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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30 10:23

离开写字楼,我在电子厂做女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观廿,作者:龙玉环,编辑:黄粟,原文标题:《离开写字楼,我在北京亦庄电子厂做女工》,题图来自:AI生成


2023年确诊重度抑郁后,诗愚再无力应付办公室的案头工作,她不得不把目光转向体力劳动。2024年从北京某出版社裸辞后,她短暂尝试过多份职业,最后成为电子厂的一名流水线女工。


与出版社“午休不限时间、弹性上下班”的宽松工作氛围不同,工厂对时间的要求严苛到以秒计算:8小时的上班时间里,只允许工人休息两次,每次10分钟,工作时手一刻都不能停。在这里,工作效率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


而在流水线外,许多工人仿佛活在一种“极限生存模式”中:买一瓶水要现金和支付宝各支付五毛钱,80块钱要问两个人才能借齐,赚来的工资全部花在点外卖上,辗转在不同工厂,每个地方顶多能做满一周……


在诗愚的宿舍里,有人抽烟、喝酒,开直播到凌晨三四点,有人从不刷牙、洗澡,有人会把工作用的零件藏起来……工厂里,上班时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下班后碰面却互不搭理,这是工人之间的社交常态。


这种生活粗砺、直白,与体面矫饰的办公室文化截然不同。在工厂里,诗愚是观察者,也是体验者。身体的极限劳累,让她获得了精神上的片刻安宁。在流水线上度过的一个月,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完成一场“越狱”——她不想再执着于世俗标准里的成功人生,那是过去30年困住她的牢笼。她想过一种新的生活,一种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生活。


以下为诗愚的自述:


脱下长衫,进厂打工


进厂打工,是我离职后找到的“疗愈之路”。


2023年,我在安定医院确诊了重度焦虑、重度抑郁、中度强迫,坐在诊室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向医生求助:“让我不哭就行”。那阵子我每天都在哭,完全无法正常地生活。医生给我开了些抗抑郁药,让我按时服用。


如此坚持了一年后,2024年3月底,不顾领导的挽留,我离开了工作七年的出版社。4月我入职了一家杂志社,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但这似乎无济于事,我的生活无可挽救地一路糟糕下去了。那些抗抑郁药物,好像除了嗜睡和记忆力下降的副作用,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我住在北京周边城市,上班单程要近2个小时,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等前一晚约好的拼车,坐在车上一路都在掉眼泪,在工位上校稿时也是这样。


每一天我都昏昏欲睡,无论上班还是下班,都在发困,困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高中时,我背诵课文的速度在班上无人能及,但那时,我连一天发生了些什么都不记得。说话变得结巴,行动越来越迟缓,吃饭的咀嚼动作都能让我精疲力尽。


在杂志社坚持了两个月,实在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我又提了离职。后来我陆陆续续尝试了好几份工作,都以同样的结局告终。


“我要活下去,我该怎么办?”我在心里无数次问自己。我想自己实在是没法做办公室工作了,“要不进厂找个活干吧?”这个想法一出现,我就在招聘软件上疯狂投简历,无论是快递分拣、食品店店员还是工厂流水线,只要是体力活,我都愿意投简历试试。


很快就有好几个工厂的中介加了我,北京的工厂都不直接招工,而是中介替他们招人。中介与我闲聊时透露,他们每给工厂招一个人都有提成奖励,工人如果干满一个月,中介的提成高达几千块。因此,中介的态度比我这个求职的更热情。


10月中旬,我和一个中介小姐姐聊得还不错,她建议我先过去面试,知道我不住在北京后,又建议我把行李都带过去,寄存在中介公司。第二天我退租了房子,叫了辆货拉拉,带着十几个编织袋和行李箱的家当,去往位于北京亦庄的中介公司。


中介小姐姐没想到我的行李如此之多,招呼了好几个同事来帮我搬行李,我的东西足足占满了他们仓库的两个货架,还有四箱书,放在一块移动白板旁,白板上写着“汽配厂高工价260/天”、“北京+长白+日结+坐岗=回家”。


