而是我想知道。”
按照意愿生活、坚守自我价值的人，在当下，给予李菁极大的精神共鸣与支撑。只属于自己的路，昨天怎么走出来，明天向哪里去。
带着近乎执拗的坚持，她的“真采访”在今天已成稀缺品。以好奇心，观察这个世界，继而深入专业、洞察时代和探索永恒价值。随她来到古庙大树下，书店沙发上，和采访对象的一起哭一起笑。李菁触摸人物本质的天赋，从文字到视频，一脉相承。
没有脚本，更不可能排演。《我不理解》却突破了人文纪录片的“平”，就在某一处猛地让人起鸡皮疙瘩。也让人辨认出，这正是李菁的智慧。
一以贯之的工作方式，时常让她忘记自己身处镜头之下。“李老师，你要‘说’你要‘表达’！”给她剪节目素材是个辛苦活，一方面沉浸在一种近乎奢侈的快乐里，另一方面发现她总是隐在身后的记者习惯。
在此之前，李菁在《三联生活周刊》工作了20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传统纸媒记者，她习惯于后期用“笔”、用文字，而不是在现场，用语言来直接表达。
“我不理解”，既是标题，也是注解。
思考型发问，在当下不是安全牌。从文字记者到知名作家，再到视频主理人，保持“相对任性的做自己”，是李菁对职业理想的珍视。迎合潮流、实现情绪价值的媒介环境，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适应。她被说服，情绪价值是消费主义的一部分，得面对。
她有一个从抗拒到适应的转变。她与窦文涛、胡泳关于养老的圆桌视频切片，在网上意外成为爆款。真情实感的表达在新媒体时代的传播力，大得有些出乎她意料。流量来了，却没有要接的意思。
笨办法还是奏效的。“我是在独特又另类的生态中成长起来的。”从之前的媒体离开之后，她给曾采访过的巫鸿打电话，得到的是非常确认的肯定。
2022年那个夏天，去芝加哥第一次的采访，是从还需要早上出门前用Covid试纸自测开始。“幸亏那时他们出不了门。”那时攒了一批人物的采访，都是在极致环境下孤军奋战，极有限的条件下完成的。
她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初出茅庐的心态。凌晨航班落地她正想睡，看到早上起来划艇训练的孩子们，“有什么理由不拼？”又打开了电脑。
“触摸硬核人群”是职业能力。于是，对方应允的一个小时的采访，变成了三个小时。包括周锡瑞、许倬云、柯文等老先生，她首先确保的是绝对安全，而对方回报以最大的信任。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来自中国内地的记者。”当88岁的柯文笑着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李菁说，即使是全球化到今天的程度，她背着大包，叩开某个小镇上平凡小屋的门，仍感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值了。”
不久前她前往巫鸿的学术圈的生日聚会。一贯于默默观察和记录的李菁体察到了一种真实的幸福，“我过了极好的一生”，是向京在采访中回顾自己的“艺术人生”时，引用的维特根斯坦的话，此时却好像出现在了耳畔。
“学术专业造就的深邃与广博，我很有幸做了一只小蜜蜂，为大众截取一些片段，架起一座桥梁。”因为专业写作和采访得到学界的赞誉，她由衷地感激自己的门外汉的心态和海量的材料准备。
尽管载体变了，职业核心却从未改变。根据这组人物采访而成的第一本采访集《历史的钟摆》在2025年夏天出版，这本本来被李菁以为非常“窄众”的书，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业界和市场的相对积极的回应。
以真诚和热情隐藏在文字后二十多年的李菁，采访涵盖社会调查、贪腐案件、重要新闻人物、历史口述，这次走向了台前。
