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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览扶桑 ,作者:唐辛子(旅日华人作家,著有《日本女人的爱情武士道》等),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25年秋季TBS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じゃあ、あんたが作ってみろよ》是今年秋冬日本社交媒体上引入关注的话题之作。网络上这部剧的中文名被直译为《那你来做做看啊》(这个翻译当然没错,但很奇怪为什么没有翻译成更加中文语境的《你行你上啊》)。

日本TBS电视台2025年秋季日剧:《那你来做做看啊》
海老原胜男与山岸鲇美是一对交往五年并同居的情侣。男主胜男相貌英俊、自信满满,理所当然地认为“女人的幸福就是在家做饭,等着爱人回家”,女主鲇美擅长料理,将自己活成了男友胜男期待的“恋人”,努力经营一段理想关系。
因此,当胜男向鲇美求婚时,被鲇美一口拒绝、并当场提出分手,一脸愕然的胜男要求鲇美给他一个拒绝的理由,鲇美却说:“你不会懂的。也不期待你能懂。”
这部改编自同名漫画的日剧,以“做饭”为契机,重新审视那些在过去的价值观里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甚至是被认为“理想”的生活方式,讲述令和时代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价值观。
不过,如果只是讲述这些,这部日剧也并没什么特别。这部日剧最令人震撼、并在日本的社交媒体引起热议的部分,是令和时代的年轻人,对于“职场骚扰”的重新定义。
剧情是这样的:
抱着“做饭本来就是女人的事”这种陈腐观念的胜男,在被恋人鲇美拒婚并被分手之后,开始重新审视自我,不仅开始学习自己动手做饭,工作上也更加努力,还被选拔为新项目负责人。年轻职员柳泽则是他的助手与搭档。
在进行市场调查的时候,思维传统的胜男相信“现场主义”,指出柳泽的调查问卷“缺少了用户的直接意见”。认为“市场的声音很重要”“不要辜负那些愿意回答问卷调查的客人的心意”。而柳泽则反驳“有数据就足够了”。
当胜男认为仅有100份问卷不够,提出应该去现场确认时,柳泽强烈反对说:
“现在谁还用这种做法啊。”
并质问胜男:“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份资料吗?”
胜男刚开口说:“为了能让内容更好……”
柳泽就打断了他的话:“你嘴上说什么‘更好’,根本就没想过别人的辛苦。”
眼看与年轻下属的沟通无效,胜男决定邀请柳泽下班后一起去喝酒。毕竟,在公司不好说的话,喝了酒就好开口了。何况,上司请下属喝酒,一直以来都被视为培养与关照,是建立信任与亲切的典型方式,是日本传统的职场文化。
但当胜男邀请柳泽时,却被柳泽当场拒绝了。
柳泽还非常不给面子地反问胜男:
“这是强制的吗?”
“这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吗?”
尽管如此,胜男还是不死心。为了促进职场交流,几天后,刚刚学会了做饭的胜男亲手捏了爱心饭团,兴冲冲地带给了柳泽,说:“不嫌弃的话,吃点吧。”
结果却引发了意想不到的事态。
胜男被上司叫去办公室,告知柳泽向公司提出了“职场骚扰”的投诉。
投诉内容包括:
“被强行邀请去喝酒。”
“被强迫要求接受饭团。”
胜男困惑地辩解:
“不不不不不,我根本没做过那种事。”
但公司还是对胜男进行了停职处分。
上司对胜男宣布这一决定时,也非常无奈:
“真的很难啊。价值观这种东西,不知不觉就变了。
光是跟上变化,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漫画版《那你来做做看啊》,谷口菜津子著,ぶんか社
作为带些喜剧色彩的电视剧,这样的“饭团骚扰”剧情可能会被认为过于夸张,但接下来摘译几段日本观众们的网络评论,就能知道这种剧情安排,其实有理可循。
1:我有个朋友,为了帮助工作堆积、很困扰的下属,主动帮忙分担工作,结果被认定为职权骚扰(Power Harassment)朋友最后离职了。
2:当胜男开始做饭团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啊,这发展不妙了……”。饭团这种东西,网络上也时不时会引发争论:很多人觉得,家人或喜欢的人捏的饭团可以接受,但除此之外的人捏的就不行。虽然我觉得一般还不至于被直接认定为骚扰。
3:职场上,有些人为了拉拢同事当“自己人”,会发零食、饮料、小吃。有一次,居然有人分发手作饭团。说实话,一想到是那个人亲手捏的,我就完全吃不下。拿到的人,大家私底下都丢掉了。结果反而被认为是个没有分寸、不懂得体贴的人。
