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中学从来没有神话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满分激光枪 ，作者：满分激光枪，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我也许是衡中建校以来最擅长逃课的学生，利用规则的前提是了解规则，我当然对衡中这座高考工厂如何运转也颇为了解。

几个月前，许多读者在后台私信希望我能评论下“衡中神话被终结”的新闻，当时写了个开头便被朋友叫去喝酒，今天才又迟迟想起来。

新闻挺简单的，一句话概括就是衡中清北人数崩了，从巅峰时期两百人跌到今年寥寥45人，图片比文字冲击力更强。

我觉得这很像一道埋坑的考题，题目是“为何衡中清北人数断崖式下跌？”，多数人会给出一个错误回答，即：“因为不许外地招生，衡中的神话靠的是生源、掐尖，现在衡中终于吃瘪了”。

之所以得出这样答案，是因为你在能用学校的逻辑去理解衡中，比起一所学校，它更像一家企业。学校当然希望本校名气远扬，但企业讨厌树大招风，它不喜欢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举个简单例子，清北人数排名第二的石家庄精英中学是一所民办高中，其创始人就是衡中前校长。

我就不具体圈出来排行榜的衡水系了，有点儿害怕被同时扔七八封律师函。但其实从“衡水系”的角度去看，考上清北的人数还是那么多。所谓“衡水系”，即是由衡水体系高层创立、采用衡水模式的高中。

这个道理有点像一家搞直播带货的MCN公司，没有哪家MCN公司希望自己的钱全靠一个头部网红去赚，它肯定希望分摊流量和生意。

还有一点，你得知道衡水曾是石家庄的县。在那段时期，好的生源当然会留在石家庄一中和二中，衡中的成功靠的的确是其教育模式。

“生源好”是一种因果倒置，是衡中先出了成绩，河北的尖子生才会选择去衡中念书。

我没有在为衡中洗白，批判的前提是尊重事实。

我们再聊第二个话题，为什么衡中系能让学生考高分？

我知道绝大多数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答案是“严苛”。

这是部分因素，但不是决定性因素。衡中确实很严苛，但只以严苛评判，衡中在山河四省都排不进前三十，衡二比衡中严苛多了。

我跟你打赌，如果是同样一批生源，他在衡中会比衡二考出来更好的成绩。

因为衡中是一所真正的高考工厂，你接触过工厂就知道：严苛规则和加班也许能短期提高工厂产出量，但很难实现真正的效率提升。

好工厂靠的是机器和管理带来的生产线流程优化以及强大企业凝聚力。

你可以把衡中的老师理解成机器，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冒犯。衡中教师的薪资在河北省是T0级别的，我上学时，还听闻当几年老师就能拿到衡水市一套房子。

许多老师选择衡中的心态有点儿像去大厂打工，老师996是一种常态。这道理不难明白，你跑操的时候班主任也得跑操，你做的每一套题都是老师先做完发给你的。衡中老师有很坏的人，也有苦命打工人。

还蛮黑色幽默的，你得承认衡中非常尊重第一性原理，高考的第一性原理不是知识而是分数，分数由刷题决定。

如果你希望一款人工智能用最快速度学习，在高考取得满分，你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投喂大量的数据，让它做大量的训练。

数据不能随意投喂，你还要筛选和标注。

筛选和标注，这就是衡中老师的工作。绝大多数在衡中念书的同学其实都没咋碰过教科书，因为每节课都是直接发教案，教案就是剔除掉课本上一些不会考、无意义的知识，只留下会考的。

衡中教师工作的一大部分就是不停的刷题，高一高二，老师每周刷一千道题，挑出来后丢给学生。高三老师要不停的根据出题组的喜好来预测今年高考题给学生刷。

正常高中学生刷一百道题，衡水学生会刷一千道题，正常高中里的学生刷一千道题就是一千道题，但衡中学生刷一千道题其实覆盖了一万道题。

众所周知，刷题是苦的，如何让学生三年不停的刷题呢？

逼迫其实是没用的，诸位应该都被逼迫学习过。你不想学的时候，脑子是真的不会动。你人坐在课桌上不干别的，意志也会在你不知不觉间涣散。

接下来大概是衡中最令人费解也最被诟病的部分了。

我问你个问题：衡中为什么要跑操？

你仔细想想，跑操难道不是浪费时间吗？

为什么不用跑操的时间多做几道题？

你知道吗？连高考当天，衡中都是要早晨五点半起来跑操的，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我都无奈的笑了。