只靠一支录音笔，一个小本子走了很多年，让她渐渐地发现，原来文字也有无法穷尽，会让人可惜的地方。
傅高义去世时，她翻遍了电脑，没有找到音频资料。文字作品发表，等于孩子出世，孕育环节似乎就告一段落。而曾经废寝忘食的功课，浩如烟海的采访资料，就这样散佚，到多年后受访者相继离世，作为国内极少数亲身采访过的记者，她产生了强烈的遗憾。“再简陋也应该保存。”
相信文字本身已经足够好，在传统媒体的时代，李菁在新闻领域写历史，写人物，自成一家。
《往事不寂寞》几乎是当时所有三联读者的案头书，也是中国近代人物口述史的经典之作。老主编朱伟说，她被复杂历史背景下背负苦难，坚韧磨砺着的质地丰厚的生命所吸引，她的精神气质与她所面对对象的精神气质融为了一体，就能构成一种特殊价值。
“文字是我的压舱石。”她下决心，就算视频不知前路，“至少我还可以写下来”。
从离开平台再到回归记者本行，尝试纪录片，李菁经历的职业重塑，勇气的背后是多年职业训练的文字底气。当人羡慕“运气”时，李菁知道，不离场需要突破多少一线的困难。
真正帮助她破圈的，是长年采访积累的，突破常规的决断力。
《我不理解》，与时代的联系更加紧密，更加当下。
“你现在在怎么做？”成为所有采访者绕不开的话题。张永和想把高楼改矮，把宽街改窄，这样有猫。王健为15岁的学生演绎同样的乐符，如何表达一个千疮百孔的老兵和英武雄壮的新兵的不同。
人，在李菁的设问和注释下，出现了新的话语场。即使都是成名的大家，浅表之外，抽象以内，熟悉的人味儿又来了。节目里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直击人心的魅力。专业价值，本来小众，竟如此具有穿透力。
她穷尽努力，得到了巫鸿的妈妈、中国最早期的莎士比亚研究专家孙家琇使用过的中英文字典。枣红色熟悉的翻到卷边的旧字典，在巫鸿的大手里，仿佛另一只有力量的手，正在跨越时空，与他交握，年近八旬、一向以沉稳示人的巫鸿一时红了眼圈。
视频采访和文字不同，不可能指望采访对象给一个线性的叙述。看过《豹记》的读者也许知道，巫鸿的父母均毕业于哈佛，而他自己却是靠着完全背下了中英词典，一句英文也没说过，35岁才踏上了留学的路。
本来在朋友的帮助下，完成了一堆海外的视频素材，李菁回来给到视频行业内得到的评语是，“画面质量低，一个人对两个机器，就驾着录。”优点也突出，“个人特点鲜明，是能形成对话能力的老记者。”
李菁迷惑了。从文字角度这些采访已经非常精彩了，可视频对她来说是毫无经验的全新的挑战。平台成熟，但提出的方向是有套路的。“我不想按既定模式。”
李菁决定，不改初衷。她拒绝了改造，决定先自己做，做出来再去找平台。
艺术、历史和人文，不论做谁，一定是行业里的最顶尖的。
“如果巫鸿不来讲解，可能我不会留意在传统的油画上，基督的血管是这样画的。画像砖上，人的面朝方向，佛的目光像一个动作，垂落在你身上。”研究学问的人，在专业领域达到顶级造诣的智慧，以一种很简单原始的快乐，传染到了李菁身上。
每一句话，每个问题，和回答，明明没有指向当下，却映照了当下的疑问。并非刻意迎合，却直击了时代的痛点。李菁说，正是因为采访对象都是在真诚表达，顶级的专业性，这种纯粹反而让观点更有穿透力。
“只是讲给哈佛、北大的学者和学生们，太可惜。”这些顶尖高手身上的精神力量，可以走到更广泛的大众领域中去。她始终对读者、观众抱有极高的信心。
讨论历史有时候是以结果做推论，是不在场的人，看在场的人。“当下的你，正在怎么做？”这问题更具有挑战性，也让她更兴奋。
前几年的学术采访当然没有浪费，集结成李菁的书，正在一本本写作和出版中。当时受困于环境的受访者们，给出的却“是放眼全球的答案“。许倬云在接受采访时，几乎是用生命的最后的激情和能量在表达，“你们一定要加油啊”！李菁看到的是“生命的训练”，“任何时候，都要做下去”。
