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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2025年12月20日程乐松在一席的演讲《善待自己是一剂药方》,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作者:程乐松(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策划:阳子,原文标题:《我们总把别人的片段拼凑成理想的自己,却忘了当下的自己已经是生命奇迹|程乐松 一席》,题图来自:AI生成
大家好,我是程乐松,在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主要的研究方向是道家、道教和中国哲学。
今天这个哲学专场给我们提出了一个好大的问题,说要重建生活的秩序,寻找快乐的可能。说实话,我大概完成不了这个任务,因为我始终不会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标。
如果你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标,那么你就必须确定,痛苦是你人生的敌人。那么在这个意义上,你已经进入了一种持续的战争状态,就很难再去找到内心的平和。之于我而言,平和可能要比快乐和痛苦之间的战争重要得多。
当然,如果我们仍然尝试找到一种平和的生活方式与内心状态的话,我想“善待自己”大概是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什么叫“善待自己”,这是根本问题。我决定躺平一段时间,这也叫善待自己;我准备努力进取,学新东西,看新的书,结识新的人,这也是善待自己;我希望沉入白日梦,幻想能够一夜暴富,这是不是也是善待自己?
我们要非常警惕在日常生活话语中间,那个听起来像口号,但在实际内容上非常多元、模糊,甚至有些不负责任的语词。
所以我说,善待自己可能是一个药方,但必须强调的是,它不一定有效。也正是因为它不保证有效,所以它才值得被拿出来说一说。
那些渴望得到善待的自我
首先我可以启动一个简单的观察,是一个典型的善待自己的方式。大家知道我做道教研究的,我常会在短视频里看到一些虚拟的道长采访,其中我特别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感觉特别解气;
“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我也很同意;
“别担心,你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我每天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些句子让我觉得非常治愈,非常痛快,让我觉得自己有一种戏谑的能力,有一种“来呀,弄死我呀”的魄力。
透过这些文字,我看到了一种集中症状,我把它描述成——那些普遍的、渴望得到善待的自我。我们这些人在自我放逐的不甘和自我和解的犹疑之间不断地徘徊。我们真的愿意把自己完全放弃吗?好像不甘心。但是我能跟当下的自己和解吗?我又很犹疑。因为我们被未来统治,我们拥有的不是当下,而是被未来笼罩的当下。
我们希望自己不要再因为这样的徘徊和犹疑,而去经历内心中难以自抑的悲伤、彷徨和无助。
自我碎片化
那这样的一种状况是从哪来的?我把它称之为“自我的碎片化”。我们现在大概率的生活姿态,就是三心二意地面对自己的生活。
我们特别善于同时做好几件事。比如我的学生们,他们上课的时候会在面前支个电脑,假装自己在记笔记,但实际上我们都有默契:我知道他可能在看视频、可能在做作业、可能是在规划下午要干什么。他们觉得如果认真听讲,那是对生命的浪费。
人家以肉身性的方式出席你的课堂,保证你能够领到工资,这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善意了。你还希望他专注听你说什么吗?是不是有点要求过分了?
