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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代科卉
“二条”没了。好端端的马,怎么就染病了?
1940年冬,哈尔滨偏脸子村,拉货郎佟长富的马“二条”被牵走了。一张纸条,写着“染病”,落款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这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对外,它以研究防治疾病、净化饮水为名。实际上,它是侵华日军731部队,一个以人体为实验对象的秘密部队。
那个年代,一匹马,关乎的是一家四口的生计。佟长富一路找去,“二条”没要回,却在山林里挖出了两具被分割、草草掩埋的尸块。
佟长富的世界,从失去一匹马的生计之虞,陡然坠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电视剧《反人类暴行》开播。
十几天后,近20万人在豆瓣给出了8.7分,它成为2025年评分最高的国产剧。剧集所讲述的,正是侵华日军731部队在中国东北进行细菌实验与人体实验的历史。
今年,多部战争题材作品接连出现。《东极岛》《南京照相馆》《731》,角度各异,却都指向一段尚未远去的历史。9月18日上映的《731》,票房达到19.4亿元。我们从未也不应该忘记这段残酷的历史。
借着《反人类暴行》这一影像,我们或许还可以重新追问:战争影像除了记录苦难,还能做什么?
01
普通人的历史漩涡
“二条”被抢走后,佟长富反复做着一个梦。
梦中是一口反复出现的井。井盖掀开,一股缥缈白烟升腾,猎钩钩住马身,“二条”猛地前冲,佟长富来不及松手,被连人带马拖进血泊。
现实中,佟长富也正卷入漩涡。他费力将“二条”的尸块拖回家埋了。没想到的是,有村民因太久没吃到肉,便偷偷将马肉挖出,分食了马肉。
怪事随后发生。
村里,有人身上长满疮疤,有人突然倒地不起。“中邪了”的说法开始流传,恐惧在蔓延,佟长富成了被议论的对象,却没有人意识到,“邪”并不来自鬼神,而是来自那匹被牵走、又被送回来的马——“二条”,是在“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染上的病。
731部队的人体实验逐渐浮出水面,偏脸子村的命运早已无法掌控。马匹被反复注射细菌,村民的身体被当作炭疽杆菌、鼠疫杆菌的培养皿。解剖室里,实验对象肢体坏死、形态扭曲......
对佟长富来说,一切并非从“大历史”开始,而是从一匹马、一张纸条、一场无法解释的病症开始的。而战争与暴行,本来也是以这种看似偶然的方式,闯入普通人的生活。
长期研究细菌战的学者聂莉莉在《伤痕——中国常德民众的细菌战记忆》中曾指出,在细菌战诉讼发生之前,基于个人和家庭的受害经验,往往未被系统言说,也未进入公共叙事,更谈不上被记录与研究。
她认为,战争记忆必须从个人的讲述出发,逐步成为社会共享的历史,最终才能进入国家的历史叙述。
《反人类暴行》正是从这样的“个人起点”展开叙事。它通过三条并行的个体线索,拼合出那段被长期遮蔽的历史。
除了村民佟长富,另一条线索属于荒川良平。加入“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时,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以为是一份可以发挥所长的工作。他没有正式军服,只有一块袖标,职责是记录实验,绘制部队地图。
跟随荒川良平的视线,观众看见了被劳役的奴工,以及冻伤后发黑、腐烂的身体。最初,他的反应是本能的恶心与恐惧,噩梦频繁出现,但身边的人却不断告诉他:这只是“普通的实验”。
第三条线索,则属于纪录片导演小岛幸夫。他宣称自己追求“真实”,镜头对准集市的热闹、田间的劳作,记录着“王道乐土”的日常景象。但当暴行真正发生时,他的镜头开始迟疑、偏移、回避。
因为,直面高墙内的惨叫,意味着他所信奉的“五族协和”叙事将彻底崩塌——他的“真实”,是经过选择的真实。
三个人,三条线索,三个视角。
历史不再是抽象的概念或宏大的结论,而是由佟长富的恐惧、荒川良平的噩梦、小岛的镜头选择这些具体的、充满慌乱的个人经验艰难拼接而成。
当这些命运彼此勾连,观众所面对的,便不再是某个单一的暴力时刻,而是一种持续运转的结构——在高墙之外,普通人的生活不断被侵蚀;而高墙之内,暴行正在被日常化、合理化,并以制度的名义持续运转。
02
模糊的“善与恶”
不过,若只是将镜头对准普通人,呈现他们的受害经验,在近年来的战争影像中并不罕见。
《南京照相馆》以南京大屠杀为背景,讲述普通人如何在极端处境中冲洗、保存暴行的证据;《东极岛》中,中国渔民在海上沉默地救起落水的英军战俘;电影《731》则直接呈现“丸太”在实验体系中的处境。这些作品,均从个体经验出发,将宏大的历史创伤还原为具体的人。
《反人类暴行》的特别之处在于,影像并未止步于“受害者”,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些“身处其中”的人。
比如,“满洲新娘”——千代子和舞子,涂抹着胭粉。抵达哈尔滨之前,车厢里的气氛仍显轻快。但很快,千代子沦为政治交换的筹码,自杀未遂;舞子感染鼠疫,身体溃烂,连同腹中的胎儿一同死去。
也正因这些人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施暴者”,《反人类暴行》播至第二、三集时,争议随之出现。
以荒川良平为例,他始终迟疑、犹豫,甚至试图在心理上与暴行保持距离。正是这种“不够极端”,让部分观众感到不安——这种呈现,是否会削弱对战犯的道德谴责?
