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艺术行动，也是两个人的冒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Wallpaper中文版 ，编辑：Yifei、开博，作者：W＊，原文标题：《四海皆兄弟｜一个人的艺术行动，也是两个人的冒险》

法国艺术家JR于北京常青画廊的个展“万花筒”，以不同形式回顾呈现了他在世界各地的公共项目，也作为未来他在中国进行深入项目的预演，而这段合作关系的开始，则要回到十年前巴黎的一场宴会。如果你问JR或Lorenzo Fiaschi，他们是如何认识的，两人会相视一笑，反问道：“他跟你说过这个故事吗？”

JR的作品结合了摄影、装置和电影，他将公共空间转化为“开放式”画廊，激发人们的思考和集体参与。

时间回到十年后，北京电影资料馆举办JR和新浪潮祖母阿涅斯·瓦尔达（Agnès Varda）一起导演的纪录片《脸庞，村庄》（Faces Places）放映活动。在映后提问环节，观众请JR像电影结尾为瓦尔达摘下墨镜那样，也为中国观众摘下他常年佩戴的墨镜。JR果真照做——只是那副墨镜有两层，摘下一片，里面还有一片。JR的幽默感与Lorenzo的“反画廊主”的气质相互映照。谈及这位长期的合作伙伴，JR形容Lorenzo是一名“游客”：“他总是举着相机，把一切都记录下来。有一天，当你提起某件往事，Lorenzo会说，‘我有视频，你知道的’，而且他真的有。”

常青画廊由三位好友——Mario Cristiani、Lorenzo Fiaschi和Maurizio Rigillo于1990年在意大利小城圣吉米那诺成立。2005年常青画廊在北京798艺术区正式设立了第二处空间，成为最早入驻中国的有国际艺术项目的外国画廊。

2017年《脸庞，村庄》拍摄结束后，JR带着瓦尔达的人形立牌在各地出现，Lorenzo将他和立牌一并举起，留下了那张经典合影；而在北京的放映现场，一位观众同样带来了瓦尔达的立牌，JR惊喜地将“瓦尔达”揽入怀中，与Lorenzo完成了整场映后对谈。共同的幽默感、相似的灵魂底色，以及对世界相似的观看方式，构成了他们合作关系中坚实、持久的基础。

Lorenzo将自己画廊主的身份定义为“联合了所有的可能”。在成为画廊主之前，他曾做过演员与艺术家，因此在他的观念中，画廊并非单一的展示与交易空间，而更接近一种与艺术家同行的创作材料——一件用来实现愿景的工具。谈到自己的画廊，Lorenzo认为“常青”意味着做梦的能力，这与JR将整座城市视作可被挥洒的画布的理念形成呼应。

这种共识也体现在常青画廊对空间的选择上。从意大利圣吉米那诺的废弃影院，到北京798的老工业园区、古巴哈瓦那的唐人街，再到巴黎玛黑区的旧商铺，这些非传统白盒子的重新利用，与其说这是商业策略，不如说是某种“恋地情节”和“可能性”的结合。他们选择那些荒废的、被闲置的空间，通过艺术家和展览赋予其新的生命；他们也乐于为艺术家提供一个适合创作的空间作为一切的起点，并信任艺术家的自我表达。

疫情期间，常青画廊在巴黎玛黑区启用新空间。签约场地的当天，Lorenzo就想到邀请JR担任开幕展的策展人。JR的第一反应是：“我是个艺术家。”但Lorenzo鼓励他：“你会学会的。”于是，新空间的首展由JR策划完成，邀请来自五大洲的艺术家，将作品与商品、食物与咖啡并置，散布在成百上千的货架上。观众随手翻开一本书，可能会发现其中夹着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的手稿。在这里，JR创造了一个介于大教堂与超级市场之间的中间地带。

上图：《农民布道，伊里斯·普尔瓦诺》，常青画廊，圣吉米那诺剧院空间，装置现场，2020年，摄影：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下图：“农民布道，游行，圣吉米那诺，意大利”，活动现场，2020年，摄影：JR

Lorenzo以颜色来形容自己与JR：蓝色与黄色的叠加，并非消解彼此，而是调和出不同类型、多种层次的绿色。这种“生成性的绿色”也是Lorenzo和JR的合作哲学，他们要做的是创造新的能量。

在JR的艺术实践中，城市建筑被视作一种“会呼吸、能开启、会受伤又能愈合的身体”，而摄影则是“凝聚的时间痕迹”。他不断寻找那些非常规的空间：博物馆、火车站、难民营、美墨边境、农场，以及以人为尺度建造、随后被废弃的建筑遗址。在JR看来，对建筑的理解，始终指向对人的理解；空间记录并承载着具体的历史处境。这一视角，与常青画廊长期对空间的活化形成了共振。

《伤口》La Ferita，佛罗伦萨斯特罗兹宫，2021年，摄影：OKNOstudio。

JR倾向于在有裂缝、凹凸不平的墙面上进行创作。正是这些“伤口”，让图像不再停留于表面，而获得一种超越平面的灵魂。在他的创作中，摄影与建筑并非彼此独立，而被视作同一个整体。

这种以“伤口”隐喻历史创伤的方式，在JR于佛罗伦萨斯特罗齐宫完成的项目《伤口》中得到了集中呈现。JR以一道巨大的裂口覆盖文艺复兴建筑的立面，将宫殿内部的空间“暴露”于公众视野之中，呈现出佛罗伦萨最具代表性的艺术作品。斯特罗齐宫在此从一个关停机构化为一个宏伟的舞台，呈现出一处象征性却又带有痛感的“伤口”，象征着疫情期间意大利乃至全球文化机构共同的创伤——博物馆、图书馆与剧院的关闭和限制入场。