我们永远让自己身体的在场和精神的不在场保持一种高度的共振同频,以至于我们唯一能专注的事情就是心猿意马。
为什么?因为我们在面对无穷的生活的可能性的时候,就是一群“从不入局的局中人”。我们从不入任何一个局,但是我们永远在选择局。就像现在的大学生,一边要做好出国的准备,一边要做好保研的准备,同时还要去实习。因为只有把所有可能性都抓在手里,我们才觉得自己掌控了生命。
这种不停地选择让我们活在一种首鼠两端的爱恨情绪里:我们希望自己变得跟别人不一样,但又特别怕被贴上标签;我们希望投入一个研究领域,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自内心地热爱;我们渴望一段奋不顾身的爱情,但又特别怕这个爱情带来持久的伤害。
这样一种不敢真正投入的情绪是怎么来的?在我看来,是时间被大量压缩以后,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忍受来自长时段的反馈。我们拒绝积累、拒绝等待,只期望得到即时反馈,而这个即时反馈必须是正面的。
对于正面即时反馈的敏感度,使得我们对于每一种选择都抱持着高度的敌意与谨慎。只有在三心二意的状态里,我们才能说服我们自己,我们掌握了可能性,这是我对未来的唯一可控的掌控力。我们从不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实际上生命正在被我们浪费而已,因为我们从未投入做任何事。自我在这个意义上,被高度地碎片化了。
具体的消亡
“自我碎片化”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我们在现代社会理解社会和自我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屏幕性视觉完成的。
以屏幕视觉为主的浅表信息的大量涌入、高速切换,使得我们根本没有对这些信息进行再反思的空间。所以我们永远在接纳,却没有吸收和转化。换而言之,我们看到风景在眼前流过,但是没有任何一幅风景触动我们的心灵,进而让这样的触动重塑自我的精神世界,并对这个精神世界加以珍惜和爱护。
我们希望通过屏幕以高度碎片化的方式将全世界都纳入我们的认知,但因此牺牲掉的,一是对世界理解的深度,另一个是对我们当下生活的关注,也就是具体的消亡。
“具体的消亡”其内在的根本机制,是一种话语的共谋:我们将自己的人生剧本进行了同质化的抽象,同时对这个同质化抽象的基本形态进行了一种典范性的塑造。当然这句话听着就不太像人话......
首先“同质化的抽象”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接受一个标准的、以时间刻度为核心的标准化的人生剧本——你在什么阶段必须做什么,要达成什么样的成就,完成什么样的目标......任何一步的落后,都可能直接造成你人生的失败。
于是十七八岁的你要通过高考,进入到最好的学校;二十一二岁的时候,你应该读硕士;到30岁左右的时候,你就应该到大厂去工作,拿高工资;40岁,你该成为一个很成功的职场人士了;到50岁你就该财富自由;然后到60岁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你就应该突然变得特别深刻、有气质,过着一种丰富的精神生活。这就是一个标准的人生剧本。
那这个人生剧本是被什么所笼罩的?我称之为“典范性的陷阱”。如果你要从事电商,那马云是你的底线;如果你要创业,那雷军是你的底线;如果你拥有伟大的人文精神和人文关怀,想去教书的话,那对不起,俞敏洪是你的底线。
也就是说,在某条所谓的职业化道路上,最成功的那几个人成为了同质化抽象的典范性陷阱。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过着平常生活的人们,注定是人生的loser。
也是因此,我们害怕成为loser,我们拒绝成为普通的缺乏能见度的个体。如果所有做电商的都是马云,那么请问那些天天送快递的是什么人?他们就不再是值得被关注的个体吗?他们日常的煎熬、丰富的精神生活,以及内心对美好的渴望,就不值得尊重吗?
而且吊诡的是,当我们渴望达到马云的高度时,实际上是活在一种反概率论的思考方式里。问,一个人从事一个行业,成为行业最顶尖的概率是多少?
答,万分之一。
然后你马上就反问一句,凭什么我就不能是那万分之一?