如果你有幸读过哈罗德·D·拉斯韦尔《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一书，你就不会对衡中的一切感到费解了。从早晨的跑操、禁止回头、精确到分的作息时间、誓师大会、口号与唱歌……这都是战争动员的艺术。

有次采访，记者问我：“在衡中念书的学生是什么精神状态？”。

我说如果你想听实话，一个报道出来会被骂的实话，那就是许多人当时都很幸福，或者说狂热。

是的，许多衡中毕业生毕业后都会骂衡中，但绝大多数人会选择不回忆，因为回忆起来他会感到费解，为何那时自己会高喊口号？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们就像非洲军阀手底下那些认为自己铜皮铁骨的小孩儿士兵，他们重逢时脸上都带着笑意。

你是个三观都没个形的小孩儿，活在一个封闭的社会，处处是狂热的口号，你看到的榜样是刻苦努力的学生。

你被许诺一种胜利的幻想：只要你在高考取得好成绩，你的人生会一帆风顺；你被洗脑于一种没有退路的威胁：如果你搞砸了，你的人生就毁了。这种威胁是肉眼可见的，你只要看看隔壁比自己更苦的复读生就知道了，我发誓九成衡中毕业的小孩都做过复读的噩梦，我甚至在大一都会从睡梦中被吓出一身冷汗。当然，你还会被绑架于各式各样的感恩：你的父母含辛茹苦养育你，你的老师起早贪黑的教育你，你的班级为你蒙羞，懈怠是一种愧疚。

学校有非常快速的正反馈机制，每周一次周测，每月一次月考，你只要考到好成绩，就会被奖励。

人是会相互影响的，绝大多数衡中学生都处于一种集体狂热中，像《浪潮》那部电影所演的一般，我们崇拜老师，羡慕榜样，目标清晰，心无旁骛，我们是小镇做题兵。

我念书时总觉得斗志激昂的大家很荒谬，整天跟打仗一样，但河北省录取名额就那么多，最大的敌人不是身边的同学吗？我们喊口号要征服、战胜的敌人，不就是自己的同窗么？

你很容易在一位衡中学生身上看到一个士兵会在战后患上的PTSD症状。最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他必须回到竞争中去，他必须在大学和企业以及日后的人生不断活在一个强烈竞争的环境，以逃避自己的童年创伤；另一种则是他会刻意回避竞争、厌恶内卷，麻木、抑郁、易怒、难以信任他人。

但我属于比较惨的，老读者都见过我拍的那些惨不忍睹的、没有活人感的短视频，我天生比较寡淡，没什么情绪，自然也很难对集体狂热产生共鸣。念书时的我就像一个必须躺在手术台上但麻药不起作用的倒霉蛋，忍气吞声是被迫的，这种折磨是一种无法逃避的体验，我别无选择。

大家都像磕了药般的往前线冲锋，但我却不上头。我真心希望我能上头，这样不至于那么清醒的体验痛苦，我的高中生活在《开在衡水中学的夜店》一文里讲过，今年我会把它写成一本书。

写到这里，诸位应该都能明白这座高考工厂为何能出成绩了吧。我知道大家看到这里，是在等我做出一些评价。

但我确实不知道该做何评价，夸吧，我怕忍不住夸她娘床上活好；骂吧，这又跟命题作文似的；深了分析吧，没有横中也会有竖中，它不发明也有别人发明。

我来抛个哲学思考题吧：

我时常会问别人一个哲学问题，现在，你面前有个“衡中系统”。

你只要按下按钮，三年内你会被强迫完成系统的一系列命令。

这些命令不会有法律和道德风险，你只是要不停的被迫完成一系列枯燥乏味且令你感到痛苦的工作，但三年后你银行卡内会多出来一千万。

当然你按了按钮也能随时喊停，不过一分钱都得不到。

你是否会按下按钮？

说直白点，就是你去衡中按最严苛标准念三年书，出来保证你获得一千万，你干不干？

我想绝大多数人会按的。

现在按的人多了，你只能获得五百万，你还按不按？

抱歉，还是有太多人按，你只能获得一百万，你按不按？

当前排队人数过多￥%&*系统更新中...更新完毕。

您按了后只能获得50%概率上985、211，但100%概率可以上一本，您还要按吗？

…….

你觉得是系统的问题，还是太多人按的问题？

在一个做题家眼里，是谁的问题不重要，问题是我面前只有这一个系统，我只能选择按。

衡中不是神话，而是一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