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橡树实验室 ,作者:橡树作者,编辑:蓝精灵,原文标题:《孩子今天都活得不开心,哪有什么「未来」》
“老师,杜威讲的是真的吗?孩子真的天生充满好奇吗?”两年前,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刘云杉,被学生这个略显“挑衅”的问题,问得愣在原地。
这个看似质疑理论的问题,实则指向一个普遍而刺痛的现实:
为什么许多孩子早早失去了对世界的光芒,陷入无兴趣、无目标的“空心”状态?
这并非个别孩子的心理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我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我既没天赋,也没才华”……三联《少年新知》执行主编陈赛会经常收到孩子们这样的来信。
这共同拼凑出一代人的迷茫图景。探究其根源,我们发现,“空心化”是一个系统性的产物——它发生在孩子身上,但根源深深扎在异化的学校教育与焦虑的家庭教育的互动之中。
我们与刘云杉、陈赛,以及北京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李松蔚、广元市利州区范家小学校长张平原等多位教育实践者及研究者对话,试图剖析这套系统何以存在,并寻找突围的可能。
作者|徐美娟
编辑|蓝精灵
头图|视觉中国
迷失感:
困于二手时间与巨大压力
白俄罗斯作家S.A.阿列克谢耶维奇在其非虚构作品《二手时间》中,描绘了前苏联解体后,人们移植一套全新的社会制度时所经历的茫然与错愕——他们与自身的历史和经验“切断”,生活在一种“悬浮”的状态中。
刘云杉借用“二手时间”这个概念,来审视今天的教育——真实的三维世界被书本、题目构成的二维世界所替代,孩子们从小用解题、刷题,替代解决生活中的真实问题,同伴变为竞争对手,时间便成了“二手”的。
孩子们长期处于“高问责的项目化”状态,连游戏都成了购买的服务,“自由的时间与空间去了哪里?”
这制造了一种矛盾的生命状态。刘云杉观察到,谈及“内卷”,孩子们看似积极投入,但“积极背后其实是无感”;而说起“躺平”,表象之下“其实他还是在卷”。
“孩子们表面上不断做事,内在却是低认同、低兴趣的,是一种不参与、无趣的状态。”
陈赛在《少年新知》来信中也看到大量相似的困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我对什么事都没兴趣”“我既没天赋,也没才华”。
令人深思的是,许多这样的孩子成绩优异,甚至名列前茅。
“他们在学业上希望有所成就,但同时感到困惑,不知道所学的东西,到底对未来有什么价值。”
一场更尖锐的对话揭示了这种割裂。陈赛曾采访孩子们,AI的强大学习能力是否影响他们的学习动力。一个孩子直接反问:“老师,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我现在学的东西没用吗?”
这句话让作为媒体人兼母亲的陈赛感到一时语塞和迷惘。
“很多东西我其实也没有答案。”她的孩子已经12岁,马上要读初中,“他如何面对高度竞争的环境?我敢不敢说‘你不用卷了,不用中考了,就去学你喜欢的东西’?那或许又是一条更残酷的独木桥。”
那么,这种普遍的“无感”与“空心”从何而来?
