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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2025 年最后一天,环球搜集甜蜜》
有什么食物能比糕点更适合来怀念一整年呢?
在这个烘焙的「新黄金时代」,世界各地的厨师都在大胆创新。当然,在这场创新热潮中,也有人想要守护传承百年的古老配方,确保新一代餐桌上的甜点仍能延续记忆中的滋味。
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让我们共同进行一场甜蜜的全球环游。祝福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回忆或希冀中,找到自己的甜头。
新年快乐,我们2026年见。
如同中国香港众多经典美食一般,小巧的蛋挞也历经漫长迂回的发展,才成为茶餐厅里的招牌点心。据美食史学家考证,蛋挞的起源至少可追溯至14世纪:1399年亨利四世的加冕宴席上就已出现了奶油蛋挞。到上世纪20年代,英国商人将蛋挞配方带到广州,当地厨师根据本地口味和食材进行改良:将馅料调得更加轻盈,近似蒸蛋羹的口感;又在酥皮中掺入猪油,使其更酥松香脆。但蛋挞真正在中国香港普及还是在解放战争之后。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大量华南移民拥入英属香港,加之20世纪中期茶餐厅日渐兴起,共同推动了蛋挞的流行。随着中国香港成为新兴经济中心,茶餐厅巧妙融合了粤式与西式风味,为工薪阶层提供快捷实惠的餐食——无论是通心粉汤、茄汁猪排炒饭,还是蛋挞、菠萝包、椰丝包等烘焙点心,都可配上一杯浓醇的奶茶。
现年65岁的James Law 2013年接手位于中国香港富人区跑马地老字号的祥兴咖啡室(至今已有74年历史)时,店里早已不再自制蛋挞。大多数茶餐厅为节省人力和空间,都转向批发面包店采购点心。「但我接受不了这样做。」他坦言。他重新添置烤炉,聘请师傅制作传统酥皮蛋挞,这种蛋挞边缘酥脆且呈螺旋状,与传统酥皮口感截然不同。1954年,位于中环的泰昌饼店首创曲奇底做法,由于省去了反复折叠面团形成层次的工序,大大节省了人工。如今,这种做法更为普遍,但千层酥皮蛋挞依然拥有忠实的拥趸。「要是对这两种蛋挞没有偏爱,恐怕算不上真正的香港人。这里的蛋挞之争可激烈着呢!」32岁的主厨冼诺扬说道,在中国香港长大的他目前正在编写一本茶餐厅食谱。
如今,租金上涨与人口结构变化使得许多老牌茶餐厅难以为继。现存茶餐厅往往由大型连锁品牌运营。在正由旧工业区转型为住宅区的长沙湾,63岁的金园茶餐厅老板Kwai Ting Ng表示,他家师傅每日要烘烤近800只蛋挞。这些蛋挞采用酥皮工艺,将油酥面团与水油面团反复折叠擀压,形成松化而层次分明的外皮。刚出炉的蛋挞用推车推着穿过餐厅,陈列在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浅金色的挞壳托着莹润颤动的蛋奶馅,格外诱人。自金园茶餐厅1998年开业以来,Ng便是常客,后来他在2015年接手了这家店。「我想保留茶餐厅饮食最本真的风味与样貌,」他说,「让味道带我们重回往日好时光。」
虽然越南语中的「bánh」通常被译作「蛋糕」,但它其实泛指所有面粉制品,无论咸甜皆在此列。在1858至1954年的法国殖民统治之前,越南甜点多采用蒸煮方式制作,比如用香兰叶和绿豆制成的千层糕,或是加入热带水果熬煮的甜羹。法国人带来了西式烘焙技艺:用烤盘制作法式蛋糕,通过叠酥工艺制成具有层层酥皮的越式肉派,通过发酵整形制作越式法包。直到20世纪末现代厨具普及前,越南厨师始终采用炭火、沙烤或柴炉来制作这些点心。
