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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今天早上和茶村跑团小伙伴一起跑了20.26英里迎接新年,感恩遇见。
2025年的最后一天(美东时间)。
新年好,朋友们!
自钟表诞生以来,人类便喜欢以此为一条线,表达自己对时间的各种感知。但是渐渐地,也人为自己划定了无数条线,要么赶着时间走,要么被时间赶着走,以此来规训身心和生活节奏,甚至决定自己的命运走向。
年轻时,跨年夜要去和朋友一起倒数秒钟,要用啤酒大餐迎来送往。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几乎就是青春的代名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而今,许多人选择在跨年夜避开喧嚣。谁说大环境不会影响一个人微妙的内心世界呢?“顺其自然”成为他们2026年的唯一新年计划。
当一个人的情绪从热闹、漂泊,走向静观时,哪怕是年关,也尽可能过成表面上极为普通的一天。蒋捷的《虞美人·听雨》便对比了这样的三段人生: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们不过是生命之河中一小滴。那些存在于时间之外的静与美,才是值得用心感受的。
世界并不温和,现实也很粗粝,但我们凭着韧性顽强,对它的热爱并未减退,反而在一次次的失望与绝望之后,变得更稳、更深。须知人各有命,人生唯一的破局,就是在这个世界里继续向前,不下牌桌。
在这个公众号里,我保持了高频写作的节奏,又傻傻写了整整一年。
如今,内容创作和跑步一样,成为我的生活习惯。
每当有人来跟我说:哇,你跑步这么多年了啊?坚持得真好!
我都忍不住回答一句:不,我根本没有坚持——不让我跑步和写作,才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2024年7月中旬,作为一名UNC访问学者,我带着儿子来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安顿下来几天后,我开始记录此地生活中的种种面向,完全用自己这颗感性的心而不是理性的大脑,去感受异国社会与文化对我们身心的冲刷。
这几百篇文字,现在偶尔点开一部分再读,会觉得有点陌生:咦?我还写过这个内容?还有点意思呢。
就像久了不照镜子,突然瞧见自己在镜中的样子,被陌生的自己吓到。
我写得如此之多、之快,想想有些不可思议。或是因为,思绪总像一阵风,或是一片云,突然吹过来,投在心湖之上,吹皱一池涟渏,我就赶忙草草记下些什么,让这风和这云不至于白白与我错过。
2025年5月,我转为本地社区大学的一名全职学生,开启了中年上学的生涯,儿子开始了他的新学期。
我常常对他说,无论以后会走哪条路,眼前的生活都大概率不会再有,所以即使我们已经对这个小城、这间公寓、这片树林、这条小道非常熟悉了,仍然要多多留意生活中的细节,放大自己的感受,尽量给自己多一点experiences,这是历史上哲学家们唯一没有分歧的观点,也是人到中年才真正懂得的事情。这就是独立于时间之外的美。
过了年,我很快就50岁了。
《论语》里孔子的时代,这算是高寿了吧,竟冠之以”知天命“。细想不算过分。并不是50岁的人就活得多么通透高明,而是说到这个阶段,人终于明白,许多事情不是靠个人主观意愿就能改变的。
放弃幻觉,清醒觉知,如其所是。
在二三十岁甚至四十岁时,觉得50岁还非常遥远,那时我在想:活到50岁的人,得快要死了吧?但现在,自己的身体还很健康,每天精力充沛,有许多新的思考和想法,还有很多事想做,交了许多新朋友,有许多可聊好玩的事儿。
年轻时看未来,想着人生还很长;从现在看过去,却只是一瞬间的事。这种听起来像是一种哲学修辞的说法,其实是我们的大脑对时间的真实编码方式。
时间并不是均匀流动的,事情出现的密度、它所具有的惊奇度和不可预测性,折叠和拉伸了时间。
我无法在20岁时模拟出自己50岁的体感和心理,以及个人与世界的关系。缺乏想象力的人类于是用大脑贴一个简单的标签来临时占位,那就是“老”或者“衰退”。
然而,当我真正走到这个里程碑时,发现自己还可以嘛!原来人生后半段不是全然在走下坡路,只不过人生模型的复杂度上升了。
年轻时的人生模型是一条简单因果链:只要我足够聪明、足够努力,就能产生一个确定性的结果。
如今发现,人生不是线性和正态分布的过程,我们最终选择什么路去走,或者最后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往往取决于一两个纯粹偶然的变量。
所以和年轻时努力靠近主流、循规蹈矩不同,年龄越大,我反而越喜欢追逐和捕捉一些偏离常态的事情和想法,不断激活自己,远离僵化和常规,为的也是多一点随机性。
记得当初准备带儿子出国读书时,一个准备送孩子去加拿大上高中的成都朋友对我说:“现在国内的不确定性太大了,不像我们那个时候……”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我承认,在结束了40年持续上行的发展之后,00后想在国内走出一条清晰确定且一直向上的路径,越来越难甚至不可能了。哪怕是985高校毕业,哪怕是清北高材生,哪怕是硕士博士,哪怕老爸老妈体制内,年轻人也未必能顺利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也未必能安稳在一处工作一辈子,也未必能不断地向薪水更高的岗位迁移,也未必拿到足以让自己滋润活着的退休金……
说真的,我从未期待过,带儿子来国外读书,未来就一定有更大的确定性。事实上,2025年,每个人也看到了,全世界都陷入了更深的动荡和更大的不确定性之中,所谓的“最优解”成为痴人说梦。
不妨问自己一句:确定性是什么?不确定性又是什么?
