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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普遍的焦虑与无意义感促使人们向内探索。文章通过与三位受访者的对话,探讨了在不确定的时代背景下,承认个人有限性、在复杂世界中寻找中间尺度的连接、以及通过具体行动(如恋爱、写作)继续生活的可能性,主张一种“乱活着也没关系”的务实态度。 ## 1. 普遍的焦虑与“向内走”的困境 - 在四百多份读者问卷回答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情绪是焦虑与无意义感,这成为2025年许多人熟悉的感受。 - 媒体人谷雨认为,“向内收缩”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躲社会”的方式,源于公共场域讨论的混乱与乌烟瘴气,但这并非根本解决之道。 ## 2. 缺失的“中间尺度”与“入世”的难题 - 谷雨指出,中国社会长期缺乏“中间尺度”的经验,人们要么陷于琐碎的日常,要么空谈宏大的议题,难以在行业或社区层面建立稳固的连接。 - 形成“中间尺度”的难点在于普遍的精神亚健康状态(焦虑和疲惫)以及极度激烈的竞争环境,这导致人们只关心如何在规则内取胜,而非真正理解所处环境的运行逻辑。 ## 3. 解释世界的渴求与粗糙理论的流行 - 2025年被谷雨称为“新理论之年”,年轻人对解释世界有旺盛需求,反映出原有经济增长叙事和强国叙事的失效。 - 流行的理论往往带有“阴谋论”结构,简单地将困境归因于“真相被遮蔽”,而“日子人”代表的消极自由无法提供身份价值和道德合法性,让人无法真正满足。 ## 4. 亲密关系:不可替代的成长场域 - 谷雨极力倡导谈恋爱,认为只有在亲密关系中,人才会进入真正有深度、有层次的情感状态,面对无法轻易逃走的困境,从而逼自己成长。 - 他强调,人真正渴望的是被承认与被接纳,而亲密关系是高度原子化社会中少数要求进行这种深度交换的场域。 ## 5. 单一成功路径下的压抑与个体生命力 - 《我是职校生》作者陆千一观察到,当前社会越来越明确地告诉人们只有一条“正确”的路,这制造了更多焦虑,而多元路径的缺失是一个核心问题。 - 她认为,承认结构性不平等与看见具体个体的生命力并不矛盾,不应让“正确的批判”覆盖掉真实而复杂的人。 ## 6. “乱活着”的务实哲学 - 专栏作者史鞑旺提出“乱活着也没关系”的生活态度,鼓励人们不要过度预设灾难性结局,可以先做再说,因为“大不了就死呗”,人很可能是突然死的。 - 她认为,对于非必需的事情,如果迟迟没做且没有太多现实阻碍,可能只是没那么想做,那不做也没关系,无需欺骗自己。
2025-12-29 13:50

2025:继续生活的理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作者:阳少


年底,我们向读者发放了一份问卷,其中一个问题是:这一年里,你最常出现的情绪是什么?在四百多份回答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焦虑与无意义感。


这也是我在2025年里最熟悉的感受。做内容,越来越像是在螺丝壳里做道场。很多时候,我都会反复怀疑:这有什么可说的?反正多的也不能说;说来说去,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怎么还有人会这么说?这些念头的反复出现,几乎成了工作的背景音,也带来着持续的消耗。


而当你意识到无法把握与世界的关系、想要向内走时,却发现也无法把握与家人、朋友与伴侣的关系。越想把握,就越焦虑。于是,你一遍又一遍,确认了自己的有限性。


“主啊,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而已。”这是我读研时,电影剧本课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这是所有戏剧张力的起点:个人的愿景与万物的运行法则产生冲突。很多人将这种有限性视为人类悲剧性的源头。但我越来越觉得,它也可能是新的开始——承认无力,接受有限,把时间拉回更长的尺度里,相信当下的判断并非终局。


与此同时,继续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像日课一样去做,去爱,不带过多期待,让身体先于判断和经验,去行动。


这一年,也爆发了大量的阴谋论。越来越多人相信,世界可以被还原为一个简单的解释——最好能找到一个人,或一个群体,来为所有的困境负责。但对话的意义恰恰在于:两个不同大脑的相遇时,不一定会得出清晰结论。世界本身就是复杂的,复杂到无法被一句话概括,复杂到每个人都需要用一生去回答。


在这样的背景下,年末,青年志和三位朋友进行了三场对话,分别是以高产著称的媒体人谷雨;《我是职校生》的作者陆千一;以及「青年有情绪」专栏作者史鞑旺。


Ta们如何理解这一年的焦虑与无意义?又如何在并不确定的现实中,继续生活下去?


