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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艺术 ,作者:葛畅
“花儿/听到/蜜蜂/了吗?”
与往届严肃规整的陈述句主题不同,本届主题像一个孩童轻抛出的率真发问,
“嗡——嗡嗡——”
当代艺术这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蜜蜂,自杜尚的小便池起,其蜂鸣般的争议就从未停歇,一直到现在。本届上双展也不例外,也许她疑似兜售蜂蜜软广的商业派头压过了艺术展品本身;也许拓展般场馆遍地开花,让观众在奔波之余,也感到混乱,“贪多贪足,反而使其美味”;所展出的展品也好像是学生命题创作般的看图说话,但我们仍可以说:这只当代的小蜜蜂在2025年的冬天,有个不错的亮相。
起码主场馆一楼的大黄树,真的很靓!
抛开这抹黄不谈,单是主题所引发的阐释空间就足够有趣味,因为它让我们重回那个老套但永恒的核心命题:艺术是什么?当代艺术又是什么?
本届双年展主题的灵感来源于一份科学报告——花朵能够感知蜜蜂飞行时翅膀振动产生的声音,并在短时间内增加花蜜的糖浓度以吸引蜜蜂传粉。所以当蜜蜂飞向花朵的时候,其实是花朵在主动吸引。
这一发现巧妙地被策展团队转化为一场有关艺术哲学的“帽子戏法”。它把预设为客体地位的“花儿”,提升至主动的、有感知的“主体”地位。这样的主客倒置是不是看起来有点眼熟?实际上,艺术本体的讨论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二元之间摇摆,反复横跳:从古典时代追求模仿自然的客观“理念”,到浪漫主义转而高扬主体内在“情感”,艺术要么被看作对外部世界的忠实再现,要么就视为内心灵魂的直观投射。直到现代主义以来,从形式主义到观念艺术等种种理论打破了这种二分的僵局,开始多元地定义艺术,关于艺术的讨论也一下进入了去中心、反宏大叙事的新纪元。倘若按照这样的“进程”,当代艺术应是自由地穿梭在“开放性关系”的艺术场域之间。
然而,本届上双展的主题,却以一种懵懂之姿主动退回了那个看似过时的二元框架内。在当代艺术已经习惯于在复杂的多维语境中讨论身份、边界、政治等问题的今天,上双展化繁为简地用花与蜜蜂的关系向古典复归,进行了一场朴素比喻。这种“旧”何尝不是一种“新”?
值得一提的是本届双年展由主策展人凯蒂·斯科特(Kitty Scott)领衔,策展人黛西·德罗齐埃(Daisy Desrosiers)与谭雪联合策划,这也是上海双年展首次任命女性策展人。这一背景为展览注入一种独特的视角:谦逊地倾听。这并不是逃避,而且用温柔注入力量。所谓“从固有的理念中抽离、创造新的生命结构”。
主题之下,更深一层的发问是:
你/听到花儿/听到蜜蜂/了吗?