但恰恰相反,这种不安,正是影像有意触及的核心。
20世纪德国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在分析纳粹官僚体系时,提出“平庸之恶”这一概念。她并非为罪行辩护,而是指出——恶,往往并不源自狂热的仇恨,而是来自停止思考、对命令的机械服从,以及对责任的持续转移。
在阿伦特看来,真正危险的并非少数极端分子,而是一个能够让普通人无需作恶动机,便能持续作恶的制度。
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的“斯坦福监狱实验”从另一角度印证了这一点:在高度结构化的角色体系中,仅仅一周时间,普通人便可能迅速滑向残暴或卑怯。并非因为人格突变,而是因为制度持续奖励顺从、惩罚犹豫。恶,正是在这种秩序中被生产出来的。
在这一意义上,该剧尝试呈现的,并非某种极端恶行的展示,而是试图呈现恶如何在制度中被复制、被合理化,并最终成为日常的一部分。
成田一男,便是这种过程的一个具体例子。
作为与荒川良平一同来到中国的少年兵,他起初仍对未来抱有朴素的想象。当佟长富带着苹果来到给水部寻找“二条”时,另一名军人半开玩笑地让他“试试手”,杀掉这个中国人,成田一男犹豫再三,试图拒绝。
此后,他站到舞子面前,试图阻止羞辱的发生;婚后,他也尽力保护自己的妻子,即便她被视为“无用”的哑巴。
但现实一次次碾压而来。在庞大的体制与无处不在的恐惧面前,犹豫不再被容忍,善意意味着危险。成田一男开始变得暴力,对生死逐渐麻木。从那个会与荒川良平一起吹口琴、忆往昔的少年,变为伤人的施暴者。
日本细菌战研究者常石敬曾指出:“在731等地,正是那些有思想、有辨别能力的医生在做实验。他们平时可能连交通事故都会自责,但在那个体系里,却能毫无愧疚地杀人。”
“不仅要呈现731部队,更要揭露其反人类罪行背后的逻辑链条,包括它的硬件规模、组织结构、医学支撑及其军事目的。”导演兼编剧牟芯岑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说,“唯有足够立体化地“拆解”731部队,里里外外地揭露其罪行的全貌”。
《反人类暴行》的突破,正在于它将镜头对准了这种难以摆脱的“平庸之恶”。它呈现的不是一群天生的恶魔,而是一台高效、精密的暴力机器,以及普通人如何在其中被塑造、被驯化、被一步步推向共犯的位置。
03
人类该如何记住?
“有专门用来进行鼠疫跳蚤实验的建筑,在这个建筑内大约关押了四五名囚犯,在牢房里散布鼠疫跳蚤,之后所有被用于这次实验的囚犯。”
《反人类暴行》每一集片尾,都有一份日语档案,这是1949年苏联对关东军战犯进行伯力审判时留下的审讯材料。
平静的语气,陈述着疯狂的事实。
《反人类暴行》反复引发讨论的,并不只是它“呈现了什么”,也在于它对于历史记忆的追踪。
影片也来到1992年。哈尔滨731陈列馆的工作人员小金在整理史料时发现,关于细菌战历史的记录支离破碎、漏洞重重。为了寻找真相,他踏上了一场跨越数十年的跨国取证之旅。
在现实中,过去几十年,确实有人以极其缓慢的方式,持续追索细菌战的真相。
记者南香红,23年间不断走访细菌战受害者;民间抗战史研究者王选,30余年几乎参与了所有与细菌战相关的调查、取证与诉讼。那些遭遇细菌战的村民,在没有判决、没有赔偿的情况下,自发在村落中为逝者立碑、建亭,只为留下痕迹。
正如牟芯岑所说:“直到今天,追溯乃至控诉仍在进行,却仍然无果。揭露731部队,如果只停留在过去,是远远不够的。”
这一时间线的引入,使影像不再只是“重现”暴行,而是将镜头对准另一个更艰难的问题:历史如何被遮蔽,又如何被一代代人艰难地追索、拼凑与寻回。
值得注意的是,《反人类暴行》呈现的,不仅是中国学者、研究者的追索,也包括那些选择站出来的日本人——记者、律师、学者。他们并非受害者,却主动承担起历史责任。
在现实中,记者近藤昭二,28岁偶然得知细菌战,此后走访中国受害地,拍摄11部纪录片,与王选远赴美国查档,整理出版六卷本《日本生物武器作战调查资料》;日本律师土屋公献,曾任日本律师联合会会长,晚年无偿代理中国细菌战受害者诉讼,陪伴原告团近十年,直至身体状况恶化。
因此,《反人类暴行》所提出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类究竟应该记住什么,又该如何记住?
学者徐贲在《人以什么理由来记忆》曾言:“走出历史灾难的阴影,实现社会和解,是‘不计’前嫌,不是‘不记’前嫌。记住过去的灾难和创伤不是要算账还债,更不是要以牙还牙。”
记住灾难,不是为了清算与复仇,而是为了厘清是非,建立正义的社会关系,并以此承诺:不再重犯。
或许,这正是我们今天仍然需要战争影像的原因。它不仅要展示苦难,更要抵抗遗忘;不仅要呈现暴行本身,还要追问暴行为何得以发生、又如何被掩埋。它不是历史的终点,而是一种持续的提醒——提醒我们,记忆本身,就是对暴力最长期、也最脆弱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