4:因为“饭团骚扰”而被停职,实在是太可怜胜男了……那位后辈感觉并不适合组织工作,倒不如去单干算了,不过……但说真的,不太能吃别人亲手捏的饭团的人,其实相当多吧。如果是关系不算亲近的人递来手作饭团,我大概也会有点不知所措、被吓一跳(–;)。
5:这种事情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各种各样存在了。比如在酒席上擅自给你加酱油或蛋黄酱的人,送你手织毛衣或围巾的女性,在火锅里用自己的筷子不停夹菜的人。都是很难直接否定或提醒的骚扰。
6:以前,做保险销售的女士,会在我们加班时跑来分发饭团。当时肚子饿,也就吃了。但如果放到现在,根本不可能了吧。时代真厉害啊,善意居然会变成骚扰。
7:饭团骚扰——我强烈同意这个说法。以前有位女性把电饭煲搬到办公室里,满头大汗地捏了很多饭团,推荐给同事。可是不管怎么劝,谁都不吃,最后她干脆强行放到大家的桌子上,让人非常不舒服。也有人偷偷把饭团丢掉。经历了新冠疫情之后,还试图让拒绝的人吃自己做的饭团,这毫无疑问就是骚扰。谁知道她有没有戴手套呢。
网络评论太多,就随便摘译上面几条吧。
从日剧里的“饭团骚扰”到日本观众对于这一“骚扰”的认同,从中可以观察到:在令和时代,随着人们的价值观改变,对于职场骚扰的定义,其重心也发生了转移。
在昭和、平成时期,日本职场对“骚扰”的理解,核心集中在权力结构:上司对下属的强制、明确的命令、羞辱、暴力或长期精神压迫等等。
而在令和时期,“骚扰”的语义发生了明显转移,其判断标准不再只看是否存在权力差,而是转向“是否未经同意介入了对方的心理、身体或生活边界”。这使得一些在过去被视为“体贴”“关心”“好意”的行为,进入了骚扰判断的灰色地带。即使出于善意,但如果令对方感觉不适,很可能就会被认定为“骚扰”。
在昭和与平成时代,日本职场中的人际关系,长期依赖一种“温情补丁”来运转。
加班时的点心、前辈的鼓励、上司的照顾,被视为组织能够忍受高强度运作的重要润滑剂。
然而进入令和,这套逻辑开始面临失效。
如同上面摘译的日本网友评论,令和时代的职场,帮下属分担工作,可能会被解读为“干预评价结构”;在紧张场合说“没关系”“你可以的”,也很有可能会被视为另一种方式的“心理施压”。
职场上给不那么熟悉的人赠送食物、饮料,会被视为关系越界;而至于饭团这类手作食品,则更加不可原谅了:因为手作饭团,不仅带有身体的痕迹,还带有某种“私密性”亲密关系的预设,当这种私密性被未经确认地投射到职场关系中,就会被认定为很不适当。
当然,问题并不在饭团本身,而在于它所承载的语义。
手作饭团意味着身体性、家庭性与情感交换。
当这种高度私密的象征,被未经确认地带入职场关系时,便不再是关怀,而是一种越界。
令和职场对骚扰的判断,已经不再围绕“有没有恶意”,而是转向一个更冷静、也更政治正确的新标准:
对方是否能够毫无负担地拒绝。如果拒绝需要勇气、解释或承担人际风险,那么即便出于善意,这个行为也可能构成骚扰。
这正是“饭团骚扰”会在日本网络引发广泛共鸣的原因。它精准地击中了当代日本职场中,人际关系的另一种深层疲惫:
让人不舒服的善意,比冷静的规则更令人不适。
人们不想再为他人的好意而奉献自己的时间与精力。
而“不主动介入、不提供多余关怀、不制造关系义务”则正成为当下职场中一种新的人际关系伦理。
这样的日本职场,会不会变得非常冷酷呢?
从过去以公司为“家”的价值观来看,似乎如此。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又会发现:并非如此。
不主动介入——意味着尊重他人的节奏与判断权。这不是冷漠,而是承认: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决定权。在令和时代的价值观中,职场中出现的“我来帮你”,不再天然等同于支持,而可能被理解为对于他人能力、选择、责任的干预;
不提供多余关怀——意味着不把自己的善意,当成对方必须接住的情绪任务。因为关怀也会变成负担,温柔也会演变为压力。在一个长期被“为你好”支配的社会里,少给一点情绪输入,反而是一种体贴。
不制造关系义务——意味着拒绝用小恩惠换取隐性的情感债务。职场关系中,绝大部分的亲切关怀、鼓励照顾,往往附带着“你应该回应”“你应该感激”“你应该靠近”的无声要求。这样的人情债往往逼迫着人们只能通过温情来获得彼此确认,从而失去通过边界获得的彼此的尊重。
换言之,这并不是社会变冷,而是在一个真正成熟的社会里,人们终于学会了将“不打扰”当作最低限度的善意。
这就像庄子所说过的那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保持适当距离,方能各自安好。
不仅只是职场关系,这也是最高境界的人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