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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孤独图书馆 ,作者:林剑凌
魔幻潮汕:
断指的不锈钢工人梦见半仙游神
文、图林剑凌
我叫林剑凌,生于九零年代的潮汕乡村。十岁时算命望着我的手,说我双手皆断掌纹,今后能成大官。十九岁我离开学校,断掌纹的手执起了面包车方向盘。我接手过家中的纸钱生意,成为“天地银行行长”。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开着“押运车”往返于乡镇、庙宇、祠堂和灵堂,与经师、和尚、乩童、和信徒做生意。
尽管有机械生产,纸钱依然得通过手工折、叠、圈、绑、粘,才能上到市面流通。而做手工的八成是没有丈夫的妇女,有哑巴,有照顾残疾孙女不能出门的奶奶,有儿女不愿赡养的老人,有穷途末路的赌徒的母亲。乡村人用纸钱连接天庭表达祝愿,也向冥间寄托哀念,更照应苦命人的生计。
我从车窗看到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景象,亲切而疏离。
彩塘欢迎你
七岁时,我家搬到了镇上。进到出租屋,角落摆着一个电视一个洗衣机,左边是我的双层床,我的父母晚上休息要爬到上铺上再踩上一只椅子,才能进到暗暗的阁楼。我的上铺还有个大纸箱,计划生育抓得严时,我就会把自己藏到纸箱里再用衣服盖住自己伪装起来。有些时候我躲困了,就在纸箱里面睡去。
贴着大幅比基尼海报的五十铃汽车,绕着小镇,大喇叭喊着:今晚八点金石戏院,金石八点金石戏院。
千禧年,乱象丛生。马戏团,飞车党,摸球中奖,蛇身人头,卖电棍跟西瓜刀的人在路边,摆摊的人掏出一块黄碟。整个社会上的人好像有用不完的气力。戏院晚上有性感的歌舞演出,那些扭得像水蛇的舞女会表演生殖器抽烟。在震耳欲聋的音响中,她们会下到黑乎乎的人群里,让那些老男人点烟,卤鹅店的老板借着酒劲把火机机芯扭到尽头,把舞女的毛都烧掉了。大海报撤下以后,学校时不时就会组织我们去戏院看一些爱国主义片。《惊涛骇浪》,《冲出亚马逊》,电影散场,看到戏院三三两两的舞女在门口水龙头下洗漱。
我家隔壁是一间野味店,笼子里关着各种动物,兔子,水狸,山鸡,还有一间房子关着毒蛇,只要人一接近那间屋子,蛇就会唰的一声站起来。
有一段时间,家里总能看见蛇,它们喜欢躲在地主爷的神位旁,慢慢地把头探出来,只要不惊扰到它们就会松弛着半个身体探出来,隔壁的阿姨收到信号就迅速把手一按,把它们押回笼里。我最害怕的是它们钻进厕所的洞里,我拿一个碗盖住。厕所上得提心吊胆。我们喜欢看蛇被砍头后,嘴巴一张一张咬空气的样子。如果是毒蛇他们会淋一遍滚水,再丢进袋子里。我们还见过整个身体脱掉毛的鸽子,红彤彤地在路上跑。在笼子分娩出的小兔子拿回家,注射器喂奶养活。
非典的时候,所有动物一夜间不见了。
很多清晨,我常听到小孩在啼哭,往外走,看到一个纸箱,围着一群人。有大胆的人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纸条来读。我来不及再看,等我放学冲回家,我母亲说女孩已经让哑巴抱走了。
整个街上,有三处大小不一的服装作坊。那时候流行去府城的大福源商场购物,商场的大巴车一天两趟,到乡下载人。最高级的,是去汕头万客隆,等她们购物归来,邻居都会去看看她们买了什么东西。蜂花牌护发素非常热销,服装厂上晚班时,街上都是这种味道。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女人回来寻亲,她们都提到一个细节:“某一年,曾被哑婆收养。”