中介公司的白板上,写着“汽配厂高工价260/天”(诗愚供图)


她向我介绍不同工厂的工资,接着安排我去面试,所谓的“面试”不过是负责人向应聘者介绍每个工厂的情况,让他们选择想去的工厂。因为我是本科学历,负责人有些“惜才”,力劝我留在他们那工作,“工资会比工厂高很多”,还找来他的上司来和我谈。我几番拒绝,“不行的,我一定要去干体力活”,他们才放弃。


或许因为这个小插曲,负责人没有让我自己选工厂,而是主动帮我选了一家,说它是国企,食堂和宿舍离工作的地方走路五分钟就能到,让我就去这一家。


走进中介面试的房间时,我听见一个去知名电商的工厂面试失败的女人,正在吐槽面试经历。我当时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工厂面试竟然会淘汰人?”没想到她后来会成为我在工厂的室友,也成了我离开工厂的导火索。


下午,中介公司的司机送我去将要面试的工厂。它离中介公司仅四五公里,是做电子产品的,隶属于一家知名上市集团,园区是以该集团的名称命名,配套有一栋20层的宿舍楼和一个食堂。


宿舍楼一层有几十个房间,十二层以上是女生宿舍,以下是男生宿舍,一楼住的是工厂管理人员和部分女工,但人不多,整层楼都比较安静。等待面试的人也住在一楼,中介和工厂的中间人找了个有空床位的房间,安排我住进去,如果第二天面试通过了就搬去高层,没通过就立刻搬走。


工厂宿舍是六人间,上床下桌,空床位上除了板子什么也没有,我懒得铺床,拿出睡袋将就住了一晚。


住进去时,工厂还没下班,房间里除了我,还有个河北邯郸的女生,她上一年就在这家工厂上班,干到年底辞职回家了,后来又出来找工作,面试了一家工厂,没通过,在这等待次日的另一个面试。


我们俩待着无聊,就聊起天来,她向我传授找工厂的经验,哪一家千万不能去,面试要如何表现等等,我应了声好,说“明天我们都加油!”那天工厂在加班,我睡着时,住在这间宿舍的人还没有回来。后来我也没有被叫醒,大概她们对每天有陌生人住进来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第二天的面试,是在大学教室那样的大房间里,一个面试官坐在最前面,一百多个面试者坐在椅子上等待,面试官喊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面试。


问题不过是“是否认识26个英文字母”“毕业于哪个学校”“之前做过什么”等基础信息,我老老实实作答,面试官说“你进这个厂有点屈才”,我表了下决心,面试就算通过了,前后不到十分钟。令我惊讶的是,面试只有一半的人通过了,我之前还以为进厂是件毫无难度的事。


面试通过的人会被工厂的管理人员带着参观一遍厂区,然后随机分配部门,我被分到了基座部,做的是流水线工作,在主板上插零件。签署有害气体微尘知情协议和合同后,2024年10月16日,我正式进厂了。


面试完搬宿舍,我被分到12楼,去前一晚住的宿舍搬东西时,邯郸女生还在等待下午的面试,她帮我提了个袋子,送我到电梯口,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转身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也不打算上楼。我当时想,工厂果然很冷漠。后来的一个月,这个想法更是被验证了无数次。


工厂生存法则


基座部的车间非常宽敞,约有一百平,车间里有两条流水线,工人则只有十几个人。大多是来实习的中职生、来挣外快的高中生或大学生、来过渡一下的工作党,老员工只有少数几个。


流水线上的电子件(诗愚供图)


大家的工作内容是一样的。流水线传送带上匀速漂来板子,每个位置的工人要在板子上对应的孔位插上零件,所有零件插好后,板子会进入锅炉烧制。只是新人的速度通常慢一些,有时会因为插件的速度跟不上板子漂来的速度而手忙脚乱;老员工则又快又稳,即使在聊天,也不影响手上的速度,像是“无情的工作机器”。


