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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出街中的
在当选市长的两周前,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召开了一场可能是你能想到的最具童趣的新闻发布会:他被一群咿呀学语的婴儿环绕,身后是蓝色的儿童攀爬架,并当场宣布将在全市推行“婴儿礼盒”计划——为纽约市每年出生的12.5万名新生儿免费提供一份育儿必需品礼包。曾在2022年发起过一个包含500份“布鲁克林出生”婴儿礼盒试点项目的布鲁克林区长安东尼奥·雷诺索(Antonio Reynoso)在为马姆达尼做介绍时动情地说:“生孩子是世间最神圣的事……我们最不希望家长们为一包纸尿裤这样的小事费心。”
但有一件事未被提及:马姆达尼曾经的竞选对手、现任市长埃里克·亚当斯(Eric Adams),已在纽约市四家公立医院启动了他自己的婴儿礼盒项目——其中两家位于布朗克斯区,布鲁克林区和皇后区各一家。这些医院每年接生的新生儿超过7000名。该项目由纽约市健康与医院管理局(NYC Health+Hospitals)主导,首年预算为260万美元,资金来自市税收。礼盒由非营利组织Welcome Baby USA提供,该机构由萨拉·古尔德·施泰因哈特(Sarah Gould Steinhardt)于2019年创立。在此次项目启动前,它已为布朗克斯区的首发医院之一——雅各比医疗中心,提供过少量护理礼包。
婴儿礼盒之争的帷幕已启。若当前试点项目成效卓著,得以推广,那么关于谁该居首功,离任与继任两位市长难免有一番争论。然而,真正的赢家早已注定:纽约的婴儿们,以及他们的父母——从此能少一份操劳,多一份轻松。
纽约市健康与医院管理局的首席女性健康官温迪·威尔科克斯(Wendy Wilcox)表示:“市政厅在一年前就与我们接洽。由于一系列安全网项目即将面临削减,我们预料到,对此礼盒有需求的病人很可能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纸尿裤是头等大事。纸尿裤和卫生巾的保障匮乏,都与产后焦虑加剧和可能出现的抑郁症状有关。尽管存在一些‘纸尿裤银行’,但要想让患者顺利抵达这些地方并获取他们所需的一切,有时仍非常困难。”
婴儿礼盒为新手父母驱散了不少“育儿迷茫”,也为纽约市的“贝塔世代”(Gen Beta)提供了一种或可共享的成长体验(如同普惠性的儿童保育)。正如我在本周再版的《童年设计》(The Design of Childhood)一书中所写——该书收录了我的普利策奖获奖系列——从最初的襁褓、堆砌的积木,到学步的瞬间,设计始终在同步塑造着孩子的身体与心智发展。
由亚当斯政府主导推出的纽约婴儿礼盒,盒身装饰着定制的城市景观图案,褐砂石住宅、出租公寓、电梯大楼,以及克莱斯勒大厦和世贸中心一号楼独具特色的尖顶均罗列其上。盒内的多隔层帆布纸尿裤包也延续了同一设计主题。图案上方漂浮着抽象风格的安睡婴儿,他们被妥帖地裹在襁褓中,戴着小巧软帽。随盒的专属连体衣与帽子上,则印着“纽约爱我”这句温暖的告白。
礼盒内的物品丰富而贴心:纱布襁褓、带星星图案的连体睡衣、更多中性款连体衣,以及近100片两种尺寸的纸尿裤、护臀膏、三包湿巾、一条毛巾、Cetaphil婴儿沐浴露、一支体温计和一套护理用具。也为分娩后的母亲备齐了用品:夜用卫生巾、哺乳防溢乳垫及舒缓用的羊毛脂软膏。由纽约市联合劝募会(United Way of New York City)提供的《妈妈及新家庭指南》,连同玛格丽特·怀斯·布朗的经典绘本《晚安,月亮》(Goodnight Moon),共同构成了完整的礼盒内容。即便书中所绘的“小房子”与纽约大多数住宅相去甚远,《晚安,月亮》仍是哄宝宝入睡的绝佳童谣绘本。看着这满满一箱心意,人们难免会想:婴儿礼盒的概念早已有之,亚当斯市长为何迟迟才推出这项众口称善的举措?——“行动迟于理念”,这似乎成了他任期尾声的某种基调。
10月于曼哈顿艺术与设计博物馆开幕的“孕育设计”(Designing Motherhood)展览,提前获赠了亚当斯政府的纽约婴儿礼盒,并将其与芬兰自1938年起持续推行至今的全国性福利——“母亲礼包”(äitiyspakkaus)并列展出。“这款礼盒在多个层面上都是设计的杰出典范,”该馆副策展人伊丽莎白·科恩(Elizabeth Koehn)在接受《Dezeen》杂志采访时表示,“它不仅体现在礼盒及其内容物的实体设计,更体现在为支持纽约本地社区而构建的系统设计。”
