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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学报 ,作者:罗丹妮
素人作家如何连通个人经验与外部世界?创意写作工坊在素人写作现象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近期在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举办的“以写作拯救生活:当代中国的‘素人写作’”活动上,陈年喜、范雨素、胡安焉、陈慧、邬霞、张赛、李文丽这七位代表性的素人作家分享了各自的写作经历与人生故事,以下研究者的评论作为呼应,则进一步打开了关于素人写作新的观察与思考。
拆毁中间隔断的墙|罗丹妮
每一位写作者,不管是出版了新书的业余写作者,还是已经著作等身的成熟作家,大家面对的挑战已经是同一个:能否以文字拆毁“我”与“你”之间隔断的墙,写出更多人愿意拿起来读、又读得下去的作品。

从2009年毕业后我就作为一名图书编辑进入了出版行业,到现在还是专注于原创内容的策划、图书出版。在理想国、单读工作期间,曾经与袁凌、梁鸿、黄灯、张赛等作者一起做书,还与“快手”平台合作推出过《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快手诗集》。2023年底到《三联生活周刊》工作后,又协助记者同事在封面报道的基础上扩充完成并出版了《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一书。作为编辑,我不会有意识地区分“素人写作”与“专业写作”,更不会在书封的文案上去强调作者是基层劳动者还是专业作家。作为读者,如今再重新思考这些作品的某种共性时,发现它们确实都有一种宝贵的精神属性:这些文字,拆毁了人与人中间隔断的墙。
如今,大家热烈讨论着许多概念与边界:纯文学与素人写作,严肃文学与网络文学,专业写作与“新大众文艺”,非虚构写作与新闻纪实写作……在这背后,我感受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壁垒。同时,又联想到形成强烈反差的“冷清”的图书市场。虽然出版界也推出了不少被媒体关注的新人新作,比如张赛的《在工厂梦不到工厂》、王晚的《跑外卖》,但这些书的实际销量并非如我们预期得那样乐观。但是有一本书,可以说“叫好又叫座”,它就是梁鸿的新书《要有光》。为什么这本书可以得到大家如此强烈的共鸣?就是因为,它揭示了今天我们家庭中最普遍的一个基本现实: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之间,有一堵无法穿透的墙。不要说不同种族、国度、阶层、职业、性别的人彼此之间难以理解,就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我的孩子正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出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无法理解;他和我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但他的喜怒哀乐是我没办法影响的。他手机里的那个世界,于我而言,完全是个“异世界”。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已经不只是经验层面的“互不了解”,更是个人体验、情感上的“不相通”,心灵处境、价值观层面的“不相同”。所以哪怕我们在过同一种生活、有共同的经历,却无法彼此认同、形成“我们”的讲述。从这个意义上讲,要想冲破这样的隔膜,普通人从“我”出发的个人讲述就变得极为宝贵和必要。每一个人都需要说出他自己,说出他的眼睛看见了什么、耳朵听见了什么、皮肤感知到了什么,说出他的想法、情绪、感受、认知。
当我们发现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壁垒时,也就同时感受到人与人沟通的困难和必要。而在AI越来越被普遍应用、已然成为我们重要的沟通工具时,我们自己的语言、我们说出的话、我们写下的文字,就变得更加重要。陈年喜、胡安焉、陈慧、张赛、李文丽的声音之所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我相信就是因为他们的语言是活的、是真的,是从实实在在的生活中来的,是从他们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不是模仿的、生成的,没有话术、没有程式。在写作以前,他们首先是忠于自己、忠于生活的一群人。如果说,今天的文学正在丢失它的读者,那很有可能是这些作品的语言已经丧失了可沟通性和生命的活力,它不是一个人在对一个人讲话;这个讲话的人,也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从这个角度看,也许,文学未来面对的真正危机是:在科学技术和社交媒体的浪潮之下,如何保全人,保全人性、情感、伦理。以及,更进一步,我们的语言该如何准确、生动地呈现我们真实的生活场景,以及灵魂深处,每一个人的思想、情感、记忆。每一位写作者,不管是出版了新书的业余写作者,还是已经著作等身的成熟作家,大家面对的挑战已经是同一个:能否以文字拆毁“我”与“你”之间隔断的墙,写出更多人愿意拿起来读、又读得下去的作品。(作者系图书编辑、《三联生活周刊》出版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