“我会感谢自己当时又有勇气，往前迈了一步。”从历史的见证者，到当下的参与者，她选择的人物更加具有当下性。任何时代里，一个知识性的人，专业之路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智慧和眼界，能够直指某种判断。李菁觉得，对于人的可能性的探索，也在此时，深了一步。
一开始也沮丧。在青州博物馆，大群学生教师围着巫鸿问题一箩筐，她又默默惯了，凑到跟前去都费劲。张永和的太太极罕见地接受了采访，两个人坐在一起，气场温柔起来。向京全身心的推崇着雕塑老师的作品，对自己却难得阐释。沈伟在排练场，一次次试炼着，不满意，在向自己挑战的过程中没有一刻放松过。
他们专注于自己的领域，惜时如命，逼李菁必须在失败中调整。“周围是比我小十岁的工作人员。”第一天的失败带来了迅速的自我调整。“到考古墓地时我才开始自然了，也摸到了门道。快速调整着采访方式和内容。”李菁说，每一个看起来已经才华、专业度和美誉度都到了顶级的人，在自己眼中却仍是一个追着梦想，向着内心方向，不断突破、尝试、失败再坚持突破的人。
这也支撑着她，重新出发。
人的处境，与时代的关系，是她关注的核心。“不可确定，局限，这些现在大家最爱说的词，不是到哪，到什么时候，都有吗?”她看到的是更多的不确定。
向京作为中央美院第一批女雕塑专业毕业生，面对的毕业分配是水泥厂。“当代？”向京迷惑的看向她，“我不是很确定”。在柔软睡着的大象雕塑面前，几十年如一日的保持着纤瘦与轻盈，目光简单炙热。那种抬腿就要离开走向工具台的冲动，在雕塑家身上呈现出迷人的质感。
思想性是自然流露的。她当然做了海量的准备工作，访谈中，仍有那么多可遇不可求的深深的流动的智慧。李菁和被访谈对象们形成的价值共鸣点，使默契表现的自然而多样。面对洪流，人的本能反应是什么?显然，都不是被告知的那个。
每个人都有最本真的那个不理解。从不理解，到疑问，到思考，摸索然后开创，再找到自我。
她儿时的梦想是当记者，最简单粗暴的理由是“可以借着工作之机到处旅游，见到各种人，还有稿费拿“。
二十多岁终于实现了心愿，接下来的许多年，是将自己一次次抛掷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至少一两个礼拜处于绝境，不断的尝试各种不可能的电话和人，再就是暗无天日的交稿时间。
通宵之后，曙光来临。即使对已经被采访多次，或极专业冷门的学者，她仍然是先从专业开始补课。
为写作历史人物采访许倬云时，她看先秦研究看得懵圈儿，人与专业，与处境，与时代，是不可能割裂的。宏大是很容易的，煽情更容易。而一个独坐公寓的老学人，因为家国情怀的表达，而在中国年轻人产生了巨大的正向反馈。
“我对人的处境好奇。”她的文化人物，专业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老先生给我一个确认，反求诸己。”
这也是她在今天可以做出《我不理解》的原因。
“我本来的快乐也很简单，就是超越自己的足迹。”
她对采访对象，乃至任何人，无疑抱着最大的尊重，但也带着最深层次的疑问。难以顺理成章的接受历史叙述本身，那么就接受有难度的挑战。《我不理解》中，每个人都那么鲜明独特的活着。历史，往往由那些不害怕改写的历史的人创造。
她经常发现，个人时间轴和时代有时是背离的，有时是顺应的，当你“再发现”了一些点，大众看到的才是命运与时代共同的波澜壮阔。
看《我不理解》中，她的采访，是一种五感全开的奢侈，有时是快乐，有时是感慨。有着既定的友好、幽默和睿智的印象的著名主持人窦文涛，在大松树下，却难得流露出脆弱和松动。他想起，十年前，带着父母亲来过这树下，如今大树安在，人却不再。
作为最真诚的朋友，文涛在李菁刚刚开始萌生做视频想法的时候，就给她上了一堂真正的专业课。虽然从“锵锵”时期，李菁就是圆桌上的常见嘉宾，两个人的友谊都属于地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私下里连微信也不聊。