纸箱是童年不可或缺的玩伴——它不仅可塑性极强,而且环保可回收。正因婴儿床、小椅子和小床等家具很快便会因不合身而被淘汰,纸质家具在儿童家具设计的诸多时期都屡见不鲜(甚至有人认为其坚固程度足以承托奥运选手)。各家婴儿礼盒提供商也在外观设计上别出心裁,不乏借鉴芬兰文化元素者,例如托芙·扬松(Tove Jansson)笔下的姆明一族(Moomins),为礼盒平添了几分童趣。
芬兰婴儿礼盒的推出,是为应对一场全国性危机,而这场危机对美国人来说也耳熟能详。正如米歇尔·米勒·费希尔(Michelle Millar Fisher)与安伯·威尼克(Amber Winick)在“孕育设计”展览图录(我为该书撰写了前言)中所述,20世纪30年代,芬兰的出生率持续下降,婴儿死亡率更是骇人,尤其是在出生后第一年。这项面向所有准父母、无论其收入高低的解决方案,“大约在预产期前六周送达,正值孕妇可能开始休产假之时。”父母可以选择拒收礼盒,转而领取170欧元的补助。此外,芬兰如今的育儿假政策在全世界也属最为优厚之列,父母双方各自享有近七个月的假期,单亲父母则可同时使用双方额度,获得近14个月假期。
一位芬兰母亲道出许多家长的心声:倒不是买不起礼盒里的东西,而是知道政府会发放,自己就省去了列清单、比价格、挑品牌、跑商店这些麻烦。纽约市联合劝募会高级副总裁兼首席发展官梅丽莎·布朗(Melissa Browne)也指出:“儿子出生时,我特意做了张表格来记录各种意想不到的新开销。那虽然是段令人兴奋的时光,但花销也确实巨大——要知道,当时有56%的纽约人维持生计已很艰难。”
随着纽约市有幼儿的家庭数量不断减少,纽约州与纽约市正试图在多个方面向芬兰看齐。2023年,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Kathy Hochul)将州政府工作人员的带薪育儿假延长至12周;同年,州卫生局还将面向低收入群体的公共医疗保险——“纽约医疗补助计划”与“儿童健康附加计划”——的产后护理服务覆盖期限延长至一整年。到了2024年,她又进一步拓宽了州带薪家事假的适用范围,允许员工享有40小时的带薪产检假。尽管美国的医疗和育儿福利与北欧国家相比总会相形见绌,但在这一背景下,纽约州已堪称全美典范,并正从全局出发,系统性地规划更完善的育儿支持体系——这不仅关乎产假、医疗保健或纸尿裤成本,而是要将所有这些方面都纳入考量。
这些礼盒的设计还蕴含着文化差异。芬兰礼盒内有衣物、喂养与洗浴等必需品,其中包括一件雪地服;礼盒本身印有自然图案,并配有泡沫床垫,因此可直接用作婴儿床。
然而,美国的婴儿睡眠安全标准与此不同。对于纽约礼盒能否当婴儿床用,威尔科克斯压根不认可。“不行,绝对不行,”她对我说,“这事儿多年前另一届政府就提过,但我们当时就明确表态:作为公共医疗系统,我们绝不会把纸板箱当作睡眠工具发放。我们的婴儿床项目——‘安全睡眠计划’——已经推行了十多年。我想没人会愿意削减更结实、还能让宝宝远离地板的婴儿床——你永远不知道地板上有什么。”
由于纽约市健康与医院管理局下属机构均为官方认证的“爱婴医院”——该倡议倡导将母乳喂养作为最佳实践——因此,新版礼盒配备了哺乳用品,但不提供配方奶、奶瓶或安抚奶嘴。威尔科克斯解释道:“我们严格确保礼盒内容符合我院的爱婴规范,从而杜绝任何对母乳喂养的无意干扰。”
芬兰礼盒中同样没有奶瓶,并且过去也从不包含纸尿裤(直到2018年才增加了一款布尿裤罩)。然而,纸尿裤却是美国礼盒中最重要的物品之一——因为近半数美国家庭面临纸尿裤短缺问题,这可能引发母婴双方的健康问题。
此外,纽约市健康与医院管理局还通过其他项目,按实际情况向有需要的新手父母发放汽车安全座椅和婴儿床。目前,尽管尚未设立婴儿车捐赠项目——婴儿车可是纽约带娃出行的“终极神器”——但礼盒中包含的一款婴蒂诺(Infantino)婴儿背带,在纽约市全面放开公交车允许携带婴儿车的规定,或增建更多地铁电梯之前,无疑是个便捷的过渡选择。
马姆达尼曾多次赞赏前市长比尔·德布拉西奥(Bill de Blasio),其标志性政绩是为纽约所有4岁儿童实现了普及性学前教育的全覆盖。马姆达尼围绕儿童福祉的一系列政策主张,旨在填补从出生到4岁阶段的育儿服务空白,具体措施包括推行婴儿礼盒、提供免费托幼服务,以及扩大教师培训项目和“校园街道”(School Streets)计划。他在10月估计,一项全民婴儿礼盒计划每年所需资金将低于2000万美元。
倘若亚当斯仍在角逐连任,他大可以宣称,自己已抢先落实了马姆达尼的一项政策主张。但比选举胜负更重要的是确保该项目能走出试点阶段,这样纽约市和纽约州才能持续构建一个普惠的育儿支持体系。如今首关已破,接下来的“接力棒”——名副其实的“接力”——便交到了各个部门手中:它们需要提供安全的街道、公园、图书馆和日托服务,以此来证明:纽约市爱着它的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