如今在越南,从街头小摊到家庭作坊都能买到传统的水煮或蒸制糕点。而可颂、闪电泡芙、马卡龙等经典法式点心则更多出现在西点店和咖啡馆,有些店家会融入本土风味,比如复刻咸蛋黄海绵蛋糕制作的咸味可颂。在海外,越南裔主厨则开辟出第三条道路,将殖民时期前后的口味与技术进行融合创新。曼哈顿下城的Bánh by Lauren烘焙坊主理人Lauren Tran(36岁)便在马卡龙中注入荔枝、乌龙茶、越南咖啡和香兰叶的香气。
不过,面对彩色糯米饭(xôi màu)这类传统糕点时,Tran坦言:「我不会做太多改动。」这种糕点常在订婚、忌日、节日等特殊场合被摆放在祖先神龛上。她遵循农历新年的制作惯例:用果肉为橙红色的木鳖果为糯米染色,蒸熟后拌入椰浆,再压入月饼模具定形。她的蜂巢蛋糕(bánh bò)也沿袭标准越式做法:用米粉和木薯粉制作散发椰香的微甜米糕。据1895年越南学者Huỳnh Ti.nh Ca编撰的《大南国音字典》记载,「bánh bò」中的bò源于喃字(19世纪通用表意文字系统)的「牛」字。一说因其内部蜂窝组织酷似牛胃里松软的内膜,另说bò在越南语中意为「爬行」,形容加入泡打粉的面糊在加热时会沿着烤盘侧壁向上爬升,最终形成蓬松有嚼劲、布满气孔的质地。Tran指出,放在冷却架上时,蜂巢蛋糕棕黄的外皮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是磅蛋糕,但切开后便露出香兰叶染成的翠绿内芯,更有「形成奇妙纹理的动人纹路」。
2007年,糕点师Laurent Jeannin加入巴黎布里斯托尔酒店后不久,便在菜单上增加了一道柠檬造型甜点:以柠檬果冻慕斯为外壳、内裹梨子和柠檬百里香蜜饯。59岁的《糕点师杂志》(Le Journal des Pâtissiers)主编Gilbert Pytel指出,这道名为「芒通柠檬」的甜点迅速引起轰动。他认为2017年逝世的Jeannin是本世纪首批重新演绎障眼法甜点的先驱者之一。
这些具有多种质感的精致糕点在风味与造型上各有千秋,但基本结构万变不离其宗:先将海绵蛋糕、慕斯(或打发甘纳许)与水果配料填入模具冷冻定形,再用可可脂、巧克力及食用色素的混合液包裹表面,最后施以丝绒喷砂或镜面淋面,直至外壳完美复刻蜜橘表皮的凹凸肌理或熟透梨子的斑驳质感。
法国烹饪中的视觉陷阱传统最早可追溯至14世纪。74岁的美食历史学家Jim Chevallier表示,法国厨师「向来热衷用小巧思」取悦皇室主顾,他援引14世纪末出版的食谱《泰耶旺的美食书》(Le Viandier de Taillevent)中那道用肉糜仿制的刺猬料理举例。44岁的巴黎糕点师Jean-Thomas Schneider同样专精障眼法甜点,灵感源自19世纪初名厨Marie-Antoine Carême的天马行空之作,尤其是精致的pièces montées——一种用糖丝与杏仁膏构筑的可食用建筑装置,其中常点缀着精雕细琢的蔬果造型。「翻阅古籍时会发现这种创意并不是新概念。」Schneider坦言,「不同之处在于现代工艺与硅胶模具能实现更极致的写实效果。」
自Jeannin的芒通柠檬问世后,众多糕点师开始投身视觉陷阱风格。他们的崛起恰逢社交媒体蓬勃发展期,大众对视觉魔术(如伪装成运动鞋或烤鸡的蛋糕)的热衷正与厨师们对超真实感的执着不谋而合。该领域最负盛名的当数40岁的Cedric Grolet。他自2022年起持续发布在巴黎莫里斯酒店(Le Meurice)创作的仿真水果视频。Pytel认为,除了社交媒体推波助澜外,专业烘焙模具的普及更是这些年此类甜点风靡全法的关键——它们让曾经工序繁复的甜品变得触手可及。
但若即便使用模具,柠檬甜品仍不够逼真该怎么办呢?Schneider宽慰道,他近期刚为法国驻罗马使馆庆典制作柠檬慕斯配鲜薄荷奶油馅仿真甜点。「最重要的不是外形,而是风味与口感的平衡。顾客会为视觉惊艳买单,但唯有美味才能让他们再度光临。」