刘云杉用了一个精妙的比喻来追根溯源:教育如同一场被异化的“龟兔赛跑”。
让乌龟和兔子赛跑本就不合理,但我们不仅让比赛进行,还不敢让乌龟明显失败,也不敢让兔子真正跑完。于是,兔子只能陪着乌龟一圈圈行走,在重复而缺乏新增长的知识里不断循环。
“这样的成长没有挑战、没有真正的刺激,只剩下对失败的恐惧。”刘云杉认为,其认知特征便是害怕失败、陷入分数内卷、习惯所有题目都有标准答案,从而彻底丧失面对真实世界中那些复杂问题的能力。
最终,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被彻底分割。一位作者向陈赛提供了这样一个比喻:一个人的心像两个被墙隔开的房间。一个房间摆满奖状、奖杯,代表社会认可的成就;另一个房间装着孩子童年的天性、本能、梦想与渴望,却堆满灰尘。
孩子所有的时间与能量都被导向第一个房间,没有动力发展真正想做的事,一切行为都基于父母规定和社会要求。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获得认可与价值感。
然而,当第一个房间被奖杯塞满,一种深层的空虚感便油然而生:孩子开始醒悟,“这好像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不能给我真正的快乐。”
这就是“二手时间”结出的果实:在看似充实的竞争中,内心变得“空心”。
“他怎么可能对世界有热爱,怎么可能有好奇呢?”刘云杉的反问,成为对这套抽离真实的教育系统最沉重的总结。
异化:
教育沦为“悬浮的管道”
“二手时间”的剧本,需要一个强大的舞台来执行。而这个舞台,就是日益异化的学校教育系统。
在刘云杉看来,本应作为生活化、立体三维实验场与小世界的学校,如今日益变为一个掌握知识的扁平二维世界。
“学习的目的不应止于掌握知识本身,而应是通过知识背后的方法与符号,获得进入自己生命与生活的工具和地图。”
她质问道:“如果孩子缺失真实经验,手里没有喜欢做的事,学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呢?”她认为,像符号一样的知识,可能无法被孩子内化吸收,仅仅能被准确复述,而这样的复述没有意义。
她将这种状态描述为“悬浮的管道”。在这里,每个人被简化为透明的数字:靠绩点、分数、排名,在人群中争夺一个相应位次。但真实的成长环境不应如此透明,而应有缝隙与多种可能性。
“成长需要时间。时间意味着,我可以承诺一件事,然后慢慢地、沉浸地去做。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够犯错、纠错;能够认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并学习如何与人打交道。”
但现实却是,父母精心打造了“透明光鲜的笼子”,却困惑于孩子为什么不买账。
“我们把所有可能的麻烦、钉子都拔掉,希望孩子走一条没有坑、不犯错的捷径,以为这是安全的,但这恰恰剥夺了他们成长的可能性。孩子在这样的一个精心打造的泡泡里边,是提不起劲的。因为这个世界对他并不友好,没有让他真正参与的可能。”刘云杉解释。
李松蔚也从时代变迁的角度观察到这一困境:“时代变化太快,经济、文化、观念都在高速发展和迭代。青少年——乃至整个社会——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思考,选择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一个巨大的课题。”
陈赛深有同感:“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学校体系或社会要求,还有那些听起来‘没用’的东西:情感、与人链接、社交、如何找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我很讨厌‘刚需’这种急功近利的词,成年人总以为自己知道正确答案,坚信只有某一条路最安全。因为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走来的。但,时代已经变了。”