采访&撰文|阳少


无论你怎么看\疲惫的朋友\生活不能给你带来诗


你说甜蜜生活里有脏东西\可在生活里\那就是甜蜜


——腰乐队《今夜还吹着风》


每个人都想知道,


我为什么过得这么糟?


谷雨是我知道的媒体人里“工作狂”程度最高的。他把媒体人分为三种:战士、艺术家和运动员。他称自己就像运动员一样进行内容创作,服从创作纪律与训练过程,而不是每一次都把自身放到对抗的位置上。事情来了,就写,就说,接着还有下一件。浸泡在公共议题里似乎并不会过多消耗他的精力,无论愤怒和沮丧,都像是一种惯性。只有在恋爱中,他才感觉自己在活着。


青年志:这是你旅居海外的第二年,相比刚来的时候,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谷雨:今年的社交量明显增加了,之前都是独立创作,现在的工作有更多同他人协作的部分。至于生活节奏一直没什么改变,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工作,业余时间就是遛狗,相当于每天会规律性地休息两三次。在外面的时间久了,新鲜感就会消退,“流亡感”在变强——你意识到你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地方。


青年志:今年最常出现的情绪是什么?


谷雨:愤怒。


青年志:我们收集到的读者情绪中,最常见的是焦虑与无意义感。而大家能想到的解法就是“向内走”,跟自我相处。你觉得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向内走”真的有用吗?


谷雨:“向内走”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所有带有社会属性的东西,现在都非常混乱。无论是经济、政治、性别、亲密关系,在公共场域里几乎都变成了乌烟瘴气的讨论。那在这种情况下,把这些东西全部剥离,转而只面对自己,反而显得相对安全,也不容易被意识形态裹挟。所以我会觉得,“向内收缩”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躲社会”的方式,这点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但问题在于,我并不确定它真的有那么有用。这也是我反复提到的一点:中国社会长期缺乏一种“中间尺度”的经验。我们要么停留在非常微观的层面,比如日常消费、点外卖、用优惠券、炒股、理财;要么一下子跳到极宏大的层面,比如中美关系、AI、人类未来、火星移民。这两个尺度,一个过于琐碎,一个极其虚浮。


真正能让人安心把自己放进去、并且建立连接的,其实是中间尺度——比如你对一个行业的理解、对一个具体制度如何运转的认知、对公共舆论如何形成的判断。但这一层在中国是非常稀缺的。


所以个人的处境就变得很极端:要么极小,要么极大。很多年轻人,尤其是普通白领,也很难通过工作建立这种中间尺度的经验——你在大公司里更多只是一个螺丝钉,很难真正理解行业的整体逻辑。在这种情况下,人很难“入世”。你没有社区和行业的共同体,也没有其他稳定的社会入口。那最后剩下的路径,就只好是向内走。


但我始终觉得,“入世”这件事是绕不过去的。它确实很难,但人还是得想办法靠近那个位置。如果实在到不了,你当然可以在外围把别的事情做好,但那种满足感,可能终究是有限的。


青年志:形成“中间尺度”的难点是什么?


谷雨:我能想到的一个很现实的难点,是现在大量个体其实都处在高度“精神亚健康”的状态里,大家最普遍的感受就是焦虑和疲惫。当一个人日常的主导感受就是“我处理不了”“我已经很累了”,你很难想象他还有余力去探索一个所谓的中间层世界。如果这种“无力感”成为最核心的体验,那很多事情在一开始就被堵住了。


第二个难点在于,中国缺乏足够健康的行业环境去被理解。这和整体极度激烈的竞争有关。中国各行各业的成功标准都被抬得非常高,而且非常透明——你随时都能看到“真正成功的人”长什么样。在国外,做自媒体做到十万关注已经算很大了;在中国,十万关注几乎等于没做,你得两三百万才算数。公司也是一样,四五十人的公司其实已经不小了,在中国这只能算小微企业。


