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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9 17:13

烽火弦歌:梅贻琦与西南联大的抗战传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清新时报 ,作者:岑丽萍,原文标题:《来鸿丨烽火弦歌:梅贻琦与西南联大的抗战传奇》


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回望那段烽火岁月,西南联合大学如同一座精神丰碑,屹立在中华民族的文化高地上。


作为这所传奇学府的实际掌舵人,梅贻琦校长以其“刚毅坚卓”的风骨,在破碎的山河中守护着西南联大,延续了中华民族的文脉。正值梅贻琦校长诞辰136周年之际,请跟随文章一同重温那段艰苦卓绝的办学历程,探寻教育救国的历史回响。


本文改编自2025-2026学年度秋季学期清华大学博士生讲师团第一阶段精品课程《抗战时期的梅贻琦校长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经主讲者岑丽萍整理投稿后编发。


梅贻琦校长的治校生涯始于危难之秋,贯穿了中华民族艰苦卓绝的十四年抗战。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民族危机空前深重,梅贻琦受命出任清华大学校长;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历史的洪流更将这位沉默寡言的教育家推向了风口浪尖。清华、北大、南开三所大学在战火中组建西南联合大学,梅贻琦成为这艘“危舟”的实际掌舵人。


梅贻琦(1889-1962)


图源:《一个时代的斯文:清华校长梅贻琦》


如何在烽火中守护西南联合大学弦歌不辍?梅贻琦不仅将西南联大打造为中国教育史上的巍峨丰碑,也身体力行地回答了“国难当头,大学何为”这一终极命题。


「乱世清华的“定海神针”」


1931年的清华正深陷历史的漩涡。建校20年,这所名校三易其名,十易校长,“五·四”运动之后,更掀起了“驱赶校长”的风潮。“九·一八”事变前几个月,校长吴南轩被师生赶走,代理校长翁文灏一再请辞,校长一职空缺近一年,清华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


危难之中,清华师生以血性与理性开出了掌舵者需要具备的五个条件:无党派色彩、学识渊博、人格高尚、确能发展清华、声望素著。谁,能力挽狂澜?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一个人——梅贻琦。这位南开中学毕业的首批庚款留美学者,自1915年执教清华,从物理教员一路升至教务长,时任留美学生监督处监督。南京政府最终妥协于师生意志。


梅贻琦上任之际,正值“九·一八”事变后烽火燎原、华北震荡的危局。然而令人惊叹的是,这位沉稳低调的校长,竟终结了清华长期以来的动荡局面。


梅校长以两大支柱稳校安邦:一是“生斯长斯,吾爱吾庐”的赤诚之心——视清华为家,推行教授治校,让师生重获尊严与归属感;二是“大学非大楼之谓,乃大师之谓”的远见卓识——注重师资,力推通识教育,铸就清华的“黄金时代”。在他的领导下,清华短短数年便成为中国一流甚至世界一流的大学。


梅贻琦不仅让清华从政治场上的“烫手山芋”蜕变为学术圣地,更为西南联大在战火中勇攀教育“珠穆朗玛峰”的传奇埋下了伏笔。


「烽火连天与联大史诗」


1937年7月,卢沟桥的炮火炸碎了象牙塔的宁静,日本侵略者不仅攻城掠地,还系统性地攻击中国的文化教育机构,试图从精神上摧毁中华民族。


北平沦陷,南开被夷为平地,清华园被肆意践踏——图书馆成了手术室,体育馆变为马厩。为存续中华文脉,清华、北大、南开三所著名学府,被迫踏上了悲壮的南渡之路。


师生们背井离乡,辗转千里,从长沙临时大学再到云南昆明。当他们抵达时,脚上早已满是草鞋磨出的血泡。此刻,一个关乎中华文脉存亡的抉择摆在面前:是各自解散、另寻出路,还是联合起来、浴火重生?


三所高校给出了掷地有声的答案:他们毅然摒弃门户之见,以“刚毅坚卓”为校训,在烽火中共同缔造了中国教育史上的奇迹——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而这艘“危舟”的实际掌舵人,正是经三校公推、实际主持校务的常委会主席梅贻琦。


抗战期间,“教育合办事业多未成功,西南联大为仅有之佳果”。这奇迹的背后,梅贻琦又经历了哪些困难和挑战呢?


战时教育:西南联大的极端挑战


在动乱时期主持一个大学本来就是头痛的事,在战时主持大学校务自然更难,尤其是要三个个性不同历史各异的大学共同生活。


——蒋梦麟


战时的西南联大面临着种种极端挑战,连天的炮火下,教学工作和学术研究的正常开展都成了难事。1938年至1944年,昆明遭频繁轰炸,铁皮屋顶教室常被掀翻,“跑警报”也成为了师生的日常。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教育经费的枯竭也空前提高了教学与科研工作的推进难度。西南联大的国库拨款只及战前清华一校的40%,且常被拖欠;校舍无钱修建,图书仪器严重不足。


战争不止带来了恶劣的环境与经费的短缺。1940年上半年物价暴涨,教师350元工资的实际购买力为13.60元,1943年下半年只能买到8.30元的东西,教授月薪只够半月生活。杨振宁在回忆录里也提到了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学生每日只能吃两顿稀饭,在饥饿中坚守学习。


学术自由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高压。国民政府强令统一教材、统一考试,并设训导处审查思想,否则停发经费,试图以控制教育的方式禁锢师生的思想。


此外,联大三校背景各异,资源不均,随时可能分崩离析——清华人多钱多,实力雄厚;北大、南开担心被“吞并”,人心不齐;蒋梦麟曾提出“研究经费独立”,有拆伙风险。


西南联大,这所在平地上白手起家的学府,面对匮乏的资源、敌机的轰炸与生存的威胁,该何去何从?


