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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亿邦动力 ,编辑:史婉嘉,作者:贾昆,原文标题:《予牛马以时间,给欲望以土壤丨2025年,下班了》
时间不等于金钱。
年关将至,老友多相会。
你若问我有什么秘密,多是道不完的苦水,看不清的未来。
在这么一个连欲望都在通缩的时代,唯有你不好、我不好、大家都不好,才是磨平了人间的所有落差。
席间却有这么一位朋友的故事,听完让我们感慨唏嘘。
因长期工作缠身,不得闲暇,他剩余的年假,竟没机会在年前销完。
我这才清醒:今天的商业,也许从未按照我们预期的图景去演绎。它未能给我们创造福祉,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将我们“欺骗”。
早晨七点半的地铁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年轻人。他们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眼神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洞。晚上九点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旁,咖啡机还在嗡嗡作响。在这些场景之间,是无数个被工作填满的日夜,是无数个“下班了却从未真正下班”的人生。
我们总是相信,有些权利,今年就这么算了吧,明年再说。
而在日复一日亏待自己的拖延中,商业对于时间的占有欲,却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从过往的流量,到后续的用户使用时长,再到今天企业对员工时间的侵犯,都让人惶恐。在未来社会,人到底是不是会沦为时间的奴隶。
这些年,我们时常谈论消费萎靡,提及低欲望社会,探讨年轻人不再愿意为虚妄买单。但或许我们忽略了一个更基本的事实:若一个人连掌控自己时间的能力都已丧失,他又如何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消费者?
而哈耶克所批判的“奴役之路”,莫非竟然是人类未来的的预言?
时间掠夺
十六世纪的欧洲矿井里,发生了一场静默的革命。
矿工们开始按照时钟的刻度上下工,他们的劳动被切割成均等的时间单位,然后按单位出售。
刘易斯·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中敏锐地指出:机械钟表的普及,与其说是技术进步,不如说是权力的精进。时间从此不再是自然节律,而是一种可测量、可管理、可剥夺的资源。
五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似乎并未走出那座矿井。
只是矿井的入口变成了写字楼的旋转门,矿灯换成了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计时沙漏升级成了绩效考核。
芒福德写道:“时钟,而非蒸汽机,才是工业时代的关键机器。”今天,我们依然被时间所规训,所切割,所异化。
而在互联网时代,智能手机和永远在线的办公软件,成为了新的时间牢笼。
职场“牛马”——这个略带自嘲的称呼背后,是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他们不仅是工作时间被完全占有,更可怕的是,工作的时间逻辑已经侵入了生活的每一道缝隙。
下班后回复工作消息,周末准备周一汇报,假期里思考项目方案……
甚至我们自以为在休闲的时刻——刷短视频、逛电商网站、玩手游——也仍在为互联网平台贡献流量和使用时长,仍然在执行一种变相的数字劳役。
显然,今天的我们正在经历齐格蒙特·鲍曼所描绘的从“生产社会”到“消费社会”的转变:
在前者,人们通过工作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后者,人们通过消费确证自己的身份。
但鲍曼或许没有完全预料到的是,在今天,许多人同时被困在这两种逻辑的夹缝中:既要作为合格的“生产者”超额工作,又要作为合格的“消费者”积极买单。
而当工作时间无限侵占生活时间,消费就成了一种仓促的补偿,一种疲惫的循环,而非真实的欲望表达。
无法下班的三重门