在这种竞争环境下,一个人在行业里最主要的思考,往往不是“这个行业是怎么运转的”,而是“规则是什么”“怎么在规则里赢”“哪条路径最有效”。这很正常,也不能怪个人。但当你用这种心态去看一个行业时,你并没有真正理解它,只是不断在应付竞争。很难退一步,用相对客观的方式去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


就像一个学生从小学到高考,完整经历十二年,但高考结束后,他对中国教育的运行逻辑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老师的生存状态、考核机制、制度如何制定,唯一关心的就是怎么考最高分、报哪个学校、要不要花钱找人做志愿规划。这个逻辑放到就业、放到行业里,其实是完全一样的。


相对而言,在一些竞争没那么激烈、生活更稳定的社会里,一个人对所在领域的探索反而是更自然发生的。一个学生会自然地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学校是这样;一个从业者在行业里待了四五年,也会自然形成一些判断和洞察。这本来不应该是一件需要费很大力气的事。


青年志:你观察到的青年群体,今年最明显的状态是什么?


谷雨:世界观在崩塌。我甚至管2025年叫“新理论之年”,今年冒出来很多新的说法、新的标签,从所谓“三大理论”、“芳华热”再到“悼明”等等。你会明显感觉到,年轻人对解释世界有非常旺盛的需求。


这种需求本身就说明,原有的愿景正在失效。过去有两种叙事,一种是经济增长叙事:社会会不断向前,个人只要把职业规划做好就行;另一种是强国叙事,在国家成功的前提下,个人价值自然能够实现。


人是需要理论的。因为只有理论,才能把一个极其复杂、混乱的世界,压缩成一个可理解的图景。小到一段亲密关系,大到历史和国家,本身都极其复杂。人最想理解的,往往是一个很私人、但又很根本的问题:我为什么过得这么糟?Ta为什么对我这么坏?


但问题在于,网上流行的很多理论都非常粗糙。一方面,是因为互联网传播要求足够简单;另一方面,它们往往带着明显的“阴谋论”结构: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被骗了,过去相信的那一套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这种解释方式在不同议题中反复出现,不管是历史、性别、阶级、恋爱,逻辑几乎是一样的:真相被遮蔽了,而我现在告诉你真正的世界\对象是什么样。这种“被揭示真相”的感觉,对很多人非常有吸引力,这也不只是中国的现象,美国和欧洲都有这种思潮趋势。


我反而觉得,“日子人”是一种在极端疲惫状态下的被动选择。它代表的是一种消极自由:我不参与、不判断、不承担。但这种状态是无法让人真正满足的,因为它既没有公共性,也不提供任何身份价值。当一个人想重新获得一点点主动性的时候,往往就会投向这些理论。理论提供了身份叙事,最终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你的道德合法性从哪里来?“日子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另一方面,我也安慰自己,网络民粹主义的风向是很善变和可塑的。对这个世界真正施加影响力的,始终是相对有资源、有判断力的那一部分人。


青年志:你为什么一直很鼓励大家去谈恋爱?


谷雨:我一直觉得,谈恋爱太重要了。工作当然重要,但在工作中,我的情绪是相对扁平的——愤怒、失望、兴奋、安慰,都停留在公共议题的层面。只有在亲密关系里,我才会进入一种真正有深度、有层次的情感状态。那种情感是复杂的、纠缠的,会让你压抑、犹豫、失控,也因此逼你生成新的感受。只有在恋爱里,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


友谊很难达到这个程度。只有当另一个人对你的重要性超过某个阈值,那些令人不适、却无法回避的情感才会出现,而这些恰恰构成了人的核心经验。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这种情感深度,其实就彻底不如AI了。AI可以比任何恋人都体贴、理解你,却无法制造真实的人际困境——它不会让你受挫、为难、失控,也不会逼你成长。但正是处理这些困境,构成了人成长过程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现在这个时代,几乎一切都可以被包装成舒适区。信息、观点、关系,只要不舒服,就可以退出、关闭、拉黑。只有在真正的亲密关系里,你会持续面对真实的、无法轻易逃走的困境,你必须想办法去处理。


很多人把亲密关系的问题理解为“性”的问题,但我并不认同。不管是暧昧还是长期关系,性本身所占的比重其实很小。人真正想要的,是被承认、被接纳。


而“承认”的匮乏,正是现代社会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在高度原子化、竞争激烈、关系脆弱的环境里,亲密关系几乎是少数仍然要求你与他人进行这种交换的场域:我承认你,你也承认我。这件事本身是有风险的。很多人不愿意谈恋爱,并不是不需要,而是害怕失败——害怕我付出了认可,却换不回对方的承认。


