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5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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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
这几天，不断有人问：孙老师，您对美国抓捕马杜罗是什么看法？我的回答是，我的态度很复杂：作为一个普通人，凡是造成民众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的人垮台，我都感到高兴；作为一个学者，我可能会考虑这样一件事情导致的连锁性的后果是什么，包括负面的影响可能是怎样的；作为一个中国公民，我可能会关心其对中国的影响是什么样的，包括在经济的方面，毕竟我们在那里有不菲的投资。
好了，言归正传，我们接着这个机会讨论一个问题，什么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崩盘，或者说崩溃？
一个奇葩的国家
可以说，委内瑞拉是一个很奇葩的国家。委内瑞拉人口总数约2851万人，陆地面积882,050平方公里，人口密度为32人/平方公里，在世界上排名在150位开外，是人口密度相当小的国家。
委内瑞拉自然地理环境优越，石油储量居世界第一，天然气储量世界第八。其他资源也很丰富，铝土矿、稀土、黄金等战略资源在世界上均名列前茅。可以说，委内瑞拉是全球自然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其矿产资源总价值超14万亿美元，人均占有量约50万美元。
而且，委内瑞拉由于地处南美，两次世界大战都与她无缘。
按道理说，这里的人民应该过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富足生活。其实，事实上也曾经如此。在1970年代，委内瑞拉是拉丁美洲最富有的国家，不但如此，她还是全球最富的20个国家之一。
在那个时候，委内瑞拉是南美基础设施最完善的，高速公路连接各地，国际航班直达欧美主要城市；家家有电，天然气管道全面普及；加拉加斯成为南美最现代化的城市之一，高楼大厦林立，高档住宅区、购物中心、五星级酒店鳞次栉比。
在那个时候，几乎每个家庭都拥有私家车，人均汽车保有量在拉美排名第一；中产阶级在周末飞迈阿密疯狂扫货，甚至有人周末飞巴黎度假，在欧美奢侈品店一掷千金；夜总会、高级餐厅、高尔夫球场遍布各个大的城市，普通家庭也能经常享用进口食材和高档餐饮。
那时候，繁荣的委内瑞拉还吸引了大量的外国移民，成为拉美地区有名的"移民磁铁"。当时，有70万西班牙人、意大利人、葡萄牙人及其他拉美国家的人移民委内瑞拉，为委内瑞拉带来技术和资本，促进了其经济的发展。
在油田上建立的乌托邦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繁荣富庶的国家，后来却成为资源诅咒的活案例和乌托邦实验的牺牲品。
所谓"资源诅咒"，这个概念最初是由英国经济学家理查德・奥蒂于1993年首次正式提出的，它指的是这样一种现象：资源越丰富的国家，经济增长反而越慢。在拉丁美洲和非洲，这一现象曾普遍存在。
其道理不难理解，资源的丰富不仅往往导致对资源的高度依赖，缺乏发展制造业和商业的动力，从而形成单一而脆弱的经济结构，而且，资源的繁荣往往会推高本币汇率，导致非资源产业失去竞争力的优势，形成对非资源产业事实上的排挤。
在1970年代委内瑞拉最繁荣的时期，石油出口占其外汇收入的95%以上，占GDP比重超过40%。但在石油财富滚滚而来的时候，资源的诅咒就已经在起作用：
70年代前，委内瑞拉曾是拉美主要的粮食出口国，然而，石油繁荣推高了本币玻利瓦尔的汇率，使得进口粮食比本土种植更便宜。在此背景下，政府对农业的投入锐减，农民纷纷涌入城市从事石油相关产业。到了1980年代，委内瑞拉从粮食出口国沦为80%粮食依赖进口的国家。
本币升值也导致非石油产品出口竞争力丧失，国内市场被廉价进口商品充斥，本土制造业因缺乏政策支持和市场需求逐渐凋零。政府虽曾启动“播种石油”计划，试图通过石油收入扶持钢铁、铝业等工业，但这些项目多依赖政府补贴，效率低下，未能形成可持续的产业竞争力。
这就是农业的萎缩和制造业的空心化。我们都知道，这对于一个中等规模的国家意味着什么。
但这时，资源的诅咒则在另一个方向上迅速发酵，这就是在资源丰富基础上乌托邦的建造。这里需要特别说明一点，资源的丰富与乌托邦的建造，两者是有密切联系的，而这种联系往往被论者所忽略。事实上，由丰富资源转化来的大量财富，不仅会使这些财富集中在政府的手中，而且会激发出政府无节制地使用这些财富来改天换地的雄心。
于是，查韦斯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并成为扭转委内瑞拉历史的一个重要人物。