她所忧虑的,正是这套体系竞争下的终极结果:“我们现在把孩子往前推的这套体系,卷到最后是什么?每个孩子都越来越像AI、像机器,丧失了自由探索的欲望,缺乏质疑精神,没有想象空间,只剩下‘把题做对’这一目标。”
亲子困境:
“高期待”与“低在场”的悖论
学校的异化系统并非在真空中运转。它通过分数、排名、升学预期,制造出强大而持续的压力场;家庭作为孩子最紧密的生态系统,无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并常常在不自觉中,成为了这套系统的“压力放大器”与“共谋者”。
李松蔚用“高期待、低在场”精准地概括了这种困境。
所谓高期待,是指父母对“做好父母”这件事设定了很高的标准,害怕自己的一言一行造成终身伤害,追求完美的100分;而低在场,则是指他们回避养育过程中真实的困惑、不确定与情感挫折,在情感与深度交流上缺席。
“亲子关系中有一道‘信任鸿沟’。”李松蔚说,许多孩子不相信父母能真正倾听他们内心的困惑,觉得“说了也不被理解、不认同、帮不上忙”。
这种不信任导致沟通断裂,成年人只能通过给孩子贴上“抑郁”“躺平”等病理化标签来解释状态。
而亲子沟通这个最基本的要求,现实中在很多家庭中都难以实现。孩子回家就关上门,父母只是在送水果、递水时,见缝插针地问:“作业写完了吗”“今天老师讲的课有没有听明白”。
“这不是沟通,只是在刷存在感,没有真正尝试去理解孩子。”李松蔚指出,学习占孩子生活的50%—80%,但其间的困惑、挫败与战胜困难的经验,却鲜有机会与父母充分交流。
李松蔚认为,核心挑战在于: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沟通场合。沟通无法发生在孩子房间门口的两三分钟里,而是需要一家人坐下来共同吃饭、在客厅里放松地看电视、一起外出游玩,需要父母投入长时间的观察、倾听与陪伴,“需要花时间,花精力”。
当孩子表现出害怕失败或者想“躺平”的情绪时,父母应当如何应对?李松蔚建议,首先不要妖魔化这些情绪,它们是未成年人在适应高竞争社会环境时的自然反应。
父母不必急于鼓励“往前冲”,而是做到“在场”,陪伴孩子说:“这种心情我能理解,我们自己在面对竞争和挑战时也会害怕、想躲。”孩子在陪伴中会慢慢积累正向经验,自会找到节奏往前走。
“因此,父母无法替孩子选择,只能成为‘后盾’。”这意味着家庭要从“共谋者”转向“缓冲器”的角色。
突围之路:
做减法,还时间,相信生命
孩子的“空心化”,是异化的学校教育与焦虑的家庭教育共同作用的困局。它们一个剥夺了外部的探索空间,一个侵占了内部的心灵空间。
因此,任何有效的突围,都必须是学校与家庭的同步转向——
学校系统需要从根本上“做减法”,归还成长的本真;家庭则需要重新定位,从施压的“共谋者”回归为支持的“守望者”。
面对这场“不能退出、又没有意义”的内卷困境,刘云杉提出的破解之道,是回归教育本源:让孩子手中有事可做,亲身经历“成事”的过程。
她认为,时间不应被切割成一个个孤立的点,而应是一段可以尝试、沉浸的历程。当兴趣与手中之事契合,孩子就会全神贯注,从中获得安慰与信心,不再过度在意外在评价。
“每个孩子如果手头有他热爱做的事儿,不管是做手工、照顾小猫、照顾植物,还是弹钢琴、写作,就应该在一定程度上让他安静地、不受打扰地去寻找和培养这份热爱。”
她认为,好的教育环境应该多元、包容、容错,可做的事要多样化,而不只是考数学、英语等,还要有手工、劳动等各种实践。教育资源也不应整齐划一,而要让每个学习者、每所学校都有“再定义资源”的能力。
“比如亲自照顾班上的多肉植物、承包一小块菜地,在劳动中见证生长。这些事不一定昂贵,却能让孩子在亲手实践中,让精力活泼,智力可用,生命变得生气勃勃。”
达成这样的形态,无需做加法,反而要做减法:拆掉过细的网格化打卡,把时间与空间还给孩子,相信生命自身的成长。“就像蒸馒头,总掀锅盖看反而蒸不好。给他安全感、试错的可能和必要的支持,他会主动去寻找。”
陈赛则从成年人角度反思:“如果我们始终认为‘只有这条路、这种价值是唯一正确的’,孩子就很难认可自己的价值。只有成年人做出改变,孩子才有可能改变,并认可自我的价值。”