后来我发现,反复鼓励大家去谈恋爱,其实是有用的。最近听众提问里,“我要不要谈恋爱”的问题明显变少了,更多变成了:“我照你说的去谈了,但过程很不顺利。”


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只有“一条路”的社会,


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在这次聊天前,我并不认识陆千一,只知道她的第一本书《我是职校生》在今年出版了。也许是因为在职校教书两年、和同学们朝夕相处的原因,她没有把职校生们放置在某个议题或某种叙事下去概括,而是真正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这种书写方式,让书的影响力没有来到更大的尺度。但其可贵也来源于此。毕竟,这是一个“身份焦虑”的年代,很多群体都觉得自己的诉求没有被充分地表达。有人急于为他人代言,也有更多人等着“被代言”。


青年志:这一年对你来说有什么变化?


陆千一:书出来之后,我反而一直处在一种很想尽快把这件事结束掉的状态,结束和这本书有关的一切。宣发其实挺分散精力,也挺耗人的。跑宣发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它到底有什么意义。书完成的时候,我想做的事情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实现了,和同学们一起想完成的那部分,也已经完成了。


青年志:书做出来,对同学们有什么影响吗?他们今年过得如何?


陆千一:对他们没啥影响。也侧面反映了这本书所引发的讨论,其实是在一个非常有限的小圈子里,同学们平时并不会和这个圈子有太多交集。大多数人还是在按照自己的轨迹继续生活,升本或者工作。


相比当老师那会儿,我这一年接触的同学比较有限。进入社会的同学,比还在学校里的更焦虑,毕竟要开始为生活打拼了。还在校园里的,想的更多是怎么应付考试,或者在假期里找兼职。


有一个男生在上海做销售。一开始他有点畏畏缩缩,出门会有点紧张,和朋友在一起倒还挺活泼。但后来工作后,我们一起吃饭,他和服务员交流都很大方,点菜、照顾人都很周到,能明显看来出成长很快。当然他觉得这份工作长做下去不行,打算攒点钱后辞职,去做脱口秀,或者拍拍短视频,做个账号什么的。


还有一个女生,升本上大学后,先考察了学校周边的商业环境,想看看能不能开食堂或者超市,但最后也没有开。后来,她和同乡发小回老家进了一批水果——好像是橘子或者草莓——去附近小学门口卖,还赚了几百块钱。现在她打算再批一些水果去校门口做果切。她有个同学开车来上学,有了这个车,她们就可以到处去玩。


青年志:感觉他们其实都有自己的一套活法,但学校体制却给人一种巨大的凝滞感。有同学说,学校里的制度和知识至少落后社会二十年。他是学机床的,现在企业基本都用数控机床,但学校却还在教传统机床。


陆千一:作为老师,我也有类似体会。你每天看到的都是非常鲜活的学生,每个人都有对生命力和主体性的追求,这是本能。但系统本身又在压抑这种主体性。学生在成长中反复尝试释放自己,又被迫学习如何压抑自己,这种拉扯很容易让人变得拧巴。


从培养层面看,很多工科、计算机相关专业确实整体滞后于市场。职业学校并没有真正让企业参与到人才培养的过程里,于是很难培养出社会现实中需要的人。


但我更困惑的是:这些孩子的去处,为什么始终没有被认真讨论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往往来自缺乏话语权的家庭——被送进学校、再被送进工厂或某个社会位置,仿佛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这背后,其实是社会分化和不平等长期积累的后果。


当然,从更宏观的层面看,随着人口减少、技术发展、纯体力劳动不断被替代,这种问题可能会被迫发生变化。但至少在当下,学校本可以不完全复制社会的权力结构,更灵活一些,让学生在成长中保留更多自主性和活力。现实却恰恰相反,学校往往成了社会的缩影,甚至更严苛。


青年志:而且相比过去,现在校园对学生的控制更深、持续得也更久,很多大学都出现了“高中化”的趋势。你会不会觉得,整个社会对那些走得慢一点、偏一点的人,正在失去耐心?