我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做手工,幼儿园时因为不会剪纸旗吓得哇哇大哭,所以上工前很是紧张。还好第一天领班只安排我跟着“师傅”学习,下午五点钟就下班了。


说实话,第一天我的感觉还是不错的,看着一个个零件被自己安装在面板上固定的位置,一块块板子顺着流水线往下游漂去,我想这份工作很适合我,不用动脑,不用笑,不用与人交际。


但轻松的状态,也只有第一天。


工作的难度会一点点增加。一开始,新员工会被安排在慢速流水线上,在板子上插8个零件就行。等人熟练后,流水线就会提速,新员工的手速不够,插不了8个,会暂时让老员工替他补上。


再往后,零件个数会提高到12个、16个,如果还让老员工帮忙补,管理车间的人(大家都称呼她为“领班”)就会训斥:“不能总这样吧,你这是半个人在上班啊!”


过两天,就没有人再帮忙补漏了。我没法在两三天内练出手速,领班会指着漂过去的板子说:“你怎么还插这么慢?谁会给你补啊,你自己去补好。”我得隔一会儿跑去下游补板子,如果补不过来,堆积的空板子不能进锅炉烧制,流水线就会停下来,我就成了耽误大家时间的“罪魁祸首”。


一天工作下来,手指肚磨得通红(诗愚供图)


工厂的工资是按时薪算,每小时14元。听起来好像手速快慢无所谓,实际上,因为领班无时无刻不在催促,没有人敢磨蹭混时间。


熟练之后,你多少能找到偶尔歇口气的时间,但只要谁有一秒钟停歇,领班就会马上大喊大叫:“你在干什么!怎么还停下了?”为了达到“不让员工停下一秒钟”的目的,领班会把人在各个位置换来换去,今天在第二个位置插的是耳机和电源,已经很熟练了,明天就去第四个位置插变压器或插座。


领班是个方脸三角眼的中年女性,看着四十来岁,眉毛几近于无,宽大的下颌,烫染过的黄色小卷发,用皮筋扎在脑后。她对人很凶,尤其是对女性,对男生则是带点撒娇和亲昵地开玩笑,即使是催进度,也是做嗔怒状。


和同期进厂的年轻女生阿花讨论过领班的“厌女爱男”表现,后来我发现这在厂里是常见现象。我的“师傅”是个微胖的、脸上有雀斑的中年女性,我按领班的意思喊她“师傅”,但她不理我,也很少说话。我以为她就是这样冷淡的人,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她和好几个男性嬉笑玩闹,有人甚至直接把手放在她胸上,她也没生气。


在工厂里,我还遭遇过骚扰。一个1991年的大哥和我同期进厂,所以平时多聊了几句,他或许是觉得我对他有意思,吃饭的时候总坐在我对面,我察觉到不对后,刻意避开了他。他不死心,在中介群里@我,让我加他。我退群后,他又到处找人要我的微信,还找到了我室友,还好室友征询我意见后没有给。那时我甚至做好了报警的准备,好在后来他就放弃了。


我后来被安排带过一个新人大学生,她说现在这家工厂氛围算很好的了,她以前在南方的工厂打过工,那些男人会性骚扰她,说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在这家厂里,我倒是几乎没见过这种情况,大家主要是被困在工作辛苦和领班言语打压的“围城”里。


领班管的人虽然不多,但很擅长“制衡之道”。她会用阿花来打压我,“你看人小姑娘手速多快”;会对一个懒散、一个勤快的俩男生说,“你俩一看就看得出谁是家里的老大,谁家教更好”;在我前两天手速提不起来时说:“xx(我的名字)你一个大学生,还不如我们呢。”


我第一天来时,她就问了我的学历,说这句话,大概是想用激将法让我做快点,但也能听得出她语气里隐约的优越感。之后的日子,她也多次对我说这句话。


领班虽然在我面前夸阿花,但在阿花面前也没有好脸色,更不会去夸奖。我和阿花挨着坐时,她会帮手速跟不上的我,领班一看到就会吼她的名字,“你自己的要是做不完,你等着!”我们不说话,等领班走了继续互相帮忙。