无形之手:梅贻琦的破解之道


在种种困难前,曾被学生调侃为“寡言君子”的梅贻琦一反常态,展现出惊人的务实与果敢。


校舍被毁,梅贻琦索性就把课堂搬到跑警报的山洞、坟地和茶馆,真正做到“弦歌不辍”;昆明频繁遭到轰炸,跑警报已成为家常便饭,但梅贻琦从来不跑,每次警报来袭,只见他“手持拐杖,安步当车,神态稳重,毫不慌张”。这样的校长,无疑是西南联大师生的定海神针。“见机而作,入土为安”,这副“跑警报”的对联,道尽了战火中的从容与幽默。


面对不断飞涨的物价和忍饥挨饿的师生,梅贻琦成立了联大副业“清华服务社”,利用清华的工科优势,开展包括机械工厂、测量制图、电机修配、建筑材料改进社等多项业务。服务社虽由清华主办,但收益却与联大共同分享,不仅有效增加了战时后方生产,更弥补了师生生活经费的不足。比如,机械工程部单为供给美国陆空军供应处建材一项,营业数目就达数千万元之巨,彻夜工作都供不应求。


国民党强行推广的“党化教育”,遭到了三校师生的顽强抵制。1940年6月,西南联大召开教务会议,拟定《教务会议呈常委会文》,与“专制独裁”公开决裂。它明确了西南联大按照自己的方式办学,坚决捍卫学术自由。在梅贻琦的领导下,西南联大没有一名学生因为政治原因被开除,更没有一名教师因为政治原因受迫害,即使是公开跟国民党政府叫板的闻一多也不受影响。


三校教师背景不同、情况各异,在此情形下,梅贻琦坚守民主办校的原则,以“吾从众”践行“无为而治”。他尊重学术自由,从不干涉教授与同学的政治思想,以兼容并包和民主管理的方针,将不利因素转化为有利。正如冯友兰先生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文中所刻画的那样,三校“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


“如何养成实现国策捍卫祖国之朴实的斗士,实为中华民族当前之要图。”梅贻琦深知,在国难之际坚持办学,不仅关乎教育命脉延续,更是一场文化与教育的抗战。“我们面对着战争,我们在战争里成长,我们相信可以获得最后胜利!”正是在梅贻琦这样的信念下,西南联大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创造了“战时教育的奇迹”。


「胜利曙光与联大丰碑」


1946年10月10日,清华大学在北平隆重举行复校暨开学典礼。这一天,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同日开学,共同纪念抗战胜利,宣示国家主权,致敬那段“刚毅坚卓”的奋斗历史。


回望西南联大八年,在梅贻琦刚柔并济的掌舵下,这所临时大学用物质上的最低条件换取了精神上的最高产出,为民族存亡与国家未来做出了巨大贡献。


它挺起了国家脊梁,实现了学术保全与科技抗战的双重使命。在梅贻琦等人的筹划下,三校抢运出包括数万册善本在内的大量图书与精密仪器,确保中国现代学术未因战火而断绝。陈寅恪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金岳霖的《知识论》等学术扛鼎之作,皆诞生于此时。更重要的是,西南联大主动对接国家急需,开设航空工程、密码学等200余门国防与战时课程;国情普查研究所详尽的调查数据,为国民政府的战时动员与大后方建设(包括对滇缅公路、驼峰航线等重要生命线的后勤支撑)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科学依据。


它铸造了人才方阵,输送了热血报国与建设家园的栋梁。烽火之中,西南联大834名学子投笔从戎,奔赴印缅战场,担任翻译、通讯及工程技术人员,用青春热血书写了知识分子的家国担当。而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上,西南联大不仅走出了杨振宁、李政道两位诺贝尔奖得主,更培养出了8位“两弹一星”元勋和160余位两院院士。这支被誉为中国“人才原子弹”的队伍,成为了新中国建设的中流砥柱。


西南联大师生欢送从军抗日同学


图源:清华大学校史馆


它留下了宝贵遗产,确立了现代大学的制度范式与精神标杆。梅贻琦将“教授治校”推向高度成熟,虽然联大常委会由三校校长组成,但日常校务由他“总其成”,重大决策必经教授会票决,留下了“大学自治”的战时典范。他还推行“通才教育”与“全人培养”,坚持大一不分专业、文理兼修,《大学一解》更是成为了华人高等教育理念的经典文本。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在十四年抗战的血与火中,梅贻琦始终坚守“教育服务国家”的信念。在烽火连天的西南联大,他培育出挽救民族危亡的脊梁;在水木清华的治校生涯中,他又铸造了投身国家建设的栋梁。


回望梅贻琦校长的一生,他始终致力于教育救国、学术报国。“一生清华,一世清白。”他是当之无愧的“终身校长”,更是知识分子风骨的典范。


山河无恙,先生千古。向梅贻琦校长致敬!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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