几个世纪以来,不论是甜是咸,面包始终是墨西哥美食不可或缺的部分。在韦拉克鲁斯州(Veracruz)沿海地区,舞者用「咖啡配面包」(cafécon pan)的韵律来传授凡丹戈(fandango)舞蹈的切分节奏;而「压惊面包」(un pan pa'l susto)则是家家户户应对从噩梦到地震等各种惊吓的通用秘方。
不过,在墨西哥人的美食记忆里,占据最重分量的当数甜面包(pan dulce)。1947年,小说家兼记者Carlos González Peña在回忆录《亮灯的壁龛》(The Illuminated Niche)中专门描绘了现已歇业的墨西哥城面包店Bizcochería Ambriz的各色点心。他如数家珍地罗列着这家店以造型命名的甜面包:牛角与母鸡、火山与提琴、新娘发髻与编织辫子,而最具代表性的当数贝壳面包(concha)。
与大多数墨西哥甜面包相似,贝壳面包的起源已难以考证。这种垒球大小的蓬松面包顶着扇形糖酥皮,由糖粉、面粉和油脂(传统用猪油)制成。16世纪西班牙殖民者将小麦带入中美洲,美食历史学家Cristina Barros表示,在殖民当局严格管控咸味白面包贸易时,甜面包始终以「女性家庭手作」的形式存在,主要在街市贩卖。虽然修道院早在18世纪就开始制作名为「bizcochos」的甜饼干,但如今我们熟悉的法式甜面包很可能在19世纪中期才传入。到20世纪初,甜面包已成为墨西哥傍晚茶点的主力军,尤其在墨西哥中部城市,人们习惯佐以热巧克力配凝脂奶油、拿铁咖啡,有些家庭还会搭配豆类食用。
20世纪上半叶,甜面包(尤其是贝壳面包)成为中国移民在墨西哥城内经营的「华人咖啡馆」的早餐必备餐品。这些经济实惠的小餐馆让甜面包从此扎根城市早餐文化,如今街头推车仍在向睡眼惺忪的上班族兜售——他们多数要花数小时乘公交前往市中心工作。虽然风光不及往昔,墨西哥各乡镇的面包房仍每日烘烤贝壳面包等甜点,有些在破晓烤制,有些在黄昏出炉。在墨西哥城有86年历史的马德里糕点店(Pastelería Madrid,市内最老牌的面包房之一),30多个托盘专门盛放着经典香草与巧克力口味的贝壳面包。在富人云集的罗马区,Rústico的烘焙师会亲自种植并研磨小麦,用酸面团发酵制作贝壳面包;而Panadería Rosetta的49岁店主兼主厨Elena Reygadas则创新推出墨西哥圣叶、坚果玉米粉等口味,并改用黄油替代猪油。「很遗憾,现在人们都害怕猪油。」她说。如此制作的贝壳面包比她童年吃的更轻盈绵软,「这不过是同一传统的不同呈现。」但最地道也最接近她童年记忆的贝壳面包,依然来自偏远乡村:「越是偏僻处,滋味越地道。」
「生而无染原罪。」墙后传来空灵的回答。
这听起来像祷告的开始,其实是购买糕点的接头暗号。圣伊内斯修道院(Convent of Santa Inés)的老顾客会向隐修的修女求购圣伊内斯酥饼(比普通酥饼更轻盈,且撒满糖霜)、玛格达莱娜蛋糕(也就是金黄的玛芬)及其他修道院烤制的点心。他们放下欧元,货架窗口转动,钱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装着烘焙品的透明塑料袋。若有不熟悉天主教仪式的顾客,也可以直接开口点单。
罗马天主教不仅塑造了欧洲的艺术、建筑、法律与政治体系,也在美食烘焙上留下了深刻烙印,尤其在整个地中海地区。西班牙名为tocino de cielo(直译为「天堂培根」)的甜品用鸡蛋、糖和水制成,有时会加猪油,传说源于中世纪晚期安达卢西亚(Andalusia)的修女;在意大利,部分学者认为至今仍受欢迎的minni di virgini(一种形似殉难圣阿加莎的乳房、淋有糖浆、点缀樱桃的杏仁味蛋糕)是几个世纪前西西里修道院所创;而那不勒斯的sfogliatella(酥脆,填有甜乳清干酪,形似修士的兜帽)相传是17世纪阿马尔菲海岸(Amalfi Coast)一位修女尝试粗麦粉时偶然所创。