在领班口中,工作时表现得好的人,才有资格加班,才能赚更多。我想着自己干活慢应该不会加班,还想下班后找个书法课上,结果才刚上两天,就被要求加班了。后来我因为身体累得受不了,提出不想加班时,她又很不高兴,觉得我不珍惜机会,又命令我“人手不够就得来”。


我能看透她的PUA话术,不太受影响,但很多人是意识不到的,有个男性老员工每次不能加班时,都会条件反射地去问领班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可能这就是驯化的结果吧。车间里的少数几个老员工,每一个都面黄肌瘦,态度温顺,几乎不和她争辩拌嘴。


在厂里,我们通常是早上8点上班,11点半吃午饭,午饭时间30分钟,然后继续工作,傍晚5点下班。如果加班的话,可能到8点、10点或者更晚。每周做六休一,偶尔会有双休。


整个上午和下午,工人只在10点和14点有十分钟休息的时间。这点时间实在不够用,去卫生间和喝水,我通常只能二选其一,因为迟到哪怕一分钟,都会被骂。午饭的半小时,我每天都忙得像陀螺,抓紧时间吃饭,然后去买水,再回车间那栋楼上厕所,一秒都不敢耽搁。


工人在其他时间段,如果想去厕所,只能找人替班,但我在的那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一个人在规定以外的时间去。在工厂,连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是可以被规定的。


我因为许多匪夷所思的理由被领班训斥过。为了省下接水的时间,我买了苏打水放在座位下,领班骂我说不可以放饮料。下午的十分钟休息,我往往只喝水然后坐着不动,领班就会过来说,“有这闲工夫,还不去拆下新零件,一会儿忙起来谁帮你拆?”我只能赶紧占用休息时间去拆零件。我插件的姿势不标准,她也会一直骂我,教我怎么坐才是对的。


领班对员工的态度,会因男女、新老、学历而不同,但最高准绳还是工作效率。


车间里干活手速最快的是我“师傅”和一个皮肤很白的大姐。两人都在厂里工作了十几二十年,算是车间的“顶梁柱”。领班对她们说话从来温声细语,笑脸相迎。大姐因为盆腔炎痛得走不动路,领班不愿意批假,但大姐直接走人了,领班也不敢当她的面说什么,只能在背后骂两句。


我听见过一个河南来的大三学生问领班:“我才来一两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领班回答说:“你要想获得尊重,就要干活好,像你师傅或者大姐那样。”


一切都为了工作,产出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这就是工厂的生存法则。


还有一条重要法则是,如果你是本科及以上学历,千万不要暴露出来。


阿花是会计专业的本科生,裸辞之后重回就业市场,发现很难找到工作,就辗转于多家工厂打工。我们在这家工厂遇见时,她刚在山东老家考完会计证书,出来赚点钱回去过年。她每次进厂都会隐瞒学历,也教我要这么做,不然容易招致微妙的恶意与嘲讽。


我对此深有同感,领班在我面前表现过无数次了,但有时它也会神奇地成为“关系润滑剂”。


车间里有个西北女孩李红,是干了7年的老员工,大眼睛水灵灵的很漂亮,长得像热依扎。在领班眼里,她是个“不听劝、不识好歹”的人,有时会做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比如把自己常插的那几个零件藏起来。她休假回老家时,大家到处都找不到零件,活都快干不下去,直到她回来才知道“消失的零件”在哪里。


我去的第一天,她一直对我没有好脸色。我零件用完了问她该去哪拿,她就不理我,或者语气很冲地回道,“啊?你不知道吗?”。


第二天晚上,我跟一个男生挨着坐,聊到了之前的学历和工作经历。可能他告诉了李红,再和她邻座时,她忽然态度热情起来,问我的经历,还主动讲起自己的事,在厂里遇见过的人。两相比较,我才知道她之前是故意对我不友好,而非性格如此。