今年,我们在播客《明天更漫长》的“职场牛马”调研越来越深入,关于反对上下班界限被稀释、被模糊、被剪辑的诸多声音也不绝于耳。
美的集团CEO方洪波说他会严格控制形式主义加班。小红书取消了大小周。大疆“强制”晚9点前下班。名创优品禁用PPT。奇瑞董事长禁止周末开会。
2025年的这些积极言论表明,围绕加班的争论已从“是否应该加班”深入到“如何定义有价值的工作”。
无论是顺耳的反思还是刺耳的争议,都共同指向一个趋势:旧的、依赖无限延长工时的“汗水驱动”模式已难以为继,企业必须探索如何通过激发创造力来获取真正的竞争力。
但是,仅仅解放物理时间维度的加班仍然是不够的。
“不能下班”,已经成为一代人生命状态的隐喻。
当加班成为常态,通勤成为煎熬,属于自己的时间被压缩到睡前刷手机的那几十分钟,消费自然变成了一种功能性的填补——用即时零售,点外卖,买一切可以“节省时间”的东西,却发现越是如此,时间越是被无形地吞噬。
但“不能下班”还有第二层意味:即心理的持续待机。
即便身体离开了工位,大脑仍在运转着工作的齿轮。
韩国哲学家韩炳哲提出了“绩效社会”的概念:当剥削不再主要来自外部压迫,而是转化为自我驱动,人们就会陷入一种“自我剥削”的循环。我们主动加班,主动学习,主动优化自己,因为害怕在竞争中被淘汰。这种内在的焦虑,使下班成为不可能——因为你自己就是最严苛的监工。
韩炳哲警告说,这种过度的积极性最终会导向“死亡驱力”——一种毁灭性的自我耗尽。当消费也被纳入这种绩效逻辑(必须消费正确、消费有品、消费人设),它就不再是享受,而是另一项永无休止的任务。
然而,第三层“不能下班”最为隐蔽:即便在休闲消费中,我们仍在“工作”。
刷短视频时,我们在为平台算法贡献数据;写商品评价时,我们在为平台生成内容;甚至发朋友圈展示生活时,我们也在维护某些消费主义符号希望我们展示的身份认同。
大卫·格雷伯在《毫无意义的工作》中辛辣地指出,许多现代工作实质上是“狗屁工作(bullshit works)”——它们不创造真实价值,只是为了维持某种体制运转而存在。但格雷伯可能没想到,在互联网时代,许多“休闲活动”也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狗屁消费”——它们不带来真实满足,只是为了填充时间空白、维持大公司的运转而存在。
格雷伯还揭示了现代职场中残留的“封建主义”气息:由于绩效、技能和产出有时要让位于“证明自己的忠诚、可靠与顺服”。员工需要花大量时间进行情感劳动和象征性服从,以维系这种人身依附关系,这本质上是一种“新封建”的效忠关系。
为此,上司对下属时间的随意占用,形式主义的加班文化,对私人生活的隐性要求。这些非正式的制度安排,像无形的绳索,将人捆绑在工位上,捆绑在一种永远待命的状态中。
谁在创造价值?
以往多年,我们习惯将商业创新归功于企业家,将市场繁荣归功于资本。
但如果我们诚实地审视价值的源头,会发现一个被长期忽视的事实:是消费者创造了消费市场,是员工创造了企业价值。
每一个点击,每一次浏览,每一笔订单,都是消费者用自己宝贵的时间——本质上是生命的一部分——在为平台和品牌投票。而每一个产品的落地,每一项服务的完成,每一份利润的实现,都离不开员工的时间与心力投入。
在我们的语境下,这一事实应被更彻底地承认:劳动群众不仅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经济价值的根本源泉。
然而吊诡的是,当今的商业逻辑却在系统性地逆转这两大群体的“时间主权”。
一方面,通过无尽的工作安排和隐形加班,员工失去了自主支配时间的能力;另一方面,通过算法推荐、成瘾设计和碎片化内容,消费者的时间被切割、劫持,转化为平台的数据资产和广告收入。
当人们失去时间,他们首先失去的不是消费能力,而是消费的可能性——那种悠然逛街的发现之乐,那种与朋友深入交谈的共鸣之乐,那种发展真实爱好、探索未知领域的成长之乐。
没有这些时间,消费就退化为机械的填补,欲望就枯萎为被动的接受。
投资于人的时间
如果今天的市场萎靡有其深层症结,那么解药或许不在于更大幅的折扣力度,而在于一个根本性的转向:企业是否愿意投资于人的时间——既包括员工的时间,也包括消费者的时间。
对于员工,这意味着真正尊重八小时工作制,拒绝形式主义的加班文化,给予人们完整的生活空间。
只有当员工能够充分休息、发展自我、体验生活,他们才能成为有创造力的工作者,也才能成为有生命力的消费者。
很多企业家以为这是在做慈善。非也。在我看来,这是明智的投资:一个疲惫不堪的团队,创造不出打动人心产品;一个没有生活的员工,理解不了真实的市场需求。
对于消费者,这意味着创造那些尊重用户时间、而非劫持用户时间的产品和服务,就变得尤为重要。