你这个想法当然很好,但这个想法本身给你带来的巨大的精神负担和持续的自我反思,这个成本很难有回报。
而且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绝大部分真正得到了这万分之一回报的人,他成功的最根本的前提是,他从来没想过要成为那万分之一。
清晰的远方,黯淡的周遭
这种具体的消亡,呈现出来的症状是什么样的呢?我们通过屏幕不断观察由别人的生活经验构成的景观。
我们似乎对远在地球另一端鲜活的生活场景有如此清晰的掌握,我们同时能够用虚拟的方式与全世界展开关联,但与此同时,我们与当下无聊且琐碎的日常生活的切实关联被彻底切断了。
我每天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最大的人生选择就是去哪个食堂,它是我生活中极少数的快乐源泉。我不渴望去米其林餐厅,因为米其林餐厅看不见食堂窗口背后那个鲜活的打菜阿姨的面孔。我希望她没看清楚我,仍然叫我一声“同学”。这是切实的生活。
而如今我们却进入了一种悬浮的、对生活的抽象之中。每天都在关注别人的生活,从来不关心自己的生活。我们将他人生活的片段当作一个理想化的景观去观看。于是,我们永远看到远处的光点、熠熠生辉的东西,而回看自己的时候,看到的永远只是缺陷、错误、只是那个焦虑的充满着内心惶恐的自我。
实际上,我们所看到的那个远方和别人片面的生活,它们看起来鲜活,但那种“鲜活”是经过了工业化精加工的。就好似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在大把地吃味精、大口地灌酱油,然后回过头来再来喝一碗清汤时,便会觉得寡淡无味。
这就是清晰的远方和暗淡的周遭所造成的那个具体且真实的消亡。
因此,我们所陷入的对自我否定性的理解里,其实并不来自于自我价值的消失,而是对自我价值认知方式的一种错位。
这种错位的认知带来了“自我的虚置”。自我实际上是已经发生的生命过程的持续沉淀,它是这个当下你与世界打交道的起点。当下才是自我的本然。我既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过去已经完成了对自我的塑造,未来只是当下的注脚。
但是我们却活在被未来笼罩的当下中间,不断地去反思过往对自我塑造可能产生的、与典范性人生剧本之间越来越大的落差,进而谴责当下的自我。
社会的计算方式:不容有失、不能懈怠
我个人这么想:如果各位有什么心灵上或者精神上的困境的时候,不要总去否定和怀疑自己,我们要学会以哲学的方式向社会甩锅。
“自我的虚置”背后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是一种高度计算性的社会生活方式——我们正过着一种不容有失、不能懈怠的日常生活。
整个现代社会已经不允许有容错率了。比如我从24岁开始就一直一事无成。到40岁的时候,难道我的人生就不能重启吗?但我们就是很难接受这件事。
容错率的消亡、对效率的无限制的追求,让我们生出了对所有变量的恐惧。而其中恰恰最无法控制的变量,是人。
你让一个机器以7 x 24小时的节奏干上十年二十年,它只要不断电就永远不会怀疑人生。但人不是,我们把自己的人生剧本以标准化的方式画出来以后,总是会想偷懒的,而且这个偷懒的欲望是难以抑制的。于是,你就成为了你人生剧本中最大的变量,它影响了效率。
所以一旦社会不给你容错率的时候,你就要不断地规训自己。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出错。我们不希望沉溺于一个成本效益并不好的生活方式和职业方式,因此,我们对所有的职业、专业以及生活方式,都保持着一种浅尝辄止的谨慎。
这个结果是什么呢?世界终究有一天会以全面否定的方式来否定你的生活。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有效地投入到任何一个长时段的、能够追求最全面精神回报和物质回报的日常生活。我们想象得过于具体,生活得过于抽象。我们过着一种不容有失的日常生活,我们总在不停地选择,但最终只是随波逐流。
而且我们被现代社会的建制塑造成为一个属于某一种职业环境的、有交换价值机制的螺丝钉。在这个意义上,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为社会做出贡献,而是让自己值得被消费。你看我们现在读大学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要想找个好工作?那是因为你要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值得被消费的产品。
被人家消费,并且被人家以恰当的方式消费,成为了我们实现自我价值的基础。于是我们始终处在一个不被消费的焦虑里,总是想要抱怨。因为如果你过着一种非常平和稳定的日常生活,那么显然你被消费的价值在不断降低。
在不容有失和不能懈怠的日常生活里,平和和稳定似乎成了一种原罪。
我们不想成为自己
在社会机制和自我理解的双重压力之下,我们就成为了自己的囚徒。我们特别不想成为自己。我们希望复刻他人,我们希望成为抽象的他人。这个他人是什么其实你也说不清,但是你非常善于把好几个人的生活片段拼凑在一起,然后想象成为你的理想生活方式。
这样的一种成为抽象的他人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和我们所理解的“典范”与“榜样”的差异是必须明确连接在一起的。
我所说的“典范性人生”,指的是拒绝理解从人生的日常性走到人生的典范性的艰苦的过程,并且拒绝理解时代和某一个独特的商业潮流给这些人带来的根本不能复制的机会。我们拒绝理解过程,只看到那个结果。
但“榜样”是我们必须接纳那个过程。你必须跟他付出同样的努力,你必须面对跟他同样的挑战,你才把他当做榜样,而不是把他当做典范。
在典范性叙事中,这种不接受过程的、对他人人生的抽象复刻,使得我们最舒适的状态是沉溺于选择——就是“我还没有出手,我还没有选好”,这个状态反而是最舒适的状态。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人生的怠惰。
你根本不是因为没有好的选择,而是你被自己的恐惧和焦虑攫取控制了。你没有凝视深渊的勇气,你不能接受那个不确定性。但实际上,当你决定接受不确定性的时候,这个不确定性就不再是你的困扰。
所以,如何善待自己?
