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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30 08:40

在剑桥穷且忙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天使望故乡 ,作者:灵子,原文标题:《灵子|在剑桥穷且忙》


编辑跟我说,这期的主题是“账本”,感觉你不会有兴趣。我心里暗笑,这可是大大误读了我。


实际上,最近大概是我最在意账目的一段时间了。我几乎每天都会打开银行App看好几遍,今天花了多少钱,还有多少预算。


我在剑桥大学读博士,历时四年半,终于在今年三月交了博士论文。但奖学金也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又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于是成为切切实实的无业无收入人员。


此前我每年有奖学金两万镑,分在每个月就是1666镑,我就给自己规定每月预算1600镑。扣除每月房租520镑,剩下的再按照天数分摊,平均每天预算35镑左右。这差不多是人民币340块,在国内肯定足够,在剑桥生活就勉勉强强。


而这“勉强”的前提是我超低的房租——是我在剑桥听说过最便宜的了。虽然房间很小,不足十平米,摆上床、书桌、衣柜、书架之后,剩下的落脚空间放不下一张瑜伽垫。听几个同在剑桥的中国博士生朋友们说起他们每月的房租需要1100-1700镑不等,我有点难以置信。


好在剑桥很小,绝大多地方步行可达,交通几乎不花什么钱——尤其是在我放弃骑车改为每天步行之后,不然每次修个车都心痛地花一大笔,比如有次补胎就花了25镑。我每天最大的开销是吃喝,听起来简直生活在马斯洛需求的最底层。


写论文期间,早餐就是在家随便吃点沙拉或面包,中午常常在学院吃,在自己学院有学生补贴,一餐大概自付四五镑——如果去别的学院,要再加30%到50%不等。午后一杯咖啡,凭学生折扣(10%),差不多三镑左右。晚上我喜欢跟朋友们约着见面聊天,好驱散一整天独自待在图书馆的疲惫感。在外吃饭,最少人均十几二十镑起。就算不约饭,英国的社交场合总是避不开酒馆,一杯啤酒要六七镑,有时候聊到兴起,顺便把接下来两天的预算也花完了。我常常得在家做几天饭找补回来,毕竟自己做会便宜很多,味道还更好些……比如在超市里买一盒八个大鸡腿,也只需要三镑多,回来做成柠檬手撕鸡,足足吃了三顿。


这么算下来好像很是拮据,但常常月底还有零星结余。这时候我就会有种小家小气的快乐:转到下个月里,可以放手花一笔了!如今查看2024年的总花销,19,442镑,完美控制在20000镑范围内——虽然还有回国花人民币的一个月,但是,就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吧。


最近几个月没了奖学金,全靠此前的工作积蓄。我没有缩减预算,还是维持在1600镑,心想也没必要对自己再苛刻。可我很快就发现这个钱不够用了。


写论文的时候生活简单,大部分时间待在学校,除了吃喝社交没什么大额花销。现在有了大把时间,就有了更多想做的事情。比如刚刚过去的一个月,我先去谢菲尔德看纪录片展,又去了伦敦两次见朋友、看展览、递申根签证,交通、住宿、门票等等,一笔笔都没法省。前两天跟几个新朋旧友在伦敦吃了一次潮汕牛肉火锅,结账的时候人均50镑(差不多480块人民币)。看着盘子里几片薄切的吊龙、匙柄,真切理解了“肉痛”。


这个时候,再看着那些在你不知不觉间就突然从银行卡里扣去的一笔笔“订阅”和“续费”,就更恼火了。比如本来想着今天可以少花点钱弥补亏空,早上起来发现手机话费已悄悄扣掉了8镑,一下子又感受到了凉意。


之前读过一本关于“穷忙”的书,为什么越穷越忙,越忙越穷。作者论证说,生计艰难的人不得不把更多时间和思考放在眼前的事情——明天怎么才能吃上饭,下个月怎么才能交上房租——就无法把眼光放长,无论是储蓄、理财、投资,还是自我投资。换言之,短期的、眼前的变成最紧急的,就没有“大脑带宽”来思考长期利益。


我偶尔念及这本书就有点担忧:我每天盯着银行卡余额看,盘算着怎么省钱,不会越省越穷吧?