不锈钢小镇,抛光的人
小镇沿着潮汕公路右行,会看到:彩塘人民欢迎你。七个大字红彤彤的立在路边。
小镇以不锈钢产业闻名,大小工厂遍布到小巷和荒地。招工启示贴满了电线杆,最早到这里来的是四川人,接着是是贵州人,江西人。傍晚时分,老房子飘出各种辣椒豆豉豆瓣酱腊肉的味道。冲压机打着节拍,像小镇的心脏。抛光让不锈钢有了光,但一样伤手,一种伤肺。
砂轮与金属摩擦,尘埃沾满全身,如同矿工。我见过他们下班后,会先到附近的溪流把自己过一遍,再到出租房门前用肥皂水和水泵抽出的地下水再洗一遍。即便如此,也不能算干净。
抛光这道工序,本地人是不碰的,宁愿做假酒走私也不碰,“赚了不够看医生,整个肺都黑了”。早些年的抛光棚搭在荒地里,用简易的杉木,搭上玻璃纤维的美瓦,远离人群,尘埃就挂在周围的植被上。
那些守在冲压机的工人,跟他们说话得把音量提高。不锈钢厂里,各种机器的噪音,混杂着油液的味道,他们双手投入一张不锈钢板,脚踩上踏板的瞬间,液压臂落下,咚的一声,金属在压力下就变成锅变成盆。一旦分神,手脚不同步,手指就断在冰冷的机器上,血肉模糊。急忙用塑料袋包断指,坐上电动车到“手外科医院”去接上。镇上这样的医院不少,据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但代价不菲。以前老板会给冲压机贴上神符来避免意外,现在他们都选择上点保险。
有时候,我看他们成群结队的出现,穿着过节的隆重服饰仪式,到田间吹芦笙,把潮汕过成故乡的样子。有时候深夜回家,我看到他们拎着啤酒坐在门口用手机外放歌曲,往往也伴随他们用情的歌声。
“怎么刚刚学会懂事就老了,怎么刚刚学会包容就老了,怎么刚刚懂得路该往哪走,怎么还没走到就老了。”
天后在仙都
很多年后,才听我妈说起她在天后宫求得的一道签:蛇身意欲变成龙,只恐命内运未通。我才明白,我从学校离开没有受到太多阻碍和责备,大概是因为天后已经教会我妈认清现实。
我忽然有些感激,神明体恤我们这些天资驽钝的人,不愿看我们一头撞在南墙上。
狭小的天后宫就在大马路上,房粱已经被香火熏到黝黑,连烧纸钱的葫芦也设在宫内,葫芦对面住着一个老妇,负责打理宫内的卫生,看管火焰,解签,给新妇指点迷津,也兼卖一些纸钱。
我们仙都三个村庄一万多人的信奉之所,就挤在这方寸之间。每年正月,由十几房头轮流举办活动,游神巡境。每个房头的孩子要等待十几年才能得到与神明同游的机会。
我十几岁时,游神轮到我们“巷头内”,巷口的凤凰花树下在抽签分配神明出行抬轿的人选,我爷爷打电话说抽中了,让我正月十九去抬天后侍女的轿。我断然拒绝,表示对这些封建迷信没有兴趣,他暴跳如雷,声音震动我的耳膜。我只得屈服。
那天天亮,我开着摩托去祠堂找一个叫镇河的老人,他满头白发,在摇曳的烛光和香火升腾的烟雾里穿梭。懂点风水的他曾在文革时被打成牛鬼蛇神,游街示众。现在,村中的神事都是他在安排操办,他又成为神明与村人之间的接线人。
我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游神。沾了天后的光,在这一天里,没有规矩,随意享用每个房老递过来的香烟,我还见到一个人带了好几个空烟壳来装。游神过境,鞭炮的碎纸溅满身,手里被塞上红纸包着的礼品。兴奋的时候大家索性把神轿举起来跑。游神后,天后在村中坐位。村里人头攒动,晒场搭起来的舞台上,有三个侏儒在翻跟斗。
许多年后,我爷爷去世,他的遗愿是穿上那件跟着神明出行的长衫一起长眠,我来不及问他,是否也求过签,天后给他的签诗又是什么?