我倒没有多生气,她长得实在漂亮,不打扮也让人“我见犹怜”。我问她这么好看为什么要进厂打工,她有些害羞地说,“你可真会说话,我哪好看了?”又说自己在北京当过前台和文员,但都不适应,直到进了厂才觉得适合自己,在这里一待就是七年。


快要离开工厂时,她问我走的话能不能把被子给她,我是刚买的新被子,便拒绝了。她又去问阿花,阿花答应了。我猜测过她要被子的用途,是不是因为入冬了想睡得暖和点。


直到有一天,我在园区种着果树和蔬菜的菜地里看见她,她在一片青菜地里忙活,菜上面盖着一层被子,我才明白她到处问离职的人要被子,是用来做什么。我想或许她是真的很适应工厂的生活,甚至愿意用心地去经营一块菜地。


如果不去主动做点什么,工厂的日子是颇为无聊的,每天都像复制粘贴。


不加班的日子,下班后,我会和厂里认识的朋友一起去食堂慢悠悠吃个饭聊聊天,再去小店买点零食,赶在八点之前去公共澡堂把澡洗完,因为八点有另一波人要下班。洗完澡,我看会书或弹会吉他就睡觉了。


加班的话,通常要到晚上10点才下班,下班后,正好可以去吃夜宵。夜宵摊就在工厂大门外,在我们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有炒饭炒面、烤串、炸鸡、手抓饼等各种摊位。


它们都是做的工厂工人的生意,但和城里的路边摊、夜市地摊不一样,它们出摊时间极短,晚上八九点才来,十点多就走,非常准时准点,毫不拖延。正常下班是遇不到的,加班出门晚了点,也一个摊位都找不到,周末更是看不到它们的踪影。


我只要是加班,下班后摊位还在,就一定会去买夜宵吃。我最喜欢的是有一家的炸鸡腿,撒点酸梅粉,好吃到不行。


工厂园区内几乎没有娱乐的地方(诗愚供图)


天气尚未转冷的时候,我在园区里逛过几次,除了车间、食堂、宿舍楼外,就只有一片菜地、果园和一个停车场、一个球场,很小,几乎没有娱乐的地方。


我尝试过骑共享电动车去探索一下周边的地方,但电动车有区域限制,骑到片区边缘无法再往前,于是我只能放弃,不怎么去工厂之外的地方。


“这里什么人都有”


我所在的工厂,前一年经历了一次大裁员,从3000人缩减到了300人。这是听工厂理发店的理发师说的。


即便没有大裁员这样自上而下的大动作,工人的流动性一样很高,或者说,主动离职、频繁跳槽是工人们的常态。


有个和我同期进厂的男生,长得高大帅气,自称是厂二代,陪女朋友出来兼职,因为天天戴着耳机上班,也不服人管,经常被骂,才干了一周他就离开了。一个自称家里有钱的男生,声称父母不给买平板怒而退学,进厂打工攒钱,因为爱玩也很快被骂走了。


工厂招工几乎是来者不拒,因此在这里你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有选择、有退路的人,多是随心而动,说走就走,但也有很多人处在一种“极致生存模式”里。


厂里有个商店,收银台经常有许多饮料零食杂乱地堆在旁边,都是厂里员工拿了之后,发现自己付不起,放在那就走了。有一次,我看到一个人买了瓶水,支付宝付了5毛,现金给了5毛。他们经常看起来“身无分文”,似乎下一餐都没有着落。


第一天进厂时,我在门外坐着,看到一个男生在吃外卖。当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已经转凉,他穿着拖鞋,把点的新疆炒米粉放在凳子上,蹲在那里吃。我问他为什么不拿上楼,或者坐在台阶上吃,他说,“不,我就要在这吃”,我们聊了几句,他说自己一个月能赚6000块,不知道怎么花这个钱,就都拿来点外卖,一日三餐都不去食堂。他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但没有青春期小孩的朝气,即使钱都拿来吃了,还是瘦得皮包骨。


还有一些人,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行我素,即使影响到了别人,也不会改。我的室友,一位36岁的大姐黄姐就是如此,也是她让我萌生了尽快离开工厂的想法。