最近有两件事让我有些改观。一次是一个美国同学,我们姑且称她为A。我每次跟她一起在吃饭,她都选最便宜的,比如中午常常就是吃沙拉,无论冬夏。学院的沙拉按碗算,不限食材,小碗一镑多,大碗两镑多。我常常选个几样就算了,但她会用类似在国内吃自助的技能,用食材叠床架屋。


比如她一般在最底层放绿叶沙拉菜,上面堆一点土豆、鸡蛋之类的压实,再加一些玉米粒、鹰嘴豆之类的填补空隙,再来一层奶酪,一层金枪鱼泥,黄瓜雅致地斜插在软糯的鱼泥中,像是几扇小屏风,旁边再堆上小番茄或者水果,食物量远远高出碗边,但不会掉出来。她说,为了省钱,早就练出来了。


我每次都暗中赞叹她的技巧,也羡慕她的底气——我就不敢,生怕别人嘲笑用这点钱拿这么多东西,觉得难堪。觉得她的底气里也有身为白人女性的“配得感”,换一个东亚女性,既担心被他人说教,又很可能真的遭遇这种说教或者至少眼色。


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了。这里我要说的是,A有一次吃着沙拉跟我说,她最近报名了舞蹈课,100镑8节课,她觉得体验不错,对她疏解写作的苦闷很有帮助。我当时心里马上浮现出一句中文古训,好钢用在刀刃上啊。


另一次是同学B——哦,她也来自美国,这么说不知道这两个例子是巧合还是包含社会文化因素。B住在英国东北部的杜伦小城,在大学做一份行政工作,每月好几千的薪水。她的公寓是自己买下的,每月除了水电账单一类没什么别的花销了。她跟我说,因为想存一笔钱,她给自己规定每月花销500镑。虽说杜伦生活成本比剑桥低,但想到我这么简单的学生生活都要1000镑有余,这个比我更频繁社交的E人,却可以只依赖这么低的预算,让我颇为惊讶。


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除了食材,其他几乎都只买二手的——英国有很好的慈善商店系统,家里有多余物品的可以捐赠过去,商店清洁、整理之后再低价卖出,收益都用于公益事业。比如路边常见到商店的名字就直接叫做“英国心脏基金会”、“英国癌症研究”等等。她说她最近一年的衣服、鞋子、家居用品几乎全是慈善商店淘来的,常常只需要几镑。其他的呢?朋友赠送。


但是,她说,有三件东西她不会因此而节省:旅行;电影或展览;能负担得起的艺术品收藏。她买廉价机票,但每年飞来飞去的次数可真不少。有一次我听她兴致勃勃讲了很多如何坐廉价航空携带行李的小窍门。最便宜的廉航几乎只允许一个正常尺寸的双肩包,装不了多少东西。她为此会把几件衣服叠穿在身上,无论温度如何,最厚的外套一定不会放在包里占据空间。她说,身上带多少东西不会有人过问的,反正进了机舱可以脱下来啊。


最让我拍案叫绝的是,因为旅行枕不算是额外行李,她会取出枕芯,用旅行要穿的T恤或者袜子塞满,又省出不少空间。用类似的方式,她也把预算成功控制住了,据我所知至少已经坚持了两年。


我想说的是,这两个故事让我觉得“穷忙”的定律也不见得放之四海而皆准,或者说,取决于这种“穷”是主动选择还是被迫为之。


当然,这些例子也许根本还配不上用“穷”这个词。无论怎样都是在英国大学里读书或者工作的人,再怎么财务受限,也还没有到真的要为温饱担心的地步,再不济也总能靠家庭靠朋友等等“社会资本”来托底。而那些真正的穷困窘迫,是怎么腾挪转移也解决不了的困境。


相较而言,这两个朋友的叙述里,似乎更多是花销的优先级——在有限的预算里,你更愿意把钱花在哪。“账本”在这个意义上显示的就不只是数字或消费饼型图,而更关乎你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我想起2024年我的银行App推送的年度报告——以前我总是很喜欢分享豆瓣的年度观影或读书报告,去年则是忍不住想要在朋友圈发银行App截图,第一次感觉到,钱花在哪儿更能描绘出我是谁。


比如,有一项叫做“这一年你是这么娱乐的”,消费前五分别是:剑桥艺术电影院、苹果音乐、橡树、蓝月亮、剑桥艺术电影院。头尾是同一家,区别只是收款方式不同,一个是网页端,一个是手机APP。两个加起来有33笔交易,约等于每个月去影院看了三部电影。苹果音乐是我每天步行往返图书馆的路途必备,单程至少三十分钟。橡树和蓝月亮则是我最喜欢的两家酒馆,一年里总共有22次付款记录——我觉得应该有更多,大概有些是朋友付钱的吧。


另一项说,我是在xx地方消费的前4%常客,显示是Harvey’sCoffee,还附带一句调侃:‘The usual please.’You,everyday.记得看到这里时我笑出了声。可不是嘛,我就是每天午饭后带着碳水昏迷去他家排队,看着笑容可掬的服务生来一句:“老样子”,享受那一点点熟客的喜悦,再带着咖啡回图书馆打起精神。


这几项叠加起来,感觉我的剑桥学生生活画像已经呼之欲出了。


年底的各种总结里,另一个我颇有印象的问题是:这一年里你花的最值的钱是什么?