半仙女人
乡间流传一句话,乡里孬无,房脚孬有。说的是那些智力低下人,村中不能没有,但如果是自己的房亲,那还是算了。
每个村庄,要么因为先天,要么因为医疗条件不足,多少都会产生一些智力或者精神失常的人。人们常称呼他们为“半仙”。半仙之于村庄,有那么点不可或缺的意味。他们游走于村庄各个角落,与孩童般没有边界,热爱一切人多的场所。
人们常说:脑孬身体好。意思是脑子不足之人,身体素质就无比强悍,村中有公共事务时,他们都会自发帮忙,从白天到黑夜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红白喜事,游神祭拜,围网捕鱼,兄弟分家,他们到得比村长还要勤。当村中寂静时,他们便于神明同住。妇人在拜神的的时候,分给他们一些饼干饮料。
松城伯赌瘾很大,农闲时常常跑到我家来喝茶。当他嗅到李游传的影子,就成了他灵光一闪的灵感来源。他会邀请李游传进来喝茶,毕恭毕敬的给他递烟。然后给他一张纸,让他给写个生肖,还是号码。碍于他是长辈,我妈也不好说什么,每次得他回去后,等不及的把茶具放到水盆里,大火煮开。有时候他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松城眉头一皱,说了一声:扑领母。
李游传带着弓箭一般大的拉锯走了,他身上还带着一个卷烟盒子,卷烟时都要用口水沾半天。他路过书店都要问老板:头家,有没有《语录》卖?还有一个总是穿着绿色军装的人,当调皮的小孩遇到他,喊上一句“参军无名”,就如同触发到他的精神开关,他能追着你从村口到山脚。
后来我读到《笑林广记》:初从文,三年不中;改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我总会想起他来。
一次偶然听看柑园的老头说:参个屁的军,当年破四旧的时候他带头砸了一个庙,后来才变得疯疯颠颠的。
临村的菜市场,卫生工作由两个半仙女人负责,时间一到,她们俩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举着扫把从北到南不由分说地清扫一通。自然不能要求她们审时度势,冬天的市集会晚一点,夏天的市集会早一点散去,这个道理她们没法变通。摊贩们倒也通达,也无所谓通不通达,经常是笑着骂着如跳绳一般避开她们的扫帚,由她们打扫。我曾羡慕她们无忧,常常看到她们在无事的午后结伴逛街市。
直到听到这样的事,女人年轻时嫁去邻近的村庄,曾生有一子,一次跟孩子回娘家,孩子跌落池塘溺死了。“然后疯了,不是本来就疯的,没了孩子后那户人也不让她回家”。
桑浦山的鬼魂
站在村里,抬头一望能看到桑浦山像两只张开的手臂,将村庄环抱住。水流牛屎塔,山兜出状元。山兜,说的就是我村。但据说朝廷官员在与状元郎的往来中,可能觉得山兜不够高级,山兜便改名仙都。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在村里看到的景象,日军飞机在桑浦山上低空盘旋,抗日的将士隐蔽在巨大的山石后面躲避扫射。我那时只当是吹牛,因为自我懂事起,山一直被工业污染的雾霾笼罩住,什么都看不清。反倒是这几年,才逐渐清晰起来,天气好时,能看到山上的大树。
村里人死后,都要埋到桑浦山上。清明,下元节,我们都要上山挂纸。我们总是想方设法地留下记号,但每年还是总会迷失在茂密的植被里。祖先埋在山的高处,再往上面走几十米,就能看到日军在山脊上开出来的骑马道,到现在依然平坦。山上祭祖烧纸,易引发山火。即便是每年清明有人设卡搜查,还是有人提前就把纸钱藏进山里。火烧山的时候,晚风一吹就迅速蔓延,有一年天干物燥,火烧得大,我站在天台看到山火像一条巨大的火龙,翻滚着穿过山林。
我们逃课喜欢去的地方,叫做吼坑。山石由上倾泻而下,流下的山泉被石头阻挡,发出一声声吼叫。沿着石头可以一下一下跳跃到山顶,然后躺在巨大的石头上发呆。等我们到了偷开摩托车的年纪,活动范围就不断扩大。沿着一条土路挂着一档往上爬,就能抵达新安水库。我们喜欢检一些枯木在水库边起火,烤东西吃,偶尔会从林中闯出来几只野猪,与人四目相对。
有一年天气太热,我们干脆脱了衣服下去游泳。水库底下是一些古老的坟墓,游不到几十米就会撞到墓碑。我朋友告诉我,如果撞到墓碑一定要记得说声不好意思。上岸时看到一些墓穴坍塌,露出腐败的棺木。水库枯水期可以走到一个古老的山洞,传说是山贼的窝,里面藏有一些金银珠宝,一直走据说能够一直通往海边。我们只到了洞口,黑漆漆的不敢再往前。梅林湖离海岸线28公里,湖边田野里散落很多巨大的岩石,上面是六千年前海浪拍打的痕迹。往白云岩的岔路往上爬,能看到最大的一块海蚀石,像一支铁钉,嵌在桑浦山里。
读初中时,每天下午总能听到像闷雷一样的声音远远传来,新闻上抓了一对私藏雷管的父子,村民从此被禁止私自采石,我再也没听过闷闷的雷声。
地产热的那几年,桑浦山下变成一块疯狂的工地,温泉,白鹭,牛群一下子消失,看管伯公庙的老人说,挖出了几层的骨头,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去收走。渣土车不断进出,把公路压到破碎。那些巨大的楼房好像是积木一样,凭空出现。
有一晚,我们又去到新安水库,被巨大的灯火通明的采石场震惊,桑浦山好像一个倒下的巨人,肢体被击穿,如同森森白骨,一辆一辆运石车如同蚂蚁群,把巨石运去他乡。
下山时,一辆越野车一直尾随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