这个在语法中缺席,却在体验中始终在场的“你”,是展览的观众,也是在各种语境中穿梭的“人”。
当代艺术什么都可以消解:可以消解严肃,嘲弄技艺,但观众的在场永远是它的支点。观众的感知与阐释也构成了作品永远在生成与流动的意义。
正因如此,你当然可以直呼阿洛拉(Allora)与萨迪利亚(Calzadilla)的作品《森之幻影》为大黄树;也可以说这是数千朵无根可依、无枝可栖的人造黄花风铃木(Handroanthus chysanthus),它们盘旋在环境破坏与文化断裂的瞬间,讲述着不断流离、迁徙与重生的可能。
你可以很感性地厌恶,也可以毫无理由的喜欢。因为这些阐释共同构成了一个蔓延的空间——从现实延展到想象、从线下蔓延到线上。而其中喧嚣的讨论都是艺术作品本身不断衍生的复杂变体。
当代艺术因为没有答案,但答案永远在生成之中。
当代艺术只有意义,但意义需要被赋予。
那么,意义又是如何被被赋予的?观众的评说并非凭空产生,其意义的生成源于一个多维交织的充满张力的场域,即作品本身的物质存在、艺术家所提供的创作意图、展场的空间与流线的塑造,在此基础上再叠加观众的个人经验。经由层层累积的,最终生成了丰饶的阐释空间。但若没有先前的积累,观众的感知和互动实际上不成立的。因为那种情况下给出的反应更多的是情绪而不是艺术反思。
当代艺术中不乏引发反思的案例,例如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Michelangelo Pistoletto)“消失的物品”系列。该系列其中一件最为知名的作品——《无限立方体》也出现在了今年三月Prada荣宅“镜像”展上。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用六面向内的镜子组建了一个立方体,镜子相互反射形成了一个无限且纯粹的空间。这是艺术家经由想象将纯粹的空间具象化,并用有限的体积去表达自己对于边界与空间、想象到现实的哲学思考。从不知所意到内涵深邃,当代艺术的魅力,正在于其形式的极简与意义的极丰之间形成的巨大张力。
上双展此次的展览有67位组来自中国及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展品逾250件。在众多的绘画、雕塑、影像以及雕塑艺术中,互动与反思成为口号。但有的作品缺乏应给观众提供的阐释基础,有的作品从“作品本人”到“作者意图”再到“观众解读”的路径过于扁平顺滑,这种路径下生成的阐释空间被挤压或稀释成为一种平面。一件标榜“以阐释为生”的作品,若最终只余下“请阐释”的空洞口号,那么它所在的场域,便难免沦为社交打卡的背景板。
可以说,主题与作品之间的断裂,将原本主题落地的双年展重新放回到了空中楼阁的夹层。在表意不明的“阐释”里,第十五届上双展怎么不算是一种遗憾。博尔赫斯曾说“苹果的滋味不在苹果,也不在舌头,只在苹果与舌头之间。”诚然,声音不在蜜蜂,也不在花儿,只在花儿与蜜蜂之间。
本届上双展,好坏都很明显。它有强烈的视觉冲击、足够多的展品,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装置,也有触及了战争等现实关怀。与此同时,它也犯了当代艺术展常有的毛病:矫揉,空洞,有的无解。
尽管有诸多吐槽之处,但我仍要说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值得一看。它似乎是对第十一届上双展“何不再问”这一主题时隔九年之后更为大胆的回应,从提议的“假设”,到发生了的“叩问”。
这样鲜活,富有动感的艺术主题,不独是这届上双展一家的选择。今年七月份澳门双年展同样使用了疑问句式作为策展主题——“嗨,你干什么来了?”简单问候之下是更鲜明的艺术态度:“拒绝装腔作势”;海报上出现的中文、英文、葡萄牙文也引发出了时代变迁中澳门所面临的自我与他者之间的认知议题,并最终指向了“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将去往何处”的哲学三连问。
2025年2月份,沙迦第16届双年展主题“to carry”也有异曲同工之处,主题后省略的宾语暗示着其实可以有无限多个宾语,这个同样由五位女性策展人引领的展览,用未讲完的话发问,并在开放的宾语位置中延伸出关于家庭、伤口、性别等话题。可以说“没有发问的发问”更具备了一种号召的力度。
在此背景下,第十六届上双展的主题显得恰逢其时,似乎也标志着上双展的某种转向:不再急于提供标准答案,而是着眼于问题本身,带着轻盈重新和自我及周遭世界发生关联。
实际上,这所由南市发电厂改造而来的博物馆,总在问题中摸索前行,并在工业空间的遗迹中,催生出信息时代的花。正如斑驳的混凝土与那件置于模糊了室内外界限的露台上的作品,共同构成了此次展览安静但有力的宣言——是的,我们应该听到蜂鸣,以及与蜂鸣有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