年轻时,人生几大模块是解耦的,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身体健康还不是需要担忧的问题。
年龄渐长时,它们便逐渐纠缠在一起。生理会影响心理,情绪影响判断力,孩子的状态直接决定了你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如何安排。突然失业,会让家庭结构崩溃;一次家庭事件,可能改变职业轨迹;一个社会变化——比如35岁职场危机,影响到个人的安全感……
系统一旦耦合,复杂度就会指数级上升,过去的模型不再成立,一切都推倒重来。
难怪许多人到了中年开始追求修行与寻求觉悟,那是因为年轻时觉得个人必须很强大,后来才觉得命运之手难逃离,还是命运更强大,该臣服时须臣服。
前几天看了Chai Jing在油管上的两条视频,她梳理了学者顾准的日记,回顾60年前中国的那段特殊时期。看完会庆幸自己生在70年代中后期,免于遭受摧残。这种庆幸,其实是一种概率,或者说是运气,是内外部全部因缘和合之后,造就的一个特殊历史窗口。
如果非要把这个历史窗口当成“确定性”的原因,那自然就会对接下来要面临的变化感到极度恐惧。
确定性带来的好处是它帮助我们预测未来。越是可以预测的未来,越不会觉得漫长。因此,可预测性是杀死时间感的“凶手”。但关键是,可预测性并不是世界的本性,它不过是许多人经验世界中一个暂时成功的模型而已。一旦它依赖的三个前提——环境稳定,变量有限,以及历史样本足够多——其中之一发生了变化,又恰巧遇上了我们这代人的人生后半段,这里的挑战就相当大了。
所以,即使没有一个对“确定性”的明确定义,这个问题背后其实指向的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我们靠什么来安顿自己中年以后的身心、安放我们对孩子的人生预期?
2025年,我和我的家遇到了几次大的转折,初看起来都是“坏”的。但是一次次面对挑战、解决问题、跋涉过去之后,隔着时间再回望,我总能看到它们“好”的那一面、祝福的那一面。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这一年发生的一切、牵涉的所有人,都心怀感激。
人之所以会把一些突然出现与预期不符的事归为“坏”,并不是因为它真的带来了破坏性,它只不过打断了我们自己预设好的路径或叙事而已。世界自有其计划,怎么可能事事以每一个人为中心?但这种打断像紧急刹车,巨大的惯性和摩擦力会激起身体和情绪上的强烈不适,从而引起了我们的不安与警觉。
慢慢地,这些事彻底改变了我,我不再条件反射式地对事情贴标签,它们只是情绪的外化。《非暴力沟通》一书引用过克里希那穆提的一句话,“不带评论的观察是人类智力的最高形式”,也有人把这句话翻译为“不带评论的观察是最高形式的智慧”。
当然,真实的生活中,确定性与不确定性更像是一个光谱,随着比例的不同,生活呈现出不同的样子。比如说,“上有老、下有小”的70后中年人的生活中,确定性仍然是存在的,但它不是过去我们路径依赖的那种确定性,它是我们根据新的信息和感悟,从内在生成的一种笃定和遇事从容。
足以安慰的是,儿子自己成长为一名有同理心、有独立性、情绪稳定、三观正的年轻人。关键是,他对看似“非那样不可”的事情,没有执念;在道路选择上,与我充分沟通之后,他总能迅速看到本质。想想我在考大学的那些日子里,多么迷茫、多么被动与无措!
其实最需要改变的往往是我们这些中年人,孩子们原本就有生命力,如果不是被父母的各种美其名曰“托举”的预期和模式给框定住了,他们会绽放得更灿烂,即使在艰难的时代,也会活出不同于上一代人的style。
不但“伟大不能被计划”,下一代的成功也不再可能被规划。为什么非要线性地复制上一代人的成功呢?为什么非要把父辈对失控的恐惧、对下滑的焦虑传递下去呢?要比父母赚更多、住更大、地位更高?谁规定必须如此呢?
稍微花点功夫在历史里翻找一下,就会意识到,每一代人比上一代活得更好不是常态,活得不同才是现实。
比如,中国人最喜欢提到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父母辈在高速增长期,有企业终身雇佣,只要买房就意味着人生进入安全地带;但到了子辈,遭逢经济低增长期,一生只在一个岗位就业成了历史,他们倾向于不婚不育,租房度一生。
以父辈的标准,这绝对是明显的退步。但要看到,子辈们发展出了更强的个体边界,低物欲下更强调精神自由与自我感受,对权威和组织保持距离,对“成功”叙事高度免疫……你能说这是失败吗?我宁愿称其为社会价值系统的一次迁移。而且,这恰恰证明了这个时代的公平性。
在转型时代,代际冲突往往比贫穷年代更为激烈。父母能做的,不再是把旧时代的确定性打包给孩子,以复制自己成功的路径——刻舟求剑何其可悲!父母需要帮他们识别结构变化、训练判断力而不是匆忙下结论,然后,在孩子探索新范式时,不拖后腿,目送而已。
孟子说:“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如果年轻时相信解题思维和最优解,那么到现在会发现,真正重要的,是对时间的判断——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干脆就不挥斧,不如做一个“懦弱的樵夫”。
这,才是如实地看见现实,松动自己的执着与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