同样作为非科班出身，文涛告诉李菁，自己是360度里359度都不适合做主持人，偏偏有一个度，找对了就好了。孜孜不倦津津乐道于自己的采访专业，最善于谈话的文涛给出的建议是，真诚。“而不是用技巧，一个技巧一旦被看出来，就失效了。”真听真看真感受，“如果他说出的那句话让观众记住了，恰恰说明你成功了。”
这句话让李菁抛掉了包袱。“我要技术更新，也有自我确认的执着。”记者的训练可以拓展一个人的边界。“我就是这样，不用刻意给我镜头。”不设计自己，而是用海量的知识准备和背景资料，力图抓住现场里任何机会，让对方聊出那些她准备好的高光时刻。
“我好像一个点火的。”她潜伏在命运地标之内。不是主动点燃，而是猛机灵一下，也许人生就此不同了。她也意识到，这是一个认知闭合的时代。大家都都特别需要斩钉截铁的标签。因为认知是需要费脑子的。
“我不想看标签。想看复杂性。”人类思想的深邃，甚至幽暗，使生活在当下的我们，往往看不清楚。“因此，我不是想提供一个结论。”
“我的好奇是很自我很主体性的好奇。我们站在同一条河流里，不愿意被表面上的浮渣裹挟，浪潮来来回回，好像带来的东西都很似曾相识。读书，思考，让我有一种能力，就是不被带着走。”被访者一样在追寻。目标明确的工作量和创作压力，是所有人的现在进行时。想要不被裹挟，不被动摇的，那么可确定的究竟是什么?
思想有如潮水，历史有如钟摆。手艺真丢不了。她的新作《历史的钟摆》出版不到半年已经加印三次，另一本人文艺术人物采访也即将出版。
潮涨潮落，有时候她不得不埋头进更深的深渊里，继续寻觅也许已经埋藏了几千年的人类的“宝物”，真实与丰满，智慧与品格，越打磨越美丽。“带上我祖传的小铲子”。从文字背后走到镜头前面来，她也忐忑。“但是我要走。我不怕。因为我相信自己做的这件事的价值，这些人虽然成名，还有能被挖掘的，让大众能受益，能被不经意的火种点亮的价值，那也就是我能贡献的价值。”
这些时代的先锋者，经由不理解，探索，在真实的人生境遇里，积累为结晶的人格与智慧。《我不理解》《历史的钟摆》还有即将出版的人文访谈录。看起来汹涌的潮水之下，李菁用记者的本质，将他们链接成一群。亘古不变的东西还在。对于暗流与浮渣，大家都很笃定。
《我不理解》的核心是追寻“人”，而非仅仅是“事”。所知，所感，所经历，都是由每一位受访者以自己独有的人生经历真心以告。在成功叙事以外，隐含于真正对生命的感悟。王健说起曾经合作过毫不留情到近乎冷酷的指挥大师阿巴多，在大病后的指挥风格完全变了，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怀抱一个婴儿般，“对美好的不舍，对人类的慈悲。”
没有人设。自然的共情，和音乐家一起拥抱孩童，和艺术史家一起抚摸画像砖，和舞蹈家一起摔落地板，和知识分子主持人一起思恋父母，用他们的眼睛看待世界和体会人生，打动人的永远是天然，这是《我不理解》中才能体会的“人”的魅力。
“最强大的音乐也要有脆弱，最脆弱的也要包含强大。”王健给15岁的学生上的课，令人动容。“愿意相信生命的美好。“这就是音乐触摸灵魂，建筑构建家园，以及《我不理解》带给人的具身化的触达。
逃不开的问题是“商业模式”。“我没有想”。李菁说，“我想按心愿来活。”
堪称“奢侈”的志业，背后是西西弗斯般永无止境，“没有结束的一天”。她采访的人暗合着这样的价值观，不随波逐流，而是对人生的当下，有自己的坚守和追问。
“如果是用成功的标准，有的是更成功的人。”在人生的关口，不被遮蔽，保持思想力和独特的个性。经由拓宽的知识疆域，沐浴在纯粹的专业精神和深邃的思想光芒之下，巨大的精神愉悦，也是她继续前行的动力。
“我们都是在热爱里收到了回馈的人，比功成名就更大的精神的回馈。正因为有意思，才能往下走，才能没那么在乎。“
她一直走到了今天。
而那些沟沟坎坎，就像王健说巴赫的音乐，让我们从更远的地方观察人生，原来都是高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