在这一系列实践中，Lorenzo的角色不仅是组织者或支持者，也逐渐成为JR艺术冒险的共同协作者。他们的第一次正式合作发生在古巴哈瓦那常青画廊——唐人街旧电影院背后的一面墙上。项目“窥望城市”（Peeking at the City）的灵感，源于Lorenzo向JR介绍画廊及其周边环境的过程。JR与住在画廊对面的当地孩子及其家人一起，将一张高达30米的小男孩肖像贴在墙面上，男孩的目光越过哈瓦那的城市天际线，指向另一端的迈阿密。开幕当日，朋友们在居民家中穿梭庆祝，作品自然融入当地的日常生活之中。这也是Lorenzo欣赏JR作品的原因之一，它们总是以一种平等的方式链接着社区。

通过此次常青画廊呈现的新展，北京的观众得以看到JR在社区与户外公共项目之外的另一层实践——那些被带入室内空间的“凝结物”。对JR而言，行动本身以及完成行动的过程，始终是创作的核心。户外的摄影作品往往会很快消失，而展厅中的作品，则成为过往行动得以留存的痕迹，并由此获得更为持久的影响力。在这一转换过程中，画廊与藏家共同扮演着“守护者”的角色，协助艺术家将公共行动转化为具有历史文档价值的摄影、版画、木板转印等工作室作品，使行动与过程的意义得以延续。

JR对“过程”的珍视，也体现在他对公共项目敏感性的平衡上。JR的作品聚焦于人的尊严，而非奇观化他们的困境，激发人们原本就具备的主观能动性。这也是“Inside-Out”项目发起的原因之一：JR将自己的工作浓缩为一辆可流动的摄影车，使其成为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工具，而他本人则隐身于组织与协调之中。

“Inside-Out”项目的参与者超过了50万人，跨越140个国家，这些“行动”围绕一系列的主题展开：差异化、群体、女权主义、种族歧视、气候变化、教育、儿童权利和艺术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每一位主动参与的公众让艺术真正成为社区主动争取尊严、重塑形象的媒介。由此激发的“草根式”能量，远远超出任何单件作品的价值。JR持续思考如何让更多人参与其中，而Lorenzo的画廊则为这些分散于世界各地的行动提供了被梳理、被回望的空间，同时也为大型公共项目的持续实施提供现实层面的支持。

上图：100多人帮助展开JR在利沃夫市拍摄的年轻乌克兰难民的巨型照片，图片来源：艺术家和《时代》周刊；

下图：《巨人、Kikito和边境巡逻》，墨西哥美国边境，2017年，©JR

此次JR在北京常青画廊的个展“万花筒”，也是一次梳理和在地创作的结合。艺术家将其在世界各地建筑表面制造“伤口”的方法，运用到北京常青画廊空间中最大的一面室内墙体之上，使798的老工业厂房与275年前的颐和园凉亭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核心装置作品《通往颐和园之径》通过空间的交叠与视错觉的方式，让观众在特定角度下仿佛“穿透”墙体，直视远处颐和园中的楼阁；而观者所面对的方向，正是现实中通往颐和园的地理方位。

JR一直在反复探寻“墙”的背后，而在这里，颐和园被赋予了一种纪念碑式的存在。这种想象力让观众在当代艺术的瞬时体验与古老文明所承载的精神层面之间，感受到强烈的张力。JR选择颐和园是因为其所代表的是中国传统中人与自然、建筑与精神的理想关系，这种关系在与工业厂房的并置中，也映射出城市化进程的变迁。在开幕现场，中国舞者在展厅“悬崖”边缘起舞，身影投射至凉亭之中，使建筑的身体性和象征性合二为一。

这些依赖于广阔公共空间和瞬时参与的艺术行动，如何被捕捉和呈现于一个有限的室内展览中，并确保其核心精神不被削弱？对一位将“运动”（Move）视为灵感原点的艺术家而言，画廊空间并非行动的终点，而更像一个窗口。在相机普及的当下，展厅中的作品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到艺术现场来看看，拍下照片进行网络传播，通过身体的“动起来”，将人们重新聚集到一起，生成一次共同的记忆。

展览期间，画廊还策划了一系列高密度的公共活动：对谈、讲座、映后交流、现场表演......展览成为激发参与和对话的过程，尽可能触及更广泛的人群，这也是JR“共创经历”理念的自然延伸。在北京开展的一系列活动中，画廊团队如往常一样将艺术家置于前台，而Lorenzo则如“游客”般担任其背后的推手。

同样的策略，也体现在Lorenzo发起的“意大利艺术与风景”（Italics Art and Landscape）项目之中。该计划每年在不同的小镇展开“全景”（Panorama）行动，将艺术带入广场与街道，触及那些从不踏入博物馆与画廊的公众，一如JR撕开建筑“外皮”的实践方式。谈及画廊的驱动力，Lorenzo回应道：“当一个人愿意去做一些不只是为了赚钱的事情时，是否反而比单纯做生意更能激发行动力呢？”

上图：JR&阿涅斯·瓦尔达的电影《脸庞，村庄》特别放映会，中国电影资料馆，2025年；

下图：芭蕾舞蹈家邱思婷和三位青年舞者毛长俊、吴俊霄以及昆曲小生李豪于北京常青画廊展览现场的开幕特别演出。

无论是画廊主Lorenzo对边远“小镇”的艺术介入，还是艺术家JR对城市建筑肌理的长期关注，他们的实践与合作建立在一种深层的共识之上——艺术激发的内在力量和好奇心，以及对不同的尊重。相同的使命感与共同的愿景驱动他们展开协作，一起冒险，互相支持，也让“四海皆兄弟”的理想并非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