我们宿舍住着5个人,我、黄姐、工作俩月即将离职的大学生、十六岁的女生小程、有个一岁宝宝的新手妈妈阿珍。我们在不同部门工作,是被分配到同一个宿舍,大家的性格、生活习惯都不同,想要适应也很困难。


黄姐每天下班后,会在短视频平台开直播,和几个线上认识的“兄弟”直播连线,一起喝酒、抽烟、吹牛,喝醉之后就用一连串的脏话骂人。


一开始到半夜12点,她也就消停了,后来变本加厉,每天在宿舍闹到凌晨三四点才结束。喝酒越来越多,一次直播能喝两箱啤酒,说话的嗓音也毫不控制,吵得我们宿舍的人难以入睡不说,也穿透到了整个楼道。有人向宿管举报过她,但没成功,大概有中介在中间调停,她收敛了一些,但不多,同宿舍的我们还得接着受苦。


她好像是个无法独处的人,忍受不了一秒钟自己待着。阿珍和孩子视频通话时,我看书或弹吉他时,她会大声喊我们的名字,我们不理她,她就得找网络朋友打视频或直播聊天。


她请过很多次假出去喝酒,有一次还想请假时,领班说如果再不给病假条就要辞退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弄到病假条,我给她找了个人,做假条要80块钱,她问朋友借了30块,找我借了50,又打电话给六七十岁的母亲,让转她300块钱。


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那她过去的生活应该还不错。她自称开过十年理发店,赚到钱买了房,让父母住在那,前夫是开酒店的,后来俩人离婚,孩子跟着前夫,现在九岁了。她家人对她也还行,我几次听见她父母和哥哥劝她回去。她好像有赚钱的能力,家庭也不算奇葩,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最夸张的是,有一次半夜被吵醒后,我听见她在跟“兄弟们”说这个宿舍住了哪几个人,又说舍友都睡着了,给他们看看我们的物品。我赶紧用被子把头蒙上,害怕被转过来的镜头拍到,只听见她介绍着“这是吉他那是电脑”,又问他们想看什么颜色的内裤,我们洗完的衣服都是晾在床架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展示”了。


实在无法再忍耐下去,我和阿珍一起另找床位,休息时间在宿舍楼里挨个敲门问,终于找到个有空床位的房间,我俩对着人一顿卖惨加吹捧,一得到入住许可就马上回去搬家了。


另一个室友,十六岁的小程,好像心理状态有点问题,每天不刷牙、不洗脸、不洗澡,也爱抽烟喝酒,身上会有股明显的异味,但她也不在乎。她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没人管她,她早早就和男朋友一起出来打工。


厂里有很多初高中辍学、进厂打工的孩子,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太正常”的地方,他们多半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做满一周或一个月就换厂。他们似乎不在意下一个地方会不会更好,只是不愿意忍耐当下,但凡“当下”的环境令人稍有不满,他们的选择是立即离开。当然,他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或许他们需要社会的帮扶,需要心理咨询,或者一对合格的父母,或许这种状态很难改变,我不知道。


两种职场


毕业十年,我体验过许多份工作:在培训机构教英语、在西餐厅当收银员、在陆家嘴的公司写文案、在游乐园当售票员、入职央视、在出版社当记者……


与这些工作相比,工厂有种截然不同的社交氛围:同一个部门的人,在上班时能聊得热火朝天;但一旦下班、走出工厂,就会迅速冷淡下来,迎面碰上也当作不认识,打招呼都不会被理睬。


我把这种现象总结为“工厂社交”。流水线上的日子太过无聊,和人聊聊天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下班后是自己的时间,当然不想再和同事社交,但也不只是这个原因。还有大家的生活高度一致,可聊的东西实在不多,下班无话可说。加上我们被视为“来过渡一下”的临时工,不是长期同事,大家没有维持关系的必要。


