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戈浩：人工智能带来的最大挑战是让我们思考如何成为人类#2025年终特辑17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信睿周报 ，作者：章戈浩，原文标题：《章戈浩：人工智能带来的最大挑战是让我们思考如何成为人类 #2025年终特辑17》

首先想请您谈谈今年投入精力最大的事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想去推动这件事。

我今年投入精力最大的事是持续在自己的学术公众号上翻译了一本名为Flusseriana（《弗卢瑟研究》）的书。这本书是多国学者对捷克裔巴西籍学者维莱姆·弗卢瑟（Vilem Flusser）的思想关键词所做的汇编，他们还基于此书建了一个名为Flusserwiki的多语百科网站，目前其中文版本内容颇为丰富。弗卢瑟的作品正被陆续翻译成中文，日益受到中国学者的关注。由于他采用多语种写作，作品版本极为复杂，还有大量未正式发表的佚文，目前我们所读到的作品只不过是他诸多哲思之中的吉光片羽。

我将精力投入到对弗卢瑟作品的梳理上，一个重要原因是近年自己处于某种学术上的失语状态。我们正在一个新情势（conjuncture）中震荡，在社会不同领域出现的矛盾、问题与对立正在积累、整合、叠加。技术问题成为经济问题，也成为意识形态，反之亦然。甚至可以说，今天我们唯一确定的只有不确定性。作为研究者，我们很难如过往一般驾轻就熟地将自己当年在课堂上习得的理论用来解释世界的变迁，或将从书本读来的思想资源直接用以阐释日常生活新现象。

弗卢瑟的不少前瞻性思考恰恰能使我们在面对当下时受到启迪。尽管他长期游离于主流学术圈之外，其作品却充满了闪光的哲思，金句迭出，且无视学术写作的陈规陋习，完全打破了学术论文的桎梏。虽然弗卢瑟于1991年意外离世，但他以现象学为方法探究人类的传播现象，洞察了当代社会症候的本质。他关于装置及其编程对人类生存的戕害的看法为计算乃至人工智能的发展写下注脚，其技术图像的理论被摄影、电视、短视频所证实。

您认为您的研究领域近年来有哪些重要的发展趋势？

近年来，社会科学领域几乎全面地被新物质主义与后人类主义所影响。然而，在传播与媒介研究领域中，虽然也有学者受此启发对行星尺度、宇宙技术、跨物种传播等议题产生兴趣，并致力于在中国语境中加以探讨，但整体来说大部分学者仍保持着审慎的怀疑。

AI对您的研究产生了哪些影响？

AI给社会科学带来的影响几乎是全方面的，对于我的研究产生的影响主要在两个方面。

一方面，在研究方法上，质性数据分析一直是我特别感兴趣的领域，这个领域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一直在探索计算机辅助数据分析，近年大语言模型的广泛应用让这方面的技术突飞猛进，此前完全依赖人工处理的非结构化的数据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借助大语言模型进行自动处理。固然，这使得传统劳时费力的质性数据分析大大提升效率，甚至改变质性研究一向被诟病的分析样本不足等问题。然而，这给质性研究本身带来致命的挑战，甚至一定程度上瓦解了不少质性方法的基础，但也带来了所谓的机器反身性，为质性研究方法的发展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

另一方面，我开始关注一个新兴的跨学科领域：批判AI研究。我试图将自己的研究也容纳其间。

如果人类可以对AI说“不”，您想说什么？

当学者们讨论人类借助自己创造人工智能来理解人类的独特性时，何尝不是一种递归。人性并非人类天然所拥有，而是人类的需要。时常，人比机器更为机械，故而，无论是在人机交互时因果性的投射，还是构建对抗样本，尝试算法审计，人工智能带来的最大挑战其实是让我们思考如何成为人类。

您最想和谁就目前困扰您的问题进行深入交流？为什么？

我当然是希望向已故的弗卢瑟请教：在一个他所定义的后历史的时代，在装置已将我们的生活加以编程后，他所希冀的“游戏的人”的姿态如何得以实现。

（原载于《信睿周报》第16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