我们如何才能够理解“善待自己”?首先我们应该理解,生命实际上是一个不断自我完善和自我更新的忒修斯之船。
当我回望1995年刚刚进入北京大学南门来哲学系报到的时刻,如果我可以回到那个时点去告诉自己:30年以后,你可以成为北京大学哲学系的教授,你可以成为一个还不错、被同行认可的道教和道家的研究专家。你猜那个小朋友会说什么?
他肯定会说“你有病啊”。毕竟我当时的想法是把自己弄毕业就行。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这30年以来,从起点看,我所经历的人生,毫无疑问在学术和人生的意义上都是奇迹。但是如果站在当下看未来的话,我会将这个奇迹完全抹掉。因为当下就是现实,它就是应然的。可是这30年来你的智识的成长、对事物处理的成熟度,都是由那个当下开始的每一个生命点滴凝聚出来的。
所以我们始终要回去看一看自己的起点。不要总觉得那个起点与你今天的高度相比,不值得你像尊重一个生命奇迹一样去尊重并且享受它。永远不要以未来之名,让每一个当下成为过去价值的休止符。
过去是有价值的。而且我们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对抗那个被未来笼罩的当下,以及由此带来的痛苦的、持续的自我怀疑。
具体的方法是什么呢?我跟各位简单地说一说。第一,当你觉得人生无望,无从努力的时候,你必须首先问自己,社会对你那个所谓的努力必然会有回报的承诺,是不是必然的?
我分两个方面去讲。首先在个人层面,我们对于努力的理解是什么?
比如我们每一天都特别努力地在选择,那不叫努力,叫怠惰;然后我们每天都有可能在表演努力——刷了8个小时的短视频以后,突然想起来,不行,我得努力。然后把书拿出来读两个小时(当然你大概率坚持不了两个小时,40分钟以后你就睡着了),读书累到把自己睡着了,是不是很努力?