在委内瑞拉，查韦斯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他具有强烈的英雄主义、平民主义的乌托邦情怀。他想用权力给人民一个美好的未来：砸烂目前腐败的、邪恶的制度，实现免费的教育、免费的房子、免费的食物……。在他就任总统大位，并通过一系列的改革获得绝对权力之后，便开始将这些理想付诸实施：石油收归国有，赶走外资，回收大地主土地重新分配。所有收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全国人民吃大锅饭，政府为全国大多数人口提供基本的住房、水电燃、基本的医疗教育和粮食。
然而，最后的结果呢？就是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查韦斯本人因病去世了，把一副烂摊子留给了他曾经想为之造福的委内瑞拉人民。
经济崩盘是渗透于经济社会的一系列环节
所谓“经济崩盘”，并非是一组数据呈现的抽象结果，而是一种渗透于社会与经济各个环节、对个体生存和尊严构成根本性摧毁的系统性危机。其核心，并非是单一经济指标的短期震荡，而是经济结构的彻底失衡、制度运行的全面失灵与社会秩序的系统性崩塌。
那么，这一系列环节的崩塌是怎么展开的？展开的载体又是什么？从委内瑞拉的案例来看，这个载体就是货币与物价。
在石油经济繁荣的黄金周期，委内瑞拉货币玻利瓦尔具备很强购买力，官方汇率维持在1美元兑换2.15玻利瓦尔的水平。在这样的背景下下，石油出口所产生的巨额外汇收入，为查韦斯政府推行全民覆盖型高福利政策提供了财政基础，免费医疗、低价住房、食品补贴等公共福利政策成为社会常态。
但所有这一切的支撑都太脆弱了，唯一的支撑就是石油。而石油的软肋是价格的波动。
2014年，国际油价从每桶100余美元的高位暴跌至30余美元。油价暴跌的直接结果，是过度依赖石油的财政在一夜之间陷入绝境。那如何摆脱这种困境呢？最省事也是政府最擅长的办法就是印钱，超发货币。仅在2018年，委内瑞拉货币供应量就较上年暴增327倍。
于是，一系列多米诺骨牌式的链条由此展开。大规模的货币超发直接引发通货膨胀率的爆炸式攀升，2017年通货膨胀率突破862.6%，达到国际公认的恶性通货膨胀界定标准；2018年更是创下130060%的历史峰值，物价呈现出持续性高速上涨的态势。“白天可购置自行车的货币，夜间仅能兑换一卷卫生纸”。
通货膨胀的直接结果，是普通民众生存境遇的急剧恶化。2018年的市场监测数据显示：一杯普通街头咖啡的售价为25万玻利瓦尔，一块标准规格面包的售价为50万玻利瓦尔，一卷普通卫生纸的售价曾高达260万玻利瓦尔，而同期普通民众的月均工资经折算后，甚至无法买到一袋面粉。一夜之间，民众的实际购买力被摧毁，居民长期积累的储蓄资产急剧贬值乃至归零。
面对货币体系的崩溃，委内瑞拉政府曾先后三次实施以删除货币面值上的零为核心的货币改革：2008年推出强势玻利瓦尔，删除货币面值上的3个零；2018年推出主权玻利瓦尔，删除5个零；2021年又推出数字玻利瓦尔，再次删除6个零。这标志着委内瑞拉官方货币体系的全面崩溃。这样的数字游戏当然最终是以失败而告终。
货币危机与通货膨胀的扩散，使得经济崩盘从“单一经济问题”向“系统性社会危机”演化。
在危机中，委内瑞拉80%的工业企业陷入停产状态，从食品加工、日用品生产到工业制造的全产业链条几乎陷入停顿。市场供给体系的断裂直接引发物资极度短缺，主要城市的零售终端出现货架空置现象，米、面、油、糖等基本生活物资成为稀缺品。民众为购置基础生活物资，往往需要提前24小时排队等候，即便如此，也常常不得不空手而归。
恶性通胀对民众生活的影响是毁灭性的。权威机构开展的“委内瑞拉生活状况调查”数据显示：2016年，近75%国民的体重因食物短缺而平均下降8.7公斤的体重下降，这一现象被民众戏称为“马杜罗减肥计划”；到了2018年，粮食安全问题进一步恶化，30.5%的受访者表示存在经常性单日一餐的情况，28.5%的受访者每周至少有一天处于“无食物或近乎无食物”的状态。
与粮食危机相伴生的，是医疗服务体系的全面瘫痪。受企业停产影响，基本药品与医疗设备的本土生产陷入停顿，同时，外汇短缺导致进口渠道受阻，全国基本药品短缺率超过90%，普通感冒药、抗生素等基础医疗物资成为稀缺品。1961年已宣布绝迹的疟疾，于2016年重新爆发；2016年婴儿死亡率同比上升30.12%，孕产妇死亡率同比上升65.79%。
据联合国难民署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有近800万委内瑞拉人背井离乡，向哥伦比亚、巴西、秘鲁等周边邻国迁移，其中有相当比例的人口沦为难民，处于颠沛流离的生存状态。据委内瑞拉医疗联盟统计，1999年至2016年期间，共有13000名医护人员离开该国。
经济基础的彻底坍塌，最终引发社会秩序与治理体系的全面崩溃，这是经济崩盘发展的终极形态，也是破坏性最强的阶段。其时，社会治安状况急剧恶化，暴力犯罪成为社会常态。社会矛盾的持续积累与激化，引发多轮大规模社会抗议活动。
