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6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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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欧洲价值 ，作者：叶克飞，编辑：二蛋
“人们根本不会理解，一个人对生活的要求不仅仅是钱。”
“人们觉得你只能在以下二者中居其一：要么你是条鲨鱼，要么你只得躺在那里，任鲨鱼活生生地把你吃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人们想看真相，可真相只有出自他们知道名字的那些人之口，他们才想看。”
……
在《十一种孤独》里，理查德德•耶茨的这些说法，道出了社会的真相。这位美国焦虑时代的伟大作家，早已洞悉了人生的种种。
耶茨生于1926年，很快就遭遇大萧条时代，父亲是电灯推销员，母亲则是心比天高但命比纸薄的雕塑家。耶茨年幼时父母离异，在酗酒暴躁的母亲身边度过童年，在学校因为家境贫困备受欺凌。成年后参军，但染上肺炎，退伍后靠补偿金为生，两度结婚又两度离婚，甚至一度精神濒临崩溃入院治疗，1992年死于肺气肿及并发症。
1961年，他的首部长篇小说《革命之路》发表后一炮而红，与《第22条军规》一同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次年首部短篇小说集《十一种孤独》也获得《纽约时报》好评，但耶茨逐渐被文学界“遗忘”，到去世后才逐渐受到重视。在生活中，他也长期独自生活，疯狂写作或烂醉如泥。
与他的人生一样，耶茨在小说中也努力描画着孤独。他的小说里没有跌宕起伏，只有朴实的悲哀与宿命。他不认为小说一定要有什么思想性，只想书写个体的命运。他不喜欢描述那些成功的人生，只喜欢关注失败者，书写那些绝路。就像他在《十一种孤独》里所写的那样：“顺其自然，体面地接受，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成了他一种生活风格。甚至无需否认，做一个体面的失败者对他诱惑力太大了。”
耶茨认为，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能够逃脱，这就是悲剧所在。《十一种孤独》描绘的孤独，也没有任何诗意，而是卑微的人生常态。
在全书首篇的《南瓜灯博士》里，耶茨书写了转学生文森特与新同学之间的矛盾，他意图融入这个新世界，但又习惯性保护自我，普赖斯小姐的存在，则让这两种情绪一再碰撞。
有转学经历的人会很容易对这篇小说产生共鸣，因为学校这个圈子，既是无数人最初的公共生活空间，也因为心智的不够成熟而充满矛盾感。转学生常常因为固有圈子而陷入迷茫和孤独，新同学们也会有意无意排挤转学者。文森特也不例外，同学们想到他，也只是“确定他被排除在一切之外。”
普赖斯小姐能够感受到文森特的孤独，但这种感觉是有限的。她对文森特给予偏爱，以为这样的偏爱可以让文森特走出孤独，但如果这样的偏爱不能源源不断地持续，就会造成反效果。尤其是结尾的赞许，反而让原本意外进入同学圈子的文森特再度被排挤出来。最终，充满怨恨的文森特在墙上画下普赖斯小姐的裸体，写下自己知道的所有脏话，将自己的孤独、感情宣泄而出，然后继续陷入孤独。普赖斯小姐显然不明白，刻意的偏爱往往意味着歧视，她对文森特的同情和袒护，反而加剧了同学对文森特的反感。她的自以为是，也一次次伤害着文森特。
在《与鲨鱼搏斗》中，索贝尔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小文人，甘愿放弃高薪，前往一家不入流的报社担任编辑，只为成为一名作家。因为他坚信一个作家必须让自己的文字发表，否则就一无是处，报社恰恰能提供机会。如果了解耶茨的人生，就会对这个人物设定心有戚戚，因为耶茨人生中屡屡投稿被拒，直至去世后才得到认同。
索贝尔此前已经写了九本书，一本都没能出版。他对工作充满热情，即使是拟定标题都像写诗一般仔细。老板让他写一个并无稿酬也不能署名的专栏，他认为是大好机会，将专栏名定为“索贝尔闲谈”，惹恼了老板。他对老板摊牌，表示要不就接受专栏，要不就辞职，结果被炒掉。索贝尔并非不知道这个结果，但他希望自己做个“与鲨鱼搏斗”的人——就像本文开头所说的那样。
孤独是现代人非常熟悉的名词，但很多人未必知道，即使孤独也是内卷的。《孤独传》一书中就写道：“孤独感在穷人和弱势群体中尤其明显。没钱雇护理人员，没有购房所需的信用分数，没有政治影响力来获得公民身份，没有资源支付食物、衣服和医药费，社会经济方面的匮乏会导致特定的孤独感，而这种孤独只有财富能够缓解。然而，仅有财富并不能将一个人从个人主义的存在焦虑中解放出来。有钱人隐居式的孤独，是众多文化形象和故事中的一大主题……此外，一旦一个人迈入老年，财富的缓冲作用就变得没什么意义了。”
也就是说，相比富人，穷人更容易感到孤独。年轻人比老人更容易孤独，但老人更有可能无法承受孤独。孤独是人类无法避免的绝症，但又有钱又年轻的人，有相对更强的抵御孤独的能力。
一生贫困的耶茨肯定早已洞悉了这一点，所以将孤独作为写作的母题。
19世纪后，人们开始习惯使用“孤独”来形容一种心理状态，它不再是中性意味的，而带有负面情感色彩。文学作品中大量呈现病态化的孤独者，夏洛特·勃朗特、安妮·勃朗特、乔治·艾略特、托马斯·哈代都在撰写孤独的女性，而查尔斯·狄更斯笔下的作品则描绘出更广泛意义上，工业社会背景下各种类型的孤独，包括童工的孤独。
二战后，孤独几乎被固化为一种负面情绪。因为技术的飞速发展，社会分工进一步加强，个人逐渐变成流水线的一个环节，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了解自己从事工作的全部工序，只能熟悉自己所在岗位的局部流程。对于个人而言，这种工作状态完全抑制了成就感，进而使得现代人更难获得自我认同。同时，因为发展太快，人的职业寿命往往大幅缩水，35岁就失业的现象越来越普遍，可也正因为发展，人的平均寿命大大延长。所以人生会有更多时间面对与社会的脱节割裂，孤独因而变成一种常态。
所以，孤独是一种现代情感。从宗教的衰落到工业革命，再到数字革命以来社交媒体与线上社区的蓬勃兴起，孤独观念的演变史，也是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孤独更是21世纪的流行病，成为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体验。耶茨书写了这种体验，将之剖析给世人，让人无处躲闪。他甚至连一点安慰都不给读者，所以从不会在故事中留下什么光明的结尾。
在《建筑工人》的结尾，耶茨写道：“我不敢肯定这间房子有没有窗户。也许光线打算从建筑工人马虎、粗糙的手艺留下的那些缝隙、裂缝中钻进来。”希望或许是有的，但孤独的人或许看不到那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