陆千一:我只能讲自己的经验。小时候,我的成长环境相对放养,学校和家庭都不会过早、过度地盯着成绩。对学习的重视更多是一种个人化的体验,而不是整个社会统一施加的要求。


我记得,有些同学成绩很好,但家里人会觉得“学习好也不一定有用”,还不如早点做生意。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松动——它让人很早意识到,路不止一条。你可以学习好,但即便学习不好,也并不意味着人生失败。那时,“路”的选择是分散的、私人化的;而现在,社会好像越来越明确地告诉你,只有这一条路是正确的,这反而制造了更多焦虑和问题。


青年志:所以问题也许不在于路“好不好”,而在于路是否足够多多元。但在现实讨论中,我们常常很快把“多元”重新拉回到阶层、资源和结构解释里。好像必须立刻给出一个框架,事情才算被理解。


陆千一:我刚到职校教书的时候,一旦遇到不理解的事情,就想通过阅读、理论、研究框架去解释它。以前给一些平台写稿时,也会预设一种“人文社科”式的结论。


后来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太“灰”了,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被那些精致的理论解释清楚。很多时候,过度心智化反而遮蔽了具体的人。


我记得有个博主写过支教经历,说那些孩子虽然读书不好,但很早就出去做生意、能力很强,结果被骂“看不见教育资源的不公平”。这种批评当然有道理,但如果因此否认这些具体个体的生命力,本身也是另一种不公平。


承认结构性不平等,和看见具体的人,并不矛盾。批判不平等,并不意味着只能用一种悲情视角去理解他们。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不要让“正确的批判”,覆盖掉真实而复杂的人。


乱活着,也没关系


史鞑旺总用“我在哪儿都能活”和“大不了死呗”宽慰自己。事实上,她过得挺好,现在在大厂工作,不忙的时候给青年志或其他媒体写稿。以前不上班的时候,在新西兰打工旅行,在日本教人滑雪。她喜欢观察人类,有很多点子。但有时候,我不知道这种“洒脱”背后到底是什么?我也没问出来。


青年志:你觉得跟以往相比,今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史鞑旺:我觉得自己老了。这个“老”不是坏事,是一种我能平静接受的状态。我接受人会变老,身体机能会退化,可能跟不上最新的东西,也不一定知道所有潮流。但同时我又有点不太服。这更像是我对自己的一个观察。


身体上的变化最明显,尤其在滑雪的时候。我之前一直滑单板,刚开始滑雪是几年前,摔得青了紫了也很疼,但恢复得比现在快很多。去年年初开始滑双板,这个雪季开始玩双板自由式,摔跤带来的疼痛与疲惫会更明显。但不服,爬起来会接着跳。


心态上我也觉得自己老了,学东西没那么快了。之前有个00后的实习生,她说他们在大学写论文基本都会用AI,不是生成学术垃圾,而是非常清楚地知道要让AI做什么。她还用AI做了很多设计图,你都看不出来是用AI做的。离职前她还专门给团队分享了方法。我当然也在用AI写稿、找资料、做Demo,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用得更加娴熟。因为他们是在价值观形成阶段,就和这些工具一起长大的。


与此同时,还有很多事情我都不那么在乎了。以前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会很抓狂,现在会觉得世界上好的东西很多,不一定非要都拥有。


面对外部事件,我现在常有的一种心情是:都能理解。理解不等于认同。比如一些极端的民族主义者,我不认同他们,但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很多时候,人并不是主动选择成为某种样子。制度、环境、信息流、算法,都会把人推向某个位置,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判断力与资源,去不断追问“为什么”。


青年志:你身边的人,今年最常出现的情绪是什么?


史鞑旺:我觉得很多人是在熬着。


有个同事在公司已经待了四五年。她中间转过岗,原因是原部门觉得她能力不行,但其实她就是一个正常人。说实话,在这家公司做一个“正常人”本身就很难。她现在的部门也觉得她不行,但这种“行不行”的判断其实非常主观。所谓“行”,往往不是你干了多少活,而是你会不会向上管理、会不会把成果“呈现”出来,让领导看见。甚至,领导不喜欢你,你就是不行,就是这么主观,也这么残酷。而且很多人并不是那种不可替代的“天才”,就是普通人。普通人、正常人在这个系统里其实很容易被筛掉。


我问这个同事有什么打算,她说就熬,熬到被裁,拿大礼包。她不会主动走,因为觉得自己走太亏了,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要这笔钱?但我会觉得,时间成本也是成本,你在这里消耗心力,其实一样不值得,把最美好的一段年华用来较劲,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青年志:你会觉得自己是在“熬”吗?