就像中世纪的修士在抄写室中努力保存古代世界的杰作一样,隐居的修女也遵循着「祈祷与劳作」(ora et labora)的这一箴言。她们立下誓言与尘世隔绝,同样以祈祷和劳动为生活方式。但59岁的梵蒂冈文化教育部前副秘书长Melchor Sánchez de Toca蒙席指出,对她们中的许多人而言,「劳作」就是「做糕点、烤蛋糕」。修女的食谱反映了当地的农业历史:酿酒时常用蛋清澄清酒液,剩下的蛋黄就捐给修女。这些捐赠有时出于虔诚,有时则因教会巨大的社会影响力——农民和酿酒商想借此展现自己虔诚教徒的形象。
19世纪初,反对宗教影响力的自由派政府打压教会势力的风气席卷伊比利亚半岛(Iberian Peninsula)。在西班牙「教会财产没收」的反教权浪潮中,当局查封修道院的财产并拍卖,迫使一些修女靠制作糕点维持生计。在邻国葡萄牙,贝伦区热罗尼莫斯修道院(Jerónimos Monastery in Belém)的修士为维持生计,开始研发并出售葡式蛋挞(pastéis de nata),就是那种酥皮包裹蛋奶馅的小挞。
最初为了谋生而从事的烘焙,经过几个世纪,已经沉淀为一项文化宗教传统。「信仰从不抽象,它总会具象化,融入当地社会。」Sánchez de Toca如是说。他补充称,尤其在南欧,礼仪日历上标满节庆日,更不用提他称为「糖与甜食的狂欢」的圣周和圣诞节。美食成为日常生活中表达信仰的方式之一,换句话说,信仰会影响我们的饮食方式。
圣诞节前后是许多修道院最为繁忙的烘焙季。多年来,马德里每年12月都不忘举办修道院博览会(Expoclausura),专门展销修女、修士制作的点心。有组织者估计,西班牙日渐减少的修道院中约三分之一仍在生产食品。虽然这一传统在其他国家已式微,但在西班牙仍是天主教文化的一部分。许多修会都有自己的特色产品,或者严格保密的独家配方。如今,根据甜品品类和修道院不同,每磅售价大约在15至25欧元之间。虽不足以让仍依赖捐款的修女维生,但好歹能补贴日常开支。此外,社交媒体也为她们开辟了新收入来源。过去修女们主要为当地信徒烘焙,如今从迪拜到美国的游客同样会在看了TikTok视频后慕名而来。同时,一家名为Contemplare的基金会也协助修女在线分销产品。
「我感到自豪,因为我既能拥有精神上的生活,又能通过物质产品滋养社会。」53岁的修女Jacklyne Nanjala说。这位来自肯尼亚的修女自1997年起居住在塞维利亚建于14世纪的圣莱安德罗修道院(Convent of San Leandro)。她说,制作传统甜点还有其他益处:这能让她与在葡萄牙、意大利从事同样工作的修女建立联系;而售卖点心也让她融入了「西班牙生活」。她所在修道院的特色点心yemas(意为「蛋黄」)的完整配方只有院长和现任厨房负责人(修女Jacklyne称呼其为jefa,意为「女主管」)知道。它们像自制版的吉百利奶油蛋一样,被裹上糖霜、单个包装,然后装进精致的小松木盒中。但她觉得太甜腻。「我们其实没那么喜欢。」她坦言。
现年61岁的Almudena Villegas Becerril不仅是食物历史学家,也是西班牙皇家美食学院(Royal Academy of Gastronomy)的成员。她偏爱塞维利亚以东约80公里处埃西哈(Écija)的修女制作的摩洛哥海绵蛋糕(她说这种覆有简单糖霜的蛋糕入口即化)。同样,她指出,修道院甜点的一大魅力源于手工制作:「在西班牙,如果有人手艺精湛,人们会说他们『有一双修女般的巧手』。」