少一些令人上瘾、及时行乐的算法机制,多一些有深度、有停顿的内容;少一些制造焦虑的营销话术,多一些真诚沟通的品牌叙事;少一些复杂的促销规则,多一些简单直接的交易体验。
更重要的是,商业应该帮助人们重新获得消费的“场景”与“仪式感”。
这些年的观察下来,消费之所以能带来满足,不仅在于物品本身,更在于购买和使用过程中的情境体验。
当职场吞噬了所有时间,消费就被压缩成手机屏幕上的一次次点击,失去了其应有的丰富维度。
从拥有到成为
我在《杀青!双11再见》那期播客中,曾经提到过精神分析学家拉康和他的“大他者(big others)”。
在匮乏的一代中,旧的欲望客体(豪车、名表、奢侈品)会失去魅力,但欲望本身并未消失,而是流向新的方向。
相应的,今天年轻人中兴起的“反向消费”“理性消费”“体验式消费”,正是一种尝试——尝试在时间被严重剥夺的境况下,寻找更真实、更高效的价值实现方式。
他们不再追求拥有更多符号,而是渴望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他们愿意为一场旅行付费,因为那意味着连续几天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他们愿意为一单车骑行付费,因为那意味着沉浸式的、心流状态的体验;他们愿意为智能家电付费,因为那能节省家务时间,换取更多的闲暇。
因为大部分的人生时间都在工作,他们只能谋求人生最终定格的那一刻,还能回想起这一生的确有过精彩的瞬间。
但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转变需要结构性的认知:企业的可持续性,不再取决于它能从员工和消费者那里榨取多少时间,而在于它能否帮助他们更好地拥有、享受和运用自己的时间。
这不是乌托邦的空想。
一些先锋公司已在尝试:实行四天工作制,禁止非工作时间通讯,提供真正的带薪休假。它们发现,员工的效率并未降低,创造力反而提升;企业的成本并未增加,吸引力反而增强。
而对于消费品牌而言,那些帮助用户节省时间、提升时间品质的产品,正在获得越来越多的青睐。从提供真正便捷的服务,到创造深度沉浸的体验,商业的逻辑正在从“占有用户时长”转向“丰富用户时光”。
时间归还
今天的我们依然生活在那座十六世纪的矿井里。时间的垄断从未结束,只是变得更加精致、更加内在化。
消费的低迷,欲望的消弭,或许正是集体潜意识的某种反抗——用消极的退缩,对抗积极的控制;用欲望的沉默,回应享乐的压迫。
而商业的出路,或许不在于制造更多的欲望客体,而在于归还被窃取的时间。当人们重新成为自己时间的主人,他们自然会重新成为欲望的主人——走出被营销制造的虚假欲望,面对真实生命体验的、鲜活的、属于人的欲望。
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需要企业放下短期的流量焦虑,看向更长远的人心所向;也需要社会重新审视人生的意义,抵抗单一的社会评价标准;更需要每个个体在缝隙中捍卫自己的时间主权,哪怕只是每天留出一小时,完全属于自己,不被任何他者欲望所染指。
拉康说,不要向你的欲望妥协。在今天,这句话或许可以补充为:首先,要夺回孕育欲望的时间。因为只有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真实的欲望才会悄悄发芽;只有在完整的生活里,消费才能重新成为人之为人的丰富实践,而非疲惫灵魂的仓促补给。
时间不是金钱——这个资本主义的经典等式需要被重写。时间是土壤,是空气,是生命得以展开的维度本身。只有当我们停止将时间视为可掠夺的资源,开始将其视为需要培育的生态,商业才能走出内卷的泥潭,消费才能重获动人的温度。
试想一下,傍晚六点,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人们走出大楼,口袋里没有震动的手机,脑海里没有待办的事项。他们走向咖啡馆、书店、公园,走向朋友与家人,走向那些被搁置已久的爱好与梦想。街边的店铺亮着温暖的灯,不是因为促销,而是因为那里有真实的生活正在发生。
在这样的夜晚,消费将不再是疲惫的代偿,而是生活的自然延伸。欲望将不再是匮乏的焦虑,而是存在的丰盈。
而商业,也将懂得:它最珍贵的产品,不是它出售的任何商品,而是它帮助人们赢回的时间,以及在那时间里,重新发现的,属于人本身的、不完美却真实的轮廓。
而那幅景象,或许比任何增长都更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