她认为,为人父母,需要多一些质疑、好奇、宽容、耐心和等待,尽量不被恐惧裹挟。“恐惧具有传染性,让我们不敢不走安全的路。因为如果走大众的路失败了,责任或许在于孩子‘不够努力’或‘能力不足’;但如果为他另辟蹊径而失败,所有责任都将归于家长。”
“不是指责父母们‘鸡娃’,这是人性使然。”但她提醒:“我们是否如此确信这条路绝对安全?它真能保证孩子成功抵达彼岸吗?而那个‘彼岸’,又真的是他内心渴望的吗?我们需要停下来对自己多一些反思和质疑,这样或许能让我们稍微明智一点。”
李松蔚在心理咨询中发现,许多家长误以为自己在替孩子选择人生。他直言:“你没有那么重要,也无法替孩子做选择。”无论父母选择“更卷”还是“更轻松”的路,孩子都可能不配合或不满。
他建议父母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是在陪孩子经历,而非替他决定。今天的孩子必然要面对压力与不确定的未来,父母无法替他选一条完美的路,只能陪伴,并告诉他‘我们是你的后盾,会陪着你经历’。”
另一种可能:
在“第二个家里”找回生命力
在四川广元市的一个村里,范家小学张平原校长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教育实践。这所学校“更关注当下,不对假定的未来负责”。
“孩子今天都活得不开心,哪有什么未来?今天状态好,他未来才有幸福。”张平原的逻辑直接而深刻。
学校接收过一百多个从城市来的孩子,“一部分是理念认同,但大部分肯定是没办法了,迫于无奈。孩子已经厌学、停学了,或者抑郁、焦虑了。”
张平原对范家小学提炼的核心,是打造“班家文化”——在学校给孩子找第二个家,基石是尊重、关爱、体贴与信赖。
老师和学生比邻而居,吃、住、玩、学都在一起,建立亲密互信的师生关系。
教学上,推行“学讲做”:老师划出部分内容让学生自学;课后讨论“学会了什么”“怎么学会的”;学完后“做一做”——到田野、山坡、河沟、村落里去实践。“学生感觉到学的知识有用,就对学习感兴趣了。”
评价体系彻底改革为“发展性评价”。学校设定了“八美少年”目标(如勤劳美、勤学美、友善美、阅读美、运动美等),让孩子自己选目标、定指标、做规划。例如选择“阅读美”的孩子,需要自己思考“阅读美对我而言是什么”,并规划要读多少本书,如何完成。
在整个过程当中,老师的角色是引导者和沟通者。每月沟通时,老师只问四句话:你还记得你的目标吗?最近为了这个目标,你做了些什么?下一步还有什么打算?需要我提供一点建议吗?
学期末,孩子先自我评估,再与老师沟通。令人欣慰的是,百分之七八十的孩子都能达成自己设定的目标,并获得表扬。即便暂时未能达成,孩子也通常会说“我下次继续努力”。
“我们关注学习经历与过程,对结果不太重视。”张平原说,“如果考试不满意,孩子可以申请再考。有的孩子反而乐于考试,因为他总想一次比一次考得更高。这样一来,考试变得很有意思。”
在范家小学,校园是允许“混乱”的成长场,孩子们可以自由追逐、嬉戏、奔跑。“学校本来就是娃娃成长的地方。”张平原认为,正是在无拘无束的玩耍中,孩子们自然地习得了相处的分寸感、边界感,学会了处理“我不跟你玩了”这类真实的社交情境。
“这些恰恰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张平原强调,“与人相处、合作、交流、共情,这些是适应未来复杂未知社会的关键能力和核心素养,在标准课堂上很难培养。它们必须是在与同伴真实的玩耍和互动过程中,才能生长出来。”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可能有70%的东西,是靠他自己去经历、摸索学会的,而不是靠我们直接‘教’会的。”
没有成人世界的复杂规则,只有最纯粹的喜欢。三名成都外国语学校的高中女生,独立完成一场名为“记忆之格”的策展,记录了一段关于勇气、创造与成长的记忆。影展背后,是一座更深刻的桥梁,它连接遗忘与铭记、跨越迷茫与热烈,更照亮青春期无数渴望被看见的灵魂。本期《海流》走进孩子们的内心世界,去看看她们眼中的热爱与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