史鞑旺: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特别难受、或者觉得工作有点可笑的时候,我都会问一遍。但最后总会回到一个最初的逻辑:我为什么要来这家公司?


我给自己设了一个存款目标,等到这个目标实现以后,投资收益可以覆盖一部分生活支出,那我就可以随便接点活,不用再被一份全职工作绑得那么死。为了这个目标,我觉得我还能再干一段时间。


而且客观讲,这份工作本身也比90%的工作要好。不是说这家公司有多好,而是我们这个组还算是一个“正常人”的组:直属领导会帮你挡掉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同事大多也是正常人,相处起来都还不错。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很珍惜这份工作,或者觉得自己会跟这家公司绑定一辈子。每一份工作都有让人恶心的地方,甚至不只是工作,活着本身就会有让人恶心的地方。


所以对我来说,现在可能不是在熬,而是在承受、也接受自己所做选择的代价。


青年志:那你为什么想要写稿呢?


史鞑旺:写稿不是一个有啥前景的事,我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或者影响他人。它是我观察和记录世界的一种方式,我喜欢,也擅长。用谷雨过去在播客里说的词,这是我的“个人装置”。对我来说,需要有这样一个东西。


如果我不做这件事,会挺难受的。我只是试一试,如果坚持不了,或者没人看,那就算了,不写也行。


青年志:你每月都会写「青年有情绪」的趋势观察。互联网上的这些情绪,对人们的具体生活有多大影响?


史鞑旺:我觉得肯定有影响,但更多是潜移默化的。比如炒股,大家在网上吐槽茅台是“老登股”,确实很多人就不买了,这个会直接影响股价。当然也有一部分人会说,现在是抄底茅台的好时机。但总体来说,像酒桌文化、爹味文化等等,引起了很多年轻人的反思,当然最后也会影响钱袋子。


同样,讨论“满清野史”也是如此。我前段时间还在公司饭堂听见一些人讨论这件事,就是一群只会讨论他们的孩子、车子、房贷的人,突然开始讨论这个了。可能这最后的影响并不是很直接的,但会让他们思考权力、血脉、父权的合法性。


包括我有一个朋友,跟我差不多大,从来没谈过恋爱。她花了很多心思去找,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恋人。以前她的感觉是“自己有问题”,比如要求太高:京房京户、有车有房的“白马王子”,结果当然找不到。


后来,她接触了一些女性主义的思想——别管是几手的,现在她觉得,也许男的本身就不值得她花这么多精力。


我不去评价这些转变的“好坏”,但绝对是个转变,而且和这些思潮有关系。


青年志:就对“爱情”的理解而言,你自己也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吗?


史鞑旺:我觉得谈恋爱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我在想,为什么谷雨和你会那么强调恋爱的重要性?有没有可能跟你俩都是男的有关?在恋爱关系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女性给男性提供情绪价值,反正我在跟很多男性作为伴侣或约会对象相处时,并没有得到太多情绪价值。


但在我的朋友那里,我却得到了很多无条件的爱。这些朋友有男有女,他们让我觉得,即便没有亲密关系,活着也不会孤独。我很充实,也很有安全感。我有我的事业,钱,爱好,生活,所以男的可有可无。但是作为一种人类感情,爱情好像还是需要存在的。所以这是不是一种逃避,我真不知道。


青年志:在2025年底,有什么话想对别人说吗?


史鞑旺:大概就是:你乱活着也没关系。


你中断职业生涯、把桌子掀了、吵架时骂了人,很不爽就直接走了;你在公共场合制止别人抽烟;你走进一家餐厅,打开菜单发现不想吃,转身离开——这些都没有问题。你可以这么活着,不会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后果。


很多时候,我们太习惯去预设一种灾难性的结局:如果这样做了,我就完蛋了。但实际上,不一定。不要总是提前替未来担心,先做再说。大不了就死呗。


而且人也不是慢慢死的,很可能是突然就死了。所以你可以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事,是我死之前必须得做的,不做会后悔、会难受的?如果有,就现在去做。


当然,如果有些事你一直说自己“很想做”,却迟迟没做,也没有太多现实阻碍,那可能就只是没那么想做而已。那也没关系,不做就不做,不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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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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