在工厂一个月,我认识的人里算得上朋友的,只有同部门的两个大学生、一起换宿舍的阿珍,和烧锅炉的男生小王。


小王大专毕业后就来了这家工厂,工作了三四年,因为板子进锅炉烧制时会生成汞,对人体有害,这个岗位的工资会比流水线高2000块左右。他对汞有害身体持无所谓的态度,这里“包吃住,赚得还可以”,就愿意做下去。


一开始,我下班和小王打招呼,他也是不理我的,后来成了朋友,会聊聊晚上干什么、吃什么。他常常出去买酒喝,再买些下酒菜,有次无意间看到他手机在一个类似赌博的页面,但我们的关系,也没好到可以聊这种事。


工厂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工人们不戴什么社交面具,都是以最本真的性情示人。他们说话带刺,但不会绵里藏针,对谁不喜欢,一定要表现出来。


老员工帮忙补插件时,会和熟识的同事抱怨,“我又要做这么多,都是新来的传过来的。”说话不遮不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我很有些歉疚,会客气地称呼“姐”道谢,她们不吃这招,但抱怨完也就结束了。


这种毫无“人情世故”的社交方式,让我很放松。不亲热,保持距离感,这就挺好的,毕竟人性走近了看,都特别不堪。我在上一份工作就深受其苦。


我们在出版社做的是艺术杂志,要画画、设计、音乐、文案各岗位的人互相配合,但大家都自恃才华,甚是敏感,沟通中一不小心就会“得罪”对方,然后被记在心里,等到日后算账。


除了出杂志那段时间,我们平时都很闲,到岗后先去带薪上厕所,然后点外卖、等外卖,吃完后午休到几点都没人管,睡醒干会儿活就下班,如果有采访或活动邀请,随时可以走。


一天真正在工作的时间可能就三四个小时,非常轻松,闲下来,大家就会勾心斗角,爱在背后说彼此的小话,时不时吵架。不同职位、职级的人,还会拉帮结派,一会儿A跟我说谁是坏人,一会儿B问我A说啥了,然后两人闹到大领导那里去,我夹在中间,不胜其烦。


我完全不想参与这些,但在那个环境里,是没法独善其身的,要么成为别人的靶子,要么被当枪使。有个新入职的校对工作得不好,没多久便离职了,走的那天她在帮我校稿,说拿回去校对完,我说“不用了,你放那吧”,就被人说成是“你看xx(指我)都不满意她呢。”


这种有毒的职场环境,让我在离职后很长时间里,都没完全走出来。


工厂的机械性工作、简单的人际关系,确实让我的精神得到了放松。即使恶意仍然存在,但是直接的、即时的、不累积的,无需绷紧心神提防,也不会因此内耗。


对于领班凶悍的、不近人情的表现,我也逐渐有些理解了。每招一个新人进来,厂里就会要求更多业绩,但很多新人态度散漫,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她就得连催带骂,让人要么赶紧走,要么全力干活。


理解到这一点,是因为我在工厂时也带过一个大学生。她插件速度很慢,我看得着急,反复教她怎么做会快一些,但她非常懒散,认为自己才刚来,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只能一直跟在后面补,比自己干还焦虑和崩溃。那一刻我理解了她的焦灼,意识到把进厂当成“缓解精神焦虑的过渡期”的人会给她带来多少麻烦。


离职前的一天,上晚班时,领班主动来找我聊天,解释当时为什么对我态度不太好,“我以为你也跟他们一样,是来混日子过渡一下。”我表示理解,说了自己带新人的体验。她又聊自己上高中的女儿很会为人处世,言辞之间颇为自豪,各种话题聊了近一个小时,她才离开。


虽说领班的言语打压无处不在,但我只要心理上不在意就可以,可身体的劳累和损伤,是客观存在、无法忽视的。


我们的凳子很窄,人坐下后没有一点多余面积,和流水线相比又有点高,每天都是低着头、沉着肩膀、佝偻着腿坐着。短则8小时,长则14小时,几乎不怎么变换姿势,一天工作结束后,浑身都疼。尤其是后期,频繁加班到十一二点,那一阵我的腰疼到完全没有知觉了。在工厂只工作了一个月,我的腰就落下了病根,到现在过去半年了,还没缓过来。