但即使是最古老的传统也会改变。Sánchez de Toca表示,随着世俗化和欧洲人口老龄化,越来越多的修道院很可能即将关闭或合并,而外国修女将逐渐取代大部分西班牙修女。最终,这位蒙席预测,未来的糕点可能会融合她们自身的饮食传统,形成新的风味。眼下,马德里圣体修道院(Monastery of Corpus Christi)的一位印度修女正将一盒撒满糖粉的酥饼放入中世纪的旋转窗口,收下13欧元。当被问及其他推荐时,她用西班牙语回答:「已经太晚了,我们要关门了。」
在纽约的烘焙店,想找简单的布里欧修(Brioche)或巧克力面包并不难,但玻璃橱窗里那些奇特的创意甜点往往更引人驻足。如今,可颂玛芬(可颂与玛芬的结合)、布朗曲奇(布朗尼与曲奇的混合)和麻薯甜甜圈(糯米粉与木薯粉制成、裹着糖霜的甜甜圈)这类「混血甜点」正宣告着「弗兰肯斯坦式『科学怪点』」(Frankenpastry)的来临。
在曼哈顿下东区的Elbow Bread烘焙店(与其如今的经营者同岁),现年35岁的ZoëKanan受她的犹太血统与得克萨斯童年记忆启发,将犹太白面包的面团进行开酥处理,创作出带有德系犹太风味的南方蜂蜜面包。熨斗区(Flatiron)Lysée甜点坊的38岁糕点主厨Eunji Lee则结合自身的韩国成长经历、巴黎专业训练与纽约餐厅5年工作经验,打造出「Lysée」慕斯蛋糕:以烘烤糙米慕斯为底,佐以糙米焦糖、佐治亚山核桃太妃糖和榛子沙布列。而在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新开张的Papa d'Amour烘焙坊,现年47岁的法裔糕点师Dominique Ansel通过红豆可颂包和芋头麻薯蕾丝甜甜圈,致敬子女的中国台湾与法国血统,后者灵感正来自唐人街点心铺的传统美食芋头酥。
混搭风潮也并非纽约独有。巴黎Maison Louvard烘焙坊推出的可颂曲奇(可颂与巧克力曲奇的融合)去年在网上蹿红后,迅速风靡大西洋两岸。但在纽约,科学怪点已自成一派:这里会聚了技艺精湛的厨师,他们浸润于多元的全球饮食文化,又迎合着人们对视觉惊喜日益增长的渴求。这些限量发售、迅速售罄的甜点已成为食客的身份象征,照片总在社交媒体流转。「混搭点心折射出纽约餐饮的活力,」Kanan说,「核心在于不断创新。」
这种创意风潮常被认为起源于2013年:Ansel在苏豪区(SoHo)同名烘焙坊推出了「可颂甜甜圈」,引发排队长龙与无数模仿。但许多纽约人认为真正的先驱是1996年Maury Rubin在联合广场附近City Bakery(现已歇业)推出的椒盐卷饼可颂——融合了法式早餐的主食与纽约街头小吃的咸香口感。无论渊源如何,可颂确实成为跨界运动的基石:它易于重塑视觉奇观,无论是诺霍区(NoHo)Lafayette烘焙坊将奶油馅料烘烤成圆盘状的「Suprême」,还是布鲁克林光景岭(Prospect Heights)Radio烘焙坊曾推出的公主蛋糕可颂(裹着自制杏仁奶油,冠以马斯卡彭打发奶油)。现年31岁的Camari Mick在诺霍区Raf's烘焙店担任糕点主厨期间,曾创办「可颂俱乐部」,邀请客座厨师将理想风味融入这种千层酥皮点心,其中包括Rasheeda Purdie的培根鸡蛋芝士拉面可颂,以及Isabel Coss的巧克力奶油黑摩尔酱可颂。这些点心往往融合多种配方,烘焙师为创造出新的混搭样式,往往会将两款或多款已成型的跨界单品再次结合。「纽约充满多元文化,」Mick说,「注定会碰撞出新的事物。」
曾任职于Sadelle's、Milk Bar和Simon&the Whale等烘焙店及餐厅的Kanan认为,这类烹饪创新的涌现也与纽约烘焙店数量激增有关,其中不少由疫情期间失业的糕点主厨开设的快闪店转型而来。「烘焙师已从执行主厨理念的打工人,转变成了拥有自主空间的主厨。」她说,「对我而言,拥有自己的店铺才能自由实践创意。」现年41岁的Mahira Rivers是Substack平台热门账号「甜蜜城市」(Sweet City)的专栏主笔,专注报道纽约的甜点动态,她指出,激烈竞争也迫使糕点师不断推陈出新,这样才能脱颖而出:「可消费的选择太多了,带点极繁主义和争议性反而有利。东欧甜面包比萨(Babka pizza)?这会好吃吗?」