除了上面这几项我花得无怨无悔,另一个马上浮现出来的答案是我的咖啡订购。这家咖啡自己选豆烘豆,订阅用户可以自选送货周期,每次都是最新烘烤的豆子,风味从不相同,如同开“盲盒”。一包豆子225g,10.5镑(差不多100块),几乎是在外面咖啡馆喝三杯的价格,但是自己手冲的话,16g一次,正好够14次。鉴于我每天下午几乎都在Harvey’s“老样子”,所以这一包够我喝两周。每次早上醒来看到银行卡又被咖啡公司扣了10.5镑,反而特别开心,想着接下来半个月不用担心“豆荒”了。这估计是我被默默扣钱的账单里最愉快的一项。


相比“最值得”,“最不值得”也很值得回味。上文里“肉痛”的火锅算是一类,觉得性价比太低。此外我还有两次给流浪汉钱的体验,记忆犹新。


一次是初冬一个下雨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迎上来问我能不能给他18镑。他说下雨太冷,无法露宿街头,想去找一个床位,但是最低的价格也要这么多。我有点犹豫,觉得这估计都是借口。于是我也找了一个借口:“我没有现金。”结果他熟练地往我身后一指:“这里有ATM。”


我被自己的借口困住了。迟疑之际,他又及时补充:“你看,下着雨,一会儿还会更大,真的很冷啊。”我就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拒绝了。


我转身取了20镑给他。但他收钱时候的愕然表情,似乎说明他也没预料到会有那么多。我才意识到,也许很多人会取个五镑十镑,不需要他说多少就给多少。毕竟,谁知道他是要去找住宿还是去买醉呢?我又有点懊悔,毕竟20镑数目也不小,接近人民币两百块呢!


后来有个英国朋友告诉我,她的做法是不给现金,但是如果对方需要买什么,就去店里帮他们买,希望真的可以帮到生活所需。我记住了,下一次有个流浪汉又问我有没有钱的时候,我说我没有现金,但是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买。结果对方又是特别熟练地转头就走:“好啊,你跟我来。”


他轻车熟路走到超市的冷柜门口,拿了好一大块猪后腿肉,还是那种有机的、因为价格不菲挂着防盗标识的。我豪言在先,也说不出什么,就跟着他默默付了钱。价格大概十四五镑,我自己至今也没买过这么贵的肉。


这两件事一度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滥用了善意。后面有次跟朋友B散步——就是每月只花500镑的那位——见到一个流浪汉,她就把钱包里仅有的几镑现金都给了对方。我忍不住提到我之前的遭遇,大概也是为不愿解囊相助的自我辩解,说那两次让我觉得很“不值得”。


她说:可是你觉得你损失了什么呢?


她又说:没错,20镑是一笔钱,但是少了也不会怎么样,你的生活不会有什么不同。但对他们来说就不一样了,无论他们拿去做什么,都是一笔可观的大钱。猪肉更是这样了,如果能养活他几天就最好不过,哪怕是他有什么别的方法转手卖掉或者退掉,也是一笔收入啊。


我说:可是他们如果拿去喝酒或者买大麻呢?那我的好意不是反而成了纵容恶习的帮凶?


她的话我一直记得:那又怎么样呢?无论如何,没有人真的享受在路边乞讨的生活。他们每天不知道受到多少白眼、遭到多少拒绝。如果能有一点点快乐,即便是在我们这种吃饱穿暖的人看来不那么健康的快乐,不也是一种缓解吗?她说,如果觉得这个钱让自己更受挫,以后可以少给。既然给了,他们就有权决定怎么花,而不是我们来评判他们怎么花才是“正确的”。


这让我想起哲学家彼得·辛格。在辛格看来,任何人如果过着比基本生计更多的生活,却不拿余钱帮助世界上其他更需要帮助的人,就是不道德的。在书本上读到这些话我只觉得智识上的刺激,因为与B这番交谈,才第一次有了代入感,甚至某种程度上被“言传身教”了。这两次“不值得”的花费也因此在我的记忆里变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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