你在没有理解努力是什么的情况下,首先确定你自己在努力,这个想法就很诡异。
其次,社会会对所有正确方向的努力都会给予积极回报的一个前提,是社会必须高速发展,必须提供足够多的机会。如果社会发展正在放缓的话,实际上并不是所有努力都会得到社会性的回报。但是,所有基于真正热爱的努力,都会得到基于自我满足的回报。
所以,回报的承诺不一定是必然的。我们必须清醒且明确在什么意义上你能够得到回报。
第二,我们需要平和地面对平凡。我们要始终保持对典范性叙事和标准人生剧本的警惕,如果你总是以它作为自我预期的话,那么你99.9%会成为自己眼中的loser。
平凡地去面对每一个日常,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是让我们脱离这种错误心灵状态的方法。
第三,不要过度警惕,也不要时刻反省。过度警惕和时刻反省,实际上是给自己找麻烦,你在主动挑起内心中和自己的持续战争。它不仅消耗心力,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假装努力。
精神生活实际上是要追求自洽而非满足。我们应该活在当下,而不是与未来相对的现在。而且我们要始终清晰地意识到有另一种观看的视角:首先承认我不行,我过不好那种理想的生活,但我要知道还有行的可能性。
这种日常生活,我借用庄子的话说,是“无所逃于天地”的。既然无所逃于天地,那么你唯一的选项就是接纳它,于心,安然地接纳。这种自知,是思想的责任。
浸入生活吧
我们对世界要有具体的感知,要敢于去观察当下,敢于去观察周边的人,看到那个细碎且无聊、甚至是毫无价值的快乐。
我儿子每天放学后坐上我的车,第一件事就是脱鞋,然后散发出的那个味道就有点接近生化武器。我每次就跟他讲:“茸宝,你的脚臭快把爸爸熏晕了。”他在后面特别开心地笑。
我非常享受这样的快乐。它是任何一个第三者都无法享受到的、独属于我的快乐。它廉价吗?它不廉价。在独一无二的意义上,它是我最值得珍视的、不可能复制的快乐。
再过十年,你让他脱了鞋在我的车上,如果我仍然能闻到那个气味,我会对他说:“爸爸都快被你熏晕了。”他肯定会想:这个死老头。
生活在以一种不能复制的方式,传递独属于你的、在琐碎中的快乐,这难道不值得珍惜吗?你可以在你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上若干条这样的快乐,难道你活得不够幸福?
生活实际上是无解的,但是我们可以保持有限度的清醒。所以我的口号就是:浸入生活吧,躬身入局,有限自省。
比如我跟王俊教授,我们俩年龄差不多,我们的快乐源泉就是互相比惨。我发现只要王俊活得比我惨,我就好开心。你别看我们天天读那么多书,实际上我们仍然过不好这一生的,我们仍然需要靠比惨来获得快乐的释然。(参与比惨的王俊的一席演讲)
最后,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哲学家,但任何时候都要小心“哲学家”,小心别人给你提供标准的生活样本,小心别人给你提供标准的价值刻度。
一名道长的自我忏悔
分享快要结束了,我要最后做一个自我忏悔。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我在任何意义上想要说服你。其实我是想说服我自己。当然我也没办法说服我自己,因为这样的分享对我而言,不过是与自己的一次心灵和解,而且非常短暂。
我仍然会回到日常生活里去,我仍然要面对那个琐碎、冷酷,甚至是充满着无力感的日常生活。
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更高妙的精神境界,我用庄子的话跟大家分享。庄子的话其实是另一种道长画风:“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
“卮言”就是胡说八道;“重言”就是我想说的,但是我说了怕你不信,我就说是孙周兴老师说的;“寓言”就是给你讲个故事。
用这样的一种说话方式,他要追求的精神境界是什么?“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精神境界高妙到我都懒得跟你们说,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暗自开心。
这种状态好不好?好。但是我告诉各位,以我对庄子的理解,如果他的精神真的达到了“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的境界,他就不会去表达了。他表达得这么瑰丽、这么漂亮,是因为他的内心斗争比我还要激烈。这是不是听起来就好多了?
所以不要去迷信有任何人在精神境界上、在本质意义上超过了你。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我在年轻的时候,因为做道教,被人称为“小道长”。而且我的同事希望我在办公室里不要看书,而是支一个高压锅炼丹,所以我的另一个标签是“高压锅人文学者”。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开始被人称之为“道长”,在可见的将来我就会变成一个“老道长”。

从小道士到道长到老道长的过程,标示了我作为一个哲学牛马的一生,这还没有包括我一地鸡毛的日常生活。刚才说的各种病症其实我都有,而且我想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认为我自己就是个loser,因为我看到的都是冯友兰、汤用彤,都是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
无论我如何去反思自己的精神世界,无论我多么想得到平和的日常生活,我依然是一个被生活扼住咽喉很久很久、估计还要被扼住更久的一个普通的教书匠。
所以最后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句话:不快乐不是一个问题,它是一个陈述;快乐也绝不会是个任务,它是一种奖赏。平和本身要比快乐重要得多得多。
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平淡地过着自己这一生的。
谢谢各位。
(文字内容根据试讲有所增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