正如Mick所言,混搭是高效创新的途径:「我们未必总有余力从零开始,但将X与Y结合,就能诞生新事物。」无论这些科学怪点会像Ansel的可颂甜甜圈般长盛不衰,或仅是昙花一现的新奇谈资,其实并不重要。「纽约是冒险者的乐园。」Ansel说,「人们不会妄加评判,他们只想品尝。」
在16世纪的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布尔),皇宫雇佣了许多糕点师,数量庞大到任职其中的糖果工人们拥有专属的清真寺。「苏丹个个嗜甜如命。」现居洛杉矶、现年84岁的食物历史学家Charles Perry说。而最负盛名的甜点非巴克拉瓦(baklava)莫属。从苏莱曼一世在位的时期(1520—1566)开始,每逢斋月,御膳房就会准备数百铜盘淋有糖浆、裹有碎果仁的千层饼,分发给苏丹的军队。而苏丹亲兵会在万众瞩目下列队返回营地——这一传统被称作巴克拉瓦游行(Baklava Procession)。即使400年过去了,土耳其军队对这种糕点的热爱依然不减。据73岁的伊斯坦布尔食物历史学家Mary Isin所述,一战期间被关在盟军战俘营里的土耳其士兵仍坚持制作这种糕点。
巴克拉瓦的起源众说纷纭:早期版本可见于现今的伊朗和阿塞拜疆地区,希腊人也主张是他们所发明。不过多数食物学者认同,这道糕点的主要原料——在土耳其称为yufka,其他地方则叫phyllo的薄面皮——是由游牧的突厥人首创,因这个词早在11世纪就出现在突厥语词典中。Isin表示,到15世纪时,厨师开始将碾碎的坚果夹在面皮之间,烘烤后淋上糖浆,做出的糕点与如今伊斯坦布尔销售的巴克拉瓦已非常相似。
到了16世纪,不仅是皇室,普通百姓也开始享用这种糕点,这一点因记载着巴克拉瓦烤盘的土耳其平民遗产记录而得到证明。传统的烤盘是圆形的,所以成品会被切成菱形块(土耳其艺术史学家将所有菱形图案都称为巴克拉瓦)。但如今,为了在现代商用烤箱中最大化产量,长方形烤盘更常见。因此,巴克拉瓦也被切成方块状,或卷成雪茄形、拧成风车状、捏成小窝形、塑成半月形。几个世纪以来,随着奥斯曼帝国(约1300—1922)疆域的变迁,巴克拉瓦传遍中东、北非和中亚,并在各地演变出不同形态。Isin举了不少例子:例如,黎巴嫩的版本甜度稍低;在巴尔干地区,人们会加入橙花水;在伊朗则是添加小豆蔻和玫瑰水。阿塞拜疆的面皮较厚,成品口感类似饼干;希腊的有时会加入肉桂、核桃和蜂蜜。土耳其有些地区会制作新鲜奶酪馅的巴克拉瓦,要趁热吃;还有些地区会用小扁豆。巴卢耶(Ballourieh)巴克拉瓦则将细丝状的薄生面片与开心果馅料结合在一起。
现居纽约的37岁艺术家Laila Gohar在开罗长大,父亲是埃及人,母亲有土耳其血统。据她介绍,在埃及,所有糖浆浸渍的薄面皮甜点都统称为「叙利亚甜点」,因为经营这些店铺的家族大多源自叙利亚。如今,她会从一家名叫Mansoura的店采购巴克拉瓦,用来制作可食用的塔、柱等形状的艺术装置。这家店由居住于阿勒颇(Aleppo)的叙利亚籍犹太人创立于1780年左右,1910年随家族迁至开罗。20世纪60年代初,犹太裔被驱逐出埃及后,又搬迁至布鲁克林的格雷夫森德区(Gravesend),至今仍由同一家族经营。对于Gohar而言,这家烘焙店有着绵长而层次丰富的历史,恰如他们所制作的巴克拉瓦——她心中纽约最美味的巴克拉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