身体的疲惫会让人减少对精神痛苦的关注,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时,脑子里是放空的,下班后更没力气去想,只想赶紧休息。患上焦虑症后,我常常失眠,到了工厂后,反而能睡得着了,也算是种“意外收获”。


因为前室友黄姐的缘故,我不想在工厂久待,2024年11月14日,北京气温降到零度以下,供暖即将开启,我离开了这座工厂,结算了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千多块。


“越狱”


把行李从中介的仓库搬出来后,我离开了北京,去了温暖湿润、光照充足的海南。


在海南,我在五星级宾馆做客房服务员,在铁路单位当过档案管理员,偶尔也给报纸撰稿,接小红书广告,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


我不想再回北京,也不想回去上班,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生活。


在工厂的那个月,我恰好在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书里记录了他在沙俄苦役犯监狱那几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好多地方与我当时的经历和想法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我很快就明白只有劳动能拯救我,因为劳动可以强健我的体魄。相反,持续的精神波动、神经刺激,以及监狱中令人窒息的氛围会彻底毁灭一个人的健康。”


“当云雀在春季唱响第一首歌之后,在西伯利亚和整个俄国,人们开始了流浪和漂泊。这些上帝创造的生灵,如果可能的话,会想方设法越狱逃进森林……在经历了戴镣铐、棒刑、鞭刑之后,他们开始流浪,哪里能生活下去,他们就流浪到哪里……晚上,他们睡在森林或田野里,不受任何人打扰,也没有任何担心,更不用像以前一样为自己身处牢狱而痛苦。他们此时自由得如同上帝养的鸟儿。他们对着夜空的星星说‘晚安’。”


我选择进厂,也是因为觉得“只有体力活能拯救我”。回忆之前30多年的生活,恍如在监狱之中,由世俗的标准、他人的眼光、人心的执念打造的“无形监狱”。


小时候,我考不到母亲满意的分数,她就会拿和父亲离婚来威胁我。毕业后,身边的同学都是高中或大学教师,父母便屡次要求我去考教师。做了出版人,我一直工作得很出色,采访过许多名人,发表过许多文章。


我被逼着、也自觉地去过一种体面的生活,有五险一金、双休、稳定的工作,我以为我只能这样生活着。


进厂工作,一下子打破了我习以为常的环境,让我逐渐适应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我知道自己什么都可以干,没必要在不喜欢的事上苦苦内耗。


在人生的监狱里住了那么多年,从进厂那一刻,我完成了一场越狱。


工厂面试开始前的早晨,因同住女生的介绍,我加了一个劳务老师的微信,去了一趟马驹桥劳务市场。这是北京最大的劳务市场之一,每天有上万名零工聚集在这,寻求一份日结工作,许多人晚上就睡在马路上,即使是温度零下的冬天。


那天我是早上八点去的,气温还很低,好多人睡在薄薄的帐篷里,有的甚至帐篷也没有,直接睡在一床被子里,因为占用门店地方而被店主骂时,就只装作没听见。


在那转了一圈,我既震惊又难受,久久回不过神,不由得想,为什么大家都过得这么辛苦,为什么我们好像没办法有人样儿地活着?我到底该怎么生活?从那时开始,我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我完全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我了,世俗意义上的看法对我来说不再重要。我不想再过光鲜亮丽的标准生活,我已经过够了,那并不适合我。我想去尝试不一样的人生。


今年春天,我从海口搬来了杭州,在余杭和良渚的交界处租了个房子,房子带了一小块地,我种了些蔬菜瓜果,晚上我在酒吧当调酒师学徒,过一种半农半酒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困扰是,我的焦虑太严重了,总是一刻都不能停下来,没看书就得去写文章,不写文章就得去种地。之前会焦虑到吃不下饭,现在好了不少,但还是想改掉这个毛病,要允许自己闲下来,允许自己无所事事。也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已亭亭,不忧亦不惧”。


(为保护个人隐私,文中人物采用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观廿,